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定性,因公牺牲。程守正披麻戴孝,在追悼会上哭得直不起腰。
全院看了都摇头,说这徒弟,有情有义。
他说,师傅替我挡了机器,组织让我照顾他们家,这是责任。
责任。他每晚去陪吃饭,说曼云一个人不敢点灯。
他把攒了两年工业券换的上海牌手表戴上,转头又把票给了白曼云,让她换缝纫机。
他说,师娘一个女人,没个缝纫机怎么做衣裳。
那表是我要嫁他那年,一块一块工业券凑出来的。
一百二十块,凭票供应。我跑了七个供销社,排了四回队。
他戴了三天,压在箱底。后来我在他抽屉里看见,表带断了,拿尼龙绳系着。
我躺在县医院的案板上,把这些事过了一遍。像过别人的事。
“笔。”我说。
护士把笔递过来。我签了两份。
一份抢救同意书。一份离婚申请。
申请书压在枕巾底下,等我妈来了,让她替我收着。
签完,我松了手,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门口一阵乱。我妈吴淑珍的声音从楼道里劈进来:“蕙!**蕙!”
我闭上眼。妈,你来了。难产前一个月,家属院还是热闹的。
白曼云抱着儿子,搬进了分给我们那间西屋。
程守正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剥蒜,眼皮都没抬:
“曼云一个人带孩子,夜里怕。那间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的,是我们结婚时院里分的小两间。
我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站灶台前,把锅里的水又添了一勺。
“妈,喝水。”白曼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软得能拉丝,“守正哥说你怀着孕,让我先住着,等天暖了他再想办法。”
全院的人都看见了。程守正给她打的组合柜,漆味还没散,就摆在屋当间。
四个大抽屉,铜把手,太阳一照晃眼。
那木头是厂里技改下来的榆木,拉来的那天,我听见门房老隋嘀咕了一句。
“嫂子,来,坐。”白曼云拉着我进屋,从兜里摸出一把糖,“承顾,叫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