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嫣既是心疼歉疚,又是欢喜心软,忙也轻声道:“是我不好,你要我如何补偿你,只管提来,只要我能做到,自然答应。”
盛灼心中一喜。
暗道傅明嫣肯跟她这样亲近,就是并未从萧屹那里听说任何关于镇国公府不利的消息。
不过,却还不保险。
盛灼眼珠一转,附到她耳侧悄声说了一句。
傅明嫣面上一惊,和盛灼再三确认了,方才不可思议地点头应下。
这下,盛灼彻底放下心来。
虽不知萧屹火急火燎让周武去他那回话是为了什么,但眼下观萧屹与傅家的态度,对镇国公府显然并无嫌隙。
那就当真是公事了?
许是她二人说悄悄话的时间太长,巫含飞不满地撅起嘴,“棠棠,你与明嫣说什么悄悄话,难道还有我不能听的吗?”
盛灼想开口解释,可瞥到她身后走来的萧屹,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眼下时辰晚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城吧,一会到马车上,我再与你细说。”
巫含飞委屈极了。
她自认为她和盛灼天下第一好,如今盛灼却跟傅明嫣更亲近,如何不叫她别扭。
盛灼自然又是好一通安慰。
萧屹走在最前头,余光却不自觉去瞟盛灼。
但见她一会撒娇卖乖,一会作怪哄人,心中很是不齿。
这盛氏女,才学平平如草包,骑术勉强凑合却也习艺不精。
偏生了张祸国殃民的脸,惯会做那等撒娇惑人的事,同宫中的盛贵妃一模一样。
他父皇素来英明,却因为盛贵妃做了多少昏头的事。
若换做是他,绝不会做这样为色昏头的蠢事,绝不会做这样沉溺美色的皇帝!
这世上,唯有德才兼备、知书达理、贤淑宽厚的女子才配为他妻。
一行人心思各异地出了庄子,正各自上马车,却见与盛家庄子隔了不远处的另一处庄子上,正出来一伙人。
哟呵,其中一人,可不正是昨日丢了大人的江春吟?
犹记得她昨日被气得吐血,如今却又好端端地在这逛庄子?
盛灼一时不知道该佩服她的心性,还是该忌惮她的阴魂不散。
江春吟显然也看见了他们,本还想着避开,却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萧屹后,立时柔顺温婉地迎了上来。
“请大皇子安。”
“不必多礼。”萧屹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萧屹淡淡点头。
他素来冷静自持,上回怒而惩处了盛灼,原已是不符他性子了。
今日见了这样胸无点墨的草包,本该打发走才是。
可真当盛灼行完礼要告退,他却鬼使神差开口:“你抄的书本殿看了,字迹虚浮、不成章法。本殿送你两本字帖,你回府好生练练。”
盛灼却身形一顿,抬眸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萧屹不禁莫名其妙。
“怎么,本殿赐你字帖,你竟不情愿?”
盛灼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道:“多谢殿下赏赐,可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臣女不通文墨、不懂诗词,殿下这字帖赏给臣女是浪费了,殿下不如另选他人。”
她顿了顿,目光极其“真诚”地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江春吟。
萧屹随着她的眸光看过去,恰巧看见江春吟狰狞的脸上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嫉妒和憎恶。
方才听见萧屹贬低盛灼的字迹,她便有几分自得。
可下一瞬,萧屹便提出要赠字帖给盛灼。
她那日虽然因诗作精彩而得了萧屹些许赏识,但对她的地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提升。
甚至因为在寿宴上的表现,原本和她交好的那些小官家的庶女都不约而同冷落了她,就连她一直有心交好的王静文也不再搭理她。
更别提家中嫡母和嫡姐对她出风头却又得罪盛贵妃的行为看不惯而百般刁难。
这段日子,江春吟过得可谓苦不堪言,重生后靠着预知优势一切尽在掌握的意气风发也早已不复存在。
今日好不容易萧屹召她入宫,却也没给她什么好处,更没表现出对她的另眼相待,反而对盛灼这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如此上心。
如何不叫她嫉妒,如何不叫她怨恨!
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萧屹眉头微不可见一蹙,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失望瞬间涌上心头。
都说文品如人品,那日听了江春吟的诗作,他自觉此女不但学识渊博,胸襟更是开阔豪迈。
恰逢母后要办个诗会,便领了她来想替母后分忧。
可今日一见,才觉她才学虽有几分过人,心性却是差了几分。
自知失态的江春吟慌忙垂下眼帘,旋即又觉得这动作在盛灼面前有些露怯,忙又抬眸与盛灼对视。
“盛小姐说笑了,此前在寿宴上,小女不知天高地厚,一时意气冲撞了盛小姐,家中父母已经训斥过我了。
盛小姐若还是心中不快,大可直言相告,小女不敢辩驳,无需借大皇子的威仪来羞辱小女。”
她口中说着示弱的话,言语之中却满是挑衅。
她自认为盛灼三番两次违逆大皇子拂他的颜面,定然已经惹了他的厌恶不喜。
自己这番以退为进,大皇子定会出面为自己做主。
届时自己扯了这层虎皮,在家中日子也能好过些。"
殿下以此来贬低我姑母,简直心胸狭隘至极!”
或许是她眸光太过明亮晶莹,又或许是她双颊太过嫣红如火,萧屹被盛灼这连珠炮似的、气势惊人的反击震住了一瞬!
其实方才那以色事人的话一出口,他便自觉有些过火。
不过他毕竟是上位者,是这大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权人,盛灼这番话,已经是大不敬。
盛氏女,好大的胆子。
是了,哪怕再怎么草包,她也是盛漪清的侄女,他不该小看她的。
偏盛灼还有更胆大的,她从苏公公怀中将佛子拜母图取了出来,像是尚方宝剑一般握在手中。
“至于殿下说我不学无术,呵,好叫殿下知道,陛下之所以赐我这幅画,便是赞我为人纯善,孝心可嘉!”
她自夸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很是理直气壮,萧屹险些被她气笑了。
“我盛灼虽受之有愧,但也不敢违背圣意。
殿下若有不满,不妨去问问陛下,问问他为何要恩赏一个‘只配为妾’、‘无人愿娶’的草包!”
说完最后一句,盛灼不再看萧屹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
抱着那卷画轴,像一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小青竹,决然地、一步一步地,从萧屹身边走过。
周围的宫人俱都大气不敢出,就连江春吟有心再挑唆几句,也是嗫嚅着唇没敢开口。
事实上,萧屹倒没有众人以为的怒不可遏。
他自幼克己复礼,对自己的要求极为严格,从来不允许情绪脱离掌控的事情发生。
所以,对盛灼的两次动怒,已然显得极为怪异了。
萧屹心中生出警惕。
盛家姑侄在这宫中翻出多大的浪花都不足为惧,可若是能挑动自己的情绪,那便……
留不得。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蟒袍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拂去一粒微尘。
却看得身旁的人心惊肉跳。
一直站在一旁的江春吟脊背上不自觉寒毛耸立!仿佛有什么极致的危险将要发生一般。
“殿下恕罪。”江春吟心惊肉跳地垂着头,“方才臣女并非故意惹怒盛小姐,只是不忿她对殿下不敬,这才……”
萧屹转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江春吟身上。
“你在故意针对盛灼。”
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在陈述,“为什么?”
江春吟陡然觉出无限的压力扑面而来,她甚至有些承受不住地踉跄了两步,差点就将一切和盘托出。
“殿下……”江春吟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口腔溢满血腥味,才艰难地开口辩解:"
若非殿下一片仁心,不忍我家小姐误入歧途,又怎会多次出言教导,老奴代小姐谢过殿下。”
芸姑姑话语中特意透着亲近,萧屹冰冷的面色缓和些许。
芸姑姑眸底闪过精光,再接再厉道:
“殿下深谋远虑一番好意,我家小姐虽然愚笨却不是那不识好歹的,这会子是脑子转不过弯,等回了家细细回想,定然能明白殿下的劝诫之情。”
萧屹沉默一瞬,忽然展袖负背于身后,“本殿只是偶遇盛小姐,这才随口一说,她领不领情,与我何干。”
芸姑姑点头哈腰,“殿下施恩不望报,我家小姐却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回头定要备厚礼谢过殿下的指点之恩。”
盛灼本就满心怒火,这会听芸姑姑口口声声捧着对方,登时柳眉倒竖,肺都险些要气炸!
还是芸姑姑重重在她背后掐了一把,她才没有当场爆发。
只是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便是不开口也能漾出滔天怒火。
萧屹破天荒有些无语。
半晌挥挥手让两人退下了。
这个盛灼……
本以为是个沽名钓誉、虚伪肤浅的。
如今看来,分明是……
可分明是什么?萧屹却也说不出来。
盛灼憋着一肚子火到了漪澜殿,见了盛贵妃含笑斜躺在贵妃榻上端着茶盏品茗,再也憋不住委屈,一头冲过去,扑到盛贵妃怀中。
“哎哟我的小祖宗!”
盛贵妃手忙脚乱举着手,才没让那盏滚烫的茶洒到盛灼身上。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受委屈了?姑母可听说今日你在诗会上好生出了一番风头,让傅皇后颜面扫地了。这样好的事,你哭什么?”
盛灼抽抽噎噎着,任盛贵妃替她擦拭眼泪,“都怪芸姑姑!”
“老奴冤枉啊。”
芸姑姑刚将盛贵妃手中端着的茶盏接过去放好,回来解释道:“小姐在大皇子那受了委屈。”
她没将话说得太明白,只是凑过去跟着盛贵妃一起劝着盛灼,“小姐若是心中有气,不如嬷嬷想个法子,让你出出气如何?”
盛灼泪眼朦胧问道:“如何出气?”
她哭得眼尾通红,眸光却晶莹得让人不忍心直视,梨花带雨的模样便是菩萨看了都要心软。
盛贵妃和芸姑姑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姐先下去洗把脸,等会嬷嬷自会与小姐细说。”
盛灼虽然不信,却也还是起身去了侧殿。
她为人豁达乐观,方才是被芸姑姑那番颠倒黑白的话给气着了,又是在萧屹这个讨厌的人面前被下了面子,这才委屈落泪。"
她歪头冲着江春吟眨眼,仿佛再寻常不过的交谈一般,说出的话却让江春吟心神巨震!
“这孤雁不像是翱翔回首,反倒像丢了孩子焦急地盘旋。”
“胡说!”江春吟下意识蹙眉反驳,展太后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是鸟巢吗?原来是鸟巢?竟然是鸟巢!”太后一连串地出声,忍不住上前两步凑近了画去细看。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展太后激动过后,神色复又落寞下来,呢喃了几句便失神地不知想起了什么。
且不说旁人反应如何,江春吟脸上的得意和期待彻底僵住,变得惨白无比!
她引经据典分析了半天,展太后没对她另眼相看也就罢了,如今却又是什么反应?
饶是她绞尽脑汁想着其中来由,到底眼界和见识有限,越想越是一头雾水。
只能眼睁睁看着展太后平复了心情后,朝着盛灼露出和善慈爱的笑。
“你这孩子,倒是有一颗赤子之心。旁人都在看这幅画的画技如何,只有你,在看这幅画究竟画了些什么。”
盛灼被展太后夸得莫名其妙。
展太后此人她素来是没打过交道的,毕竟她姑母妖妖娆娆的,没有哪个婆婆会喜欢这种儿媳妇。
自然而然的,她也有那点眼力见,从不会刻意到展太后面前去现眼。
此刻太后这番夸赞,盛灼心中暗道,莫非是姑母这些天使了什么手段讨了展太后的好,以至于她能昧着良心如此夸赞自己?
“太后娘娘谬赞了。”盛灼虽然心虚,面上却仍旧是笑眯眯的,“臣女也只看得懂这些表面的东西,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有什么大雅大俗的,那都是那起子掉书袋的人挂在嘴边的话。今儿个哀家说你好,就是你好。”
展太后看着面前俏生生的小姑娘,心情明显好转,“皇后,哀家看盛家这孩子很好,真实在。赏!”
连日来,盛灼一直处于异样暗嘲的视线之中。
虽然她竭力让自己心态强大不被这些非议所伤,但哪有人真是铜皮铁骨的呢?
再怎么装作不在乎,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心中怎么会不难受。
这会展太后这番话,几乎是戳中了盛灼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她一下就觉得这个老太太亲近了起来。
她上前两步,不再是规规矩矩的宫礼,而是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憨和真诚,对着太后盈盈一拜。
“还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太后娘娘肯听臣女胡说八道,还觉得臣女说的有道理,已经是对臣女最好的赏赐。
至于旁的,今日毕竟是诗会,若哪日办的是胡言乱语的大会,臣女或许能领太后的赏。”
太后是何等人物?历经风浪,看透人心。
盛灼虽然面上带笑,说的也是晚辈哄人开心的话,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委屈和真诚的感激,她听得明明白白。
她亲自伸手虚扶了盛灼一把,越看盛灼越觉得顺眼,“这孩子,说话就是中听,哀家瞧着就喜欢。”
一旁的傅皇后看着两人其乐融融的一幕,忍不住警铃大作。
今日诗会可是要为屹儿选妃,展太后如此中意这个盛灼,难道是要将她许给屹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