萧屹淡淡点头。
他素来冷静自持,上回怒而惩处了盛灼,原已是不符他性子了。
今日见了这样胸无点墨的草包,本该打发走才是。
可真当盛灼行完礼要告退,他却鬼使神差开口:“你抄的书本殿看了,字迹虚浮、不成章法。本殿送你两本字帖,你回府好生练练。”
盛灼却身形一顿,抬眸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萧屹不禁莫名其妙。
“怎么,本殿赐你字帖,你竟不情愿?”
盛灼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道:“多谢殿下赏赐,可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臣女不通文墨、不懂诗词,殿下这字帖赏给臣女是浪费了,殿下不如另选他人。”
她顿了顿,目光极其“真诚”地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江春吟。
萧屹随着她的眸光看过去,恰巧看见江春吟狰狞的脸上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嫉妒和憎恶。
方才听见萧屹贬低盛灼的字迹,她便有几分自得。
可下一瞬,萧屹便提出要赠字帖给盛灼。
她那日虽然因诗作精彩而得了萧屹些许赏识,但对她的地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提升。
甚至因为在寿宴上的表现,原本和她交好的那些小官家的庶女都不约而同冷落了她,就连她一直有心交好的王静文也不再搭理她。
更别提家中嫡母和嫡姐对她出风头却又得罪盛贵妃的行为看不惯而百般刁难。
这段日子,江春吟过得可谓苦不堪言,重生后靠着预知优势一切尽在掌握的意气风发也早已不复存在。
今日好不容易萧屹召她入宫,却也没给她什么好处,更没表现出对她的另眼相待,反而对盛灼这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如此上心。
如何不叫她嫉妒,如何不叫她怨恨!
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萧屹眉头微不可见一蹙,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失望瞬间涌上心头。
都说文品如人品,那日听了江春吟的诗作,他自觉此女不但学识渊博,胸襟更是开阔豪迈。
恰逢母后要办个诗会,便领了她来想替母后分忧。
可今日一见,才觉她才学虽有几分过人,心性却是差了几分。
自知失态的江春吟慌忙垂下眼帘,旋即又觉得这动作在盛灼面前有些露怯,忙又抬眸与盛灼对视。
“盛小姐说笑了,此前在寿宴上,小女不知天高地厚,一时意气冲撞了盛小姐,家中父母已经训斥过我了。
盛小姐若还是心中不快,大可直言相告,小女不敢辩驳,无需借大皇子的威仪来羞辱小女。”
她口中说着示弱的话,言语之中却满是挑衅。
她自认为盛灼三番两次违逆大皇子拂他的颜面,定然已经惹了他的厌恶不喜。
自己这番以退为进,大皇子定会出面为自己做主。
届时自己扯了这层虎皮,在家中日子也能好过些。"
“盛小姐,你敢不敢告诉大家,这诗究竟是你所作?还是你抄袭而来!”
天边突然炸响惊雷,盛灼心口突突直跳,脊背上迅速蒙上一层冷汗。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对面女子脸上挂着极淡的笑,可那双眼,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直勾勾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还有一丝……诡异的、仿佛等待猎物落网已久的兴奋?
“的确是好诗,不过盛小姐怕是不知道,你所作的这首诗尚有下半阙——蟠桃已熟三千岁,青鸟空衔尺素回!”
轰——!!!
大厅顿时炸开了锅!
“好句,好句!”
内阁学士之女情不自禁赞叹出声,“此句意境陡转,深意无穷!妙!妙啊!”
她素来是个文痴,这会说完才惊觉场合不对,连忙捂唇噤声,但脸上的震撼却无法掩饰。
“后头这两句诗意境连贯,用典精妙,定然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难道江春吟说的是真的?这诗果然是盛灼剽窃来的?”
“这怎么可能?盛大小姐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何必抄这一首诗,除非……”
“除非她所有的诗都是抄的,她压根不是什么才女,而是个沽名钓誉、胸无点墨的草包!”
此话一出,死一般的静默如潮水在厅内蔓延开。
盛灼捏着帕子仍旧站在大厅中央,一副八风不动的坦然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想法子为自己正名解,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是真没招了。
三年前她的姑母盛贵妃为了压皇后一头,故意在皇帝面前吹嘘她这个娘家侄女才华横溢,乃盛京第一才女。
为了不让姑母掉面子,她几乎是半被威逼半被诱哄着开始在各种场合背诗装才女。
她若不肯,盛贵妃便又哭又骂又求,直将她磨得没法子。
今日,终于是被人揭穿了……
奇异般的,心头并没有太多的难堪和羞耻,反而满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也罢,这出才女的戏,唱到这里也算是够了。
说到底,她并不怕丢脸,亦不怕没了才女的名声,只怕姑母追究她。
索性今日将一切闹出来的不是她,而是江春吟,事后姑母要问罪,也怪不到她身上。
她只是受害者而已。
“诸位姐妹,今日让大家见笑了。”盛灼坦荡一笑,眉梢眼角流泻而出的风华神采让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方才那首贺寿诗,的确非我所作。是……是我于寿宴前,买的诗句!”"
可恨她自己打着小算盘,竟然毫不顾忌今日是自己的寿宴,对自己没有丝毫尊重敬畏!
她年岁到底大了,又过的是天潢贵胄的富贵日子,再加上她的外孙子正是夺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刻,最怕的就是自家运势受到影响。
眼下哪怕明知盛灼话语里不怀好意,却也还是不受控制地膈应了起来。
“行了,既是来贺寿,就安生吃席吧,旁的事过后再说。”
这话很是没给王静文留面子,甚至在暗示她不安生。
要知道她身为户部尚书嫡女,虽比不上公主之尊,在京中贵女之中也算是第一梯队的尊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脸。
可她也不敢对傅老夫人有意见,只拿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江春吟一眼。
这一眼,便看得江春吟一颗心直如掉进冰窟,凉了个彻底。
她原是重生而来,前世嫁错负心人,得了个受尽折辱横死的下场。
重生后她便开始谋划,这一生宁可她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她。
如今她已经设计和前世的未婚夫撇清了关系,正谋划着找一个身份更高贵的男子与自己相配,正是要用到王静文的时候。
今日之所以求着王静文带她赴宴,便是因为前世盛灼因着第一才女的名声嫁给大皇子,后又顺风顺水成了皇后。
而她又因为机缘巧合知道盛灼才女的名声其实都是做假而来,不免就生出了想毁了盛灼、好取而代之嫁给大皇子的念头。
因此她早早找人为今日盛灼要背的那首诗续了下半段,又特意交好王静文,为的就是今天一击即中!
她并不怕王静文恨她,毕竟只要盛灼才女的假面被拆穿,往日那些属于盛灼的桂冠和名声就都会属于她。
理所当然的,她那顺风顺水的人生、璀璨显赫的地位,也都该属于她。
难道不是吗?
她既然能得到重生这样的机缘,便足够说明她是天命眷顾的女子,绝不可能被盛灼这样的草包给踩下去!
她怕的只是日后王静文不会再被她所用而已。
“盛小姐,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所为,与静文妹妹无关。”
江春吟重新冷静下来,一双清幽的眸子写满隐忍与委屈,“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介侍郎庶女,不配和盛小姐争个对错。
那些诗究竟属于谁,我已经不敢计较了。左右诗文问世,能让读诗的人有所感悟,便已经圆满。我只是,只是有一些不甘而已。”
她语气微微哽咽,眼眸微闭,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下,坚韧十足,惹人动容。
“不甘我这一生,只能这样低贱地活,盛小姐,身份低贱的人,连这样的不甘都不配拥有吗?”
这番话说得实在高明,模糊了购买诗句的行为,直指盛灼仗势欺人。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仗势欺人。
不过她仗势欺人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盛灼承认,买诗是有错,但她买诗并未伤害到别人。
恰恰相反,那些卖诗的大多都是生活贫困的人,她花出去不菲的银子,并没有抢走他们平步青云的功名,只是一些不痛不痒抒发心情的诗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