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只当傀儡皇后,皇帝却当真了番外+无删减
  • 说好只当傀儡皇后,皇帝却当真了番外+无删减
  • 分类:现代言情
  • 作者:妗一
  • 更新:2026-10-29
  • 最新章节: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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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说好只当傀儡皇后,皇帝却当真了》是由作者“妗一”创作编写,书中主人公是姜至陈玄景,其中内容简介: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彩心,你果然是本宫最得力的人。你说得对,陛下只有两个儿子,允执未必就没有机会。”“娘娘能想开便好。”彩心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劝住了这位主子...

《说好只当傀儡皇后,皇帝却当真了番外+无删减》精彩片段

不甘心!她怎能甘心!
“彩心,父亲那边可有消息?”沈婉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死死攥着锦帕。
“回娘娘,沈大人至今仍跪在御书房外求见,可圣旨已然昭告天下,恐怕……恐怕已无转圜余地了。”彩心低声回话,语气中满是无奈。
沈婉莹身形一晃,跌坐在贵妃椅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隐隐透着青灰,修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那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的丹凤眼,此刻淬满了刺骨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都是姜至!
若不是这个女人,她怎会惹得陛下不快?怎会被禁足于此,替姜雁君抄那枯燥的**?怎会被淑妃趁机分走宫权?如今,更是连累了她的皇儿!
“娘娘,您宽心些。”彩心见她神色可怖,连忙上前劝慰,“奴婢倒觉得,此事未必全然是坏事。大殿下封王出宫,不必再拘于宫中,日日处在陛下眼皮底下,既不自在,行事也多有掣肘。如今离了宫,反倒能自在些,也少了许多是非。”
见沈婉莹眉头微松,彩心又趁热打铁道:“况且陛下膝下唯有两位皇子,二皇子那边的情况您也知晓,这天下最终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这番安慰的话,瞬间浇灭了沈婉莹心中大半的怒火,重新燃起一丝希冀。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彩心,你果然是本宫最得力的人。你说得对,陛下只有两个儿子,允执未必就没有机会。”
“娘娘能想开便好。”彩心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劝住了这位主子。
沈婉莹被禁足,无法亲自前往春禧殿探望儿子,只得吩咐彩心代为前往,顺便看看秦允执的境况。
彩心领命后,特地去御膳房领取了大皇子素来爱吃的枣糕,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快步赶往春禧殿。
春禧殿外,彩心被侍卫拦下,通报过后,方才获准进入。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被浓郁的药香笼罩,几乎要将暖意都染上几分苦涩。
窗边,一位身着厚重狐裘的少年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垂首细读,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彩心提着食盒踏入殿内,一股热气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目光触及那敞开的窗户,她顾不得刺鼻的药味,连忙放下食盒,快步上前:“殿下,您身子本就弱,怎能吹风?快把窗户关上。”
说罢,她便亲手将窗户掩紧,随后转身打开食盒,将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枣糕端出来,放在秦允执身旁的矮桌上:“殿下,这是奴婢偷偷给您带的,娘娘还不知晓,您快趁热尝尝。”
秦允执自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药味苦涩,便格外嗜甜。
可太医叮嘱过,他的身体需严控糖分摄入,是以沈婉莹对他的饮食看管极严,极少允许他吃甜食。
他放下书卷,拿起一块枣糕,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即将弱冠的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常年的病痛却让他眉宇间习惯性地蹙着,脸上少见笑容。唯有在吃到甜食时,那双略显黯淡的眼眸才会染上几分鲜活的光彩,整个人也多了几分“活气”。
“彩心姐,还是你懂我,每次来都不忘给我带点心。”秦允执的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难掩欣喜。
彩心怕他吃得太急噎着,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殿下,慢点吃,小心噎着。”
秦允执吃完一块,还想再拿,彩心却抢先一步将盘子端走,递给门口的小太监:“好生温着,殿下今日只能再吃一块,多了可不行。”
小太监领命退下,彩心回头,正见秦允执眉头紧锁,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身子微微颤抖,待缓过气时,抬手拭唇,那素白的帕子上,竟染着触目惊心的血渍。
“殿下!”彩心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眼眶瞬间红了,满是担忧,“您的身子……”
“咳咳……”秦允执又咳了几声,气息渐渐平复,只是脸色愈发苍白。
他抬头看向红了眼眶的彩心,眉头蹙得更紧,低声道:“彩心姐,此事……莫要让母妃知晓。”
“可您都咳血了……”彩心的声音带着哽咽。
秦允执坐直身子,艰难地抬了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已经习惯了。父皇已经派太医来看过,说并无大碍。”
他的病是先天不足,自幼便如此。平日里多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到了寒冬腊月,更是难捱。
“前些日子,我听闻母妃向父皇讨要人参,却未能如愿。”秦允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不怪父皇,是周太医叮嘱,我的身体虚不受补,人参乃大补之物,于我而言百害无一利,父皇才没有应允。你回去后,替我好好向母妃解释一番,莫要让她再怨怪父皇。”
他虽常年居于这春禧殿一隅,宫中之事却也知晓一二。
昨日之事,想来母妃定是因为父皇将那颗人参赏给了姜姑娘,才会如此动怒。
“娘娘此刻还在气头上,奴婢会尽力劝说。只是……”彩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娘娘今日得知您封王之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相比之下,姜至那点事,如今已然算不上什么了。
秦允执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黯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随她去吧。”
他这辈子,能活着便已是奢望,哪里还有心思去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就母妃和外祖父他们,执念于此,非要去争那至尊之位。
可即便争来了,他这残破的身子,又能消受多久?不过是满足了他们的野心罢了。
他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做个健康的普通人,不受病痛折磨,能像旁人一样,随心所欲地吃喝,蹦蹦跳跳,纵马江湖。
所以,这次封王,其实是他亲自向父皇求来的。
如此一来,他能活得轻松些,也能断了母妃他们的念想,让他们不要再为了他,去做那些无谓的折腾了。
长秋宫的檐角压着沉沉的暮色,殿内烛火忽暗忽明,映得孝慈皇后的灵位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殿外的寒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穿过门窗缝隙,吹动案上袅袅升起的香烟,梁间悬着的素白幔帐摇曳着。
姜至连着静养了两日,眉宇间添了几分气色,只是脸色依旧带着未散的苍白。
她穿着一身素色孝衣,头上仅簪了一根素白银簪。
纤瘦的身影跪坐在灵前的**上,指尖捻着她亲自抄写好的**,目光落在灵位前的长明灯上,一动不动。身子刚好转些,她便犟着要给姑母守灵,绿萝在一旁劝了半晌,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能让她松口。“姑娘,地上凉,您再添件衣裳吧?”绿萝捧着一件厚些的素色夹袄,蹲在她身边,眉头皱得极深。姜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细却带着比谁都倔的执拗:“无妨,姑母生前最疼我,如今她去了,我多陪她一会儿也是应当的。”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姜至抬眼望去,只见秦玉凛快步走了进来,身影比往日消瘦了许多。墨色的衣服上沾着些尘土与草屑,满脸的胡茬青黑一片,遮住了原本俊朗的轮廓,眼底是掩不住的沧桑与疲惫。他显然是刚从帝陵赶回来,连英华殿都没回,便直奔长秋宫而来。“表哥,你怎的穿着这一身就来姑母灵前?”姜至连忙起身,裙摆扫过**,带起一丝细微的声响。她转头对身旁的秋嬷嬷吩咐道:“嬷嬷,快给二殿下沏一杯热茶来。”又朝殿外的宫人扬声,“去取一件厚实点的披风,送到这儿来。”秦玉凛站在灵位前,深深作了一揖,目光落在“孝慈皇后”四个鎏金大字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他是在帝陵听闻京中发生的事情,心中记挂着姜至,便连夜策马赶回。刚到午门外,就瞧见了张贴的圣旨,竟是封了他这位表妹为郡主,还赐了封号与封地。这几日帝陵诸事繁杂,他与京中消息隔绝,竟不知短短数日,宫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秋嬷嬷手脚麻利地沏了热茶,用托盘端着送来,秦玉凛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盏,才觉出浑身的寒意。他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疲惫与寒凉。将空盏递回给秋嬷嬷,他才看向姜至,声音带着旅途奔波后的沙哑:“我听到消息,说你获封郡主,不放心,就赶回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父皇好好地,怎就封你做郡主?还赐了封号和封地。”他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他进城时,街上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朝野上下更是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揣测陛下此举的深意。姜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也不甚清楚……”她这才将昨日之事详细说出。“听说你身体不适,可好些了?”秦玉凛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切。这时,宫人捧着一件玄色的貂毛披风走了进来,质地厚实,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姜至伸手想去接,却被秦玉凛抬手拦住。“不必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浑身脏兮兮的,满是尘土草屑,还是莫要弄脏了这好披风。”“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姜至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灵位,“反正待在偏殿也无聊得紧,不如过来陪姑母一会儿。”“二殿下,劳烦您劝劝我家姑娘吧。”绿萝实在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她这身体才好一点,昨夜还咳嗽了半宿,长秋宫阴气重,万不能再受寒了。”姜至瞥了她一眼,语气轻斥:“多嘴。”“表妹,绿萝说得对。”秦玉凛看向她,眼神温和却坚定,“你身子骨弱,经不得这般熬煎,且回去歇着吧,今晚我来替母后守灵。”“可你……”姜至犹豫着,目光掠过他眉宇间深深的疲惫,眼底的***清晰可见,显然是连日操劳,未曾好好歇息过。她知晓他对姑母的孝心,也明白他此刻的心境,可瞧着他这模样,又实在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仔细想想,姑母后日便要入帝陵了,这最后两夜,便让他尽尽孝心吧。罢了,由他去吧。“那你先回去洗漱一番,歇会儿,二更天来换我,我先陪陪姑母。”“好。”秦玉凛没有坚持,他确实需要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裳,也稍作歇息,才能撑过这漫漫长夜。秦玉凛转身出了长秋宫,刚走到殿外的月台上,便停下脚步,对身旁的随侍小石头低声吩咐道:“去打听一下,皇兄封王的事情,还有沈贵妃近日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他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只是并不确定,眼下这个时辰,父皇怕是已经歇息,又不好去春禧殿叨扰,只能先让小石头去打探消息。小石头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说罢,便快步消失在夜色中。秦玉凛虽说是回英华殿休息,哪能真的歇着?回到英华殿,他焚香净身,换上一身素色的孝衣,又随便对付了两口饭,便立刻起身,朝着御前而去。他得去见见父皇,探探父皇的口风。而长秋宫这边,姜至重新跪坐在**上,手里拿着一叠**,慢慢展开。沈贵妃虽被禁足在景仁宫,可她在宫里经营多年,耳目遍布各处,谁也说不准这长秋宫里有没有她的人。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亲自守在灵前,不叫人有机可乘。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姜至一页页地烧着**,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只见秦玉凛走了进来,身上的孝衣干净整洁,胡茬也已剃去,恢复了往日的俊朗模样,只是眼底的疲惫依旧未消。大概是一更天多一点的时候了。姜至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看出他并未歇息。那眼底的***,那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意,都瞒不过她。“表哥,实在不行,我来陪姑母就行,你回去歇会儿。”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无妨,梳洗一番,倒是精神了许多。”秦玉凛走到她身边的**上跪坐下,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先前轻快了些。他拿起一旁的**,点燃一角,看着火苗慢慢蔓延,纸张蜷曲着化作灰烬,落入铜盆中。动作间带着几分沉重,神情也低沉得厉害。从此,他也同阿至一样,都是没有母亲的人了。姜至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脊,明明带着疲惫,却依旧强撑着,心里不由发酸。她轻轻说道:“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她顿了顿,望着眼前烧得旺盛的火苗,火光映在她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将这几日宫里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来。明矾的事,以及内务府迟发冬装的事。还有她对沈贵妃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担忧。“我只希望是我想多了,”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但防着点总归是好些。本不该再叫你操心这件事,你在帝陵已经够累了,可我一个女子,在宫里实在不方便去查,只好劳烦你再费心了。”秦玉凛听着,手中的**烧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将灰烬丢进铜盆。他看向姜至,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嗯,你放心吧,交给我就是。”姜至朝他微微颔首,只见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出正殿,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恰逢十五,弦月垂挂宫檐,想来明日是个好天。绿萝走上前扶着她,“姑娘,天色不早了,咱回吧。”“嗯。”姜至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却满是寂寥的宫殿,敛去心神,“走吧,回偏殿。”“是。”主仆俩回到偏殿时,已是二更天。刚进入偏殿,姜至便察觉到一丝异样。往日这个时辰,偏殿外都会留有两个小宫女守着,今日却不见踪影。宫女没瞧见,却看见一道身影躬身立于廊下,走近细看,竟是御前的福忠公公。他见姜至回来,忙上前两步,动作轻缓却不失规矩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内的那人:“老奴参见姜姑娘,陛下在里面等候姑娘多时了。”姜至脚步一顿,内心一惊,眸中闪过一抹诧异。陛下深夜驾临自己的偏殿,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即便他是九五之尊,这夜闯一个未出阁姑娘家的闺房,怎么着都于理不合。“福忠公公,陛下怎么会……”姜至强忍着内心的紧张,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手。福忠直起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谨慎:“姑娘且放心,今夜陛下到访之事,不会泄露出去,不会于姑娘名声有碍。”他说着,侧身让出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快请吧!别叫陛下久等了。”“姑娘?”身旁的绿萝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神里充满担忧,却是不敢阻扰。姜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紧张,对福忠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偏殿的门被福忠用指尖轻轻推开,一股女儿家的清冽馨香混杂着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昭庆帝并未端坐于主位,而是立在屏风后面,从姜至的这里,只能隐约看到一道身影。姜至深吸一口,怀着紧张的心情蹑手蹑脚的进入殿中。她刚跨进去,身后,便传来关门声。她下意识回头,殿门却是已经关上。见已无退路,姜至只好继续看前面,隔着屏风,她跪地,行礼,“臣女给陛下请安。”“免礼,过来。”一道低沉地嗓音从屏风后传来,语气温和,却似下达命令一般,叫人不敢违抗。“是。”姜至垂手,缓缓起身,迈着碎步走上前。越过屏风,她总算瞧清里面的人。只见昭庆帝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微微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水墨画。他身上褪去了朝服的威严,只是身着一袭月白常服,腰间系着一块墨玉带钩,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高大。姜至还未仔细打量完,便见他突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陛下,您深夜造访,有何吩咐?”姜至低眉敛目,不敢再看眼前之人。昭庆帝先是望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到临窗位置的矮榻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声线低缓清冽,“别紧张,朕就是过来看看。”看看?姜至脑海里闪过一排问号,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时已是二更天,他说来看自己?这话,如果是放在别人身上,她会相信;可是从这位口中说出来,却没有多少说服力。要知道,他可是御极天下二十载的一代明君。夜闯女子深闺已是不妥,更何况,他们之间还隔着君臣与辈分。按照辈分,她该唤他一声“姑父”。姜至想到这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锦缎衣袖被攥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她能清晰嗅到空气中龙涎香与自身栀子香交融的气息,那味道本该是尊贵与清雅的叠加,此刻却透着几分令人不安的暧昧。殿外的弦月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了大半,窗棂缝隙漏进的微光黯淡,将昭庆帝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无形的桎梏。“多谢陛下,臣女身体已好了大半。”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是姑母的夫君,算是她的长辈,可,那是从前。自他答应姑母那个要求起,好像……他们之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自古,姑侄侍一夫的惯例并非没有,更何况,他还是这天下之主,只要是他看上的,别说是一女人,就算是男人,也不会叫人说什么。昭庆帝似乎看穿了她的局促,指尖轻轻叩了叩矮榻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这几日操劳皇后之事,你清减了许多。”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柔和,“姜氏一门忠烈,你姑母……是朕对不住她。”姜至目光闪了闪,不敢抬头,只是陡然听到他这话,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他确实对不住姑母,但这话,旁人却说不得,只因他是天子,是掌控天下棋局的执棋者,无论他想要的,或者不想要的,只需他一个眼神,别人就会眼巴巴的双手奉上。就好比她的姑母。只因当年,他初登大宝,当时的沈太师把持朝政,他需要一股能与沈家抗衡的势力,而姜家是屹立百年不衰的名门,且对皇室,还有绝对的忠诚。是以,他做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立姜氏女为后,入主中宫;而彼时本该最有可能成为皇后人选的沈家女沈婉莹却只是封了个贵妃。自此之后,姜沈两家便结下了怨。只因姜家抢了沈家的后位。她也是后来才从秋嬷嬷那里知道,其实姑母在那之前,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只待那人蟾宫折桂,便上门提亲。只是谁都没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然那人也因此颓废,放弃了科考,归隐而去。这些年,她承欢在姑母膝下,也隐约看得出,姑母对陛下,虽说是少年夫妻,却也只是相敬如宾。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当年的那位少年郎。终日郁郁寡欢,积柯成疾。如今这人说出这般话,姜至觉得他说的很对,他就是对不住姑母。但她即便心里这么想,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就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又听闻头顶之人继续说起:“你姑母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朕,朕自然会护着你。”还未等姜至有所反应。“封后圣旨已拟好,只待你姑母孝期一过,就昭告天下。”这话一出,姜至再也绷不住,她“咚”的一声,狠狠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板上,声音忐忑,“陛下,还请您收回成命。”“哦?你不想做朕的皇后?”姜至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地板,“是,陛下您是姑母的夫君,于臣女而言,是君,亦是长辈。”她壮着胆子将心里话一口气说出。青砖的寒气,顺着她的额头渗入,姜至就算不抬头,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压抑得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她知道,这话一说出,那就是抗旨。可她总得努力一把,为自己争取一下机会。不能像姑母那样,将自己困在这宫里*跎致死。而且,她还有阿景哥哥。“长辈?”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却又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他沉声道:“姜至,你姑母是朕的皇后,你是姜家女儿,这层亲缘,朕自然清楚。但你要明白,在这后宫之中,从来都没有什么长辈之分,只有君臣,只有尊卑。”他顿了顿,缓缓站起身,停在她跟前,衣袍扫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当年,立你姑母为后,是朕的决策,姜家也因此得以稳固,姜氏一门荣耀加身,这是交易,也是共赢。”“如今,你姑母去了,姜家需要新的仰仗,朕的朝堂也需要制衡。”姜至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她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陛下,那为何是臣女?”姜家不止她一个女儿。“只有你最合适。”“陛下,臣女蒲柳之姿,难堪**之任,更何况,臣女已有心仪之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撑着条理,“当年姑母为了姜家,为了陛下,牺牲了自己的幸福,臣女怎能重蹈覆辙?陛下,您不能……”“心仪之人?”帝王眉头蹙起,眼眸里透着疑惑,似乎有些不悦,喉结滚了滚,“昭和郡主,你为了拒绝朕,竟找了这样的理由?”“陛下明鉴,臣女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够了!”昭庆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了然,“朕的封后圣旨已拟好,你以为,你有的选?再继续下去,以抗旨论处。”他弯下腰,指尖轻轻勾起姜至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来自帝王般居高临下的冷漠与审视。“当然,朕并非昏君,也不会做棒打鸳鸯之人,你既说有心仪之人,那你就把他领到朕跟前来,朕为你们赐婚。而且,你也不会违背你姑母的意愿,不是么?”他料定了她没有,才敢如此笃定。一个从小在长秋宫长大的姑娘,如何去结交外面的男子?姜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帝王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却瞬间被他冰冷的指尖驱散。她看着他眼中的漠然,心中那点微弱的反抗之意,如同被****席卷的残烛,摇摇欲坠。“陛下。”她哽咽着,声音却倔强固执,“臣女知道姑母的苦心,可您是长辈,臣女实在越不过那道枷锁。”不知怎的,昭庆帝听她总提起辈分,内心生出一股烦躁。捏着她下颌的指尖不由用力,见她疼得蹙起了眉头,他这才松了些,却没放开,“你和你姑母不同。”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心中有执念,所以过得不快,而你,比她通透许多,自会过得比谁都畅快。”他松开她,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些,“别跪着了,先起身罢!别把朕想成圣人君子,圣旨既然已经拟了,断然不会轻易改变。先皇后的孝期是一年,这一年,足够你想清楚了,届时,你若还坚持,朕再做考虑。”先前态度还如此之强硬,此刻却说出这话,姜至内心一动,知晓他是做出让步了。顿时松了口气。“谢陛下。”起码给了她一年时间。足够了。等一年之后,她就带着阿景哥哥请赐婚,这是他刚才说的。“不用急着谢,时辰不早了,你歇着吧。”皇帝话落,转身,拂袖绕过屏风,走出了偏殿。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刺骨的寒气,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背影。姜至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刚才,她那般……以为自己完了。绿萝是等到陛下离开之后,才敢起身,她第一时间进入殿内,着急忙慌的查看姜至的情况。见她脸色苍白的坐在窗前的矮榻上,赶紧上前,“姑……郡主,您怎么样?陛……”“绿萝,我没事。”姜至打断她,摇头,表示自己无碍。绿萝内心充满了疑问,好奇这种夜深人静之际,陛下怎会秘密来到郡主的闺房,而且还如此不动声色,这里面存在很大问题。奈何姜至又明显不想说。“郡主,天色不早了,奴婢扶您去歇息吧。”绿萝压下内心的疑惑,伸手去扶她。此时的姜至已然冷静了不少,任由绿萝扶着自己起身,去往床榻边,刚坐下,她便叮嘱道:“今夜之事,不可叫人知晓。”“好。”绿萝点头。另一边,昭庆帝带着情绪回到太极殿,气压极低,让跟在身后的福忠大气都不敢出。也不知道陛下适才与昭和郡主聊了什么,竟惹陛下如此不痛快。瞧见远处等着伺候盥洗的宫女内侍,他还是硬着头皮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昭庆帝抬眸,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用你多嘴?”“哎哟……陛下,并非奴才有意催您,此时已是二更天,您明儿还要早朝,奴才也是担心着您身体,昭和郡主到底年龄小,不懂事,陛下您何需与郡主置气?”此话一出,昭庆帝直接放下手里的折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朕和一小丫头置气什么?”那您还……福忠很想在心里反驳两句。说起来也是奇怪,向来冷静自持的陛下,哪怕是边关急报,也未见他这般生气。“是是是,您无需置气。”他顺着昭庆帝的话开口。朝不远处的宫女内侍递眼色。宫女内侍们得了福忠示意,连忙轻手轻脚地上前,捧着铜盆、巾帕与熏香,小心翼翼地围过来。昭庆帝却未动,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的茶盏上。福忠见他这样,只敢缩在一旁。内心愈发诧异与好奇了,他伺候在陛下身旁十几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较真,也不知昭和郡主说了什么。“都退下吧。”昭庆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宫人们吓得一哆嗦,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躬身退了出去。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只剩下他与福忠,还有满屋的压抑。福忠咽了口唾沫,正要再劝,却见昭庆帝起身,缓步走到一旁墙壁上挂着的《秋猎塞外图》前。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映在雕梁画栋的墙壁上,透着几分寂寥。“福忠。”他忽然开口,目光并未回头,“你说,昭和郡主今年几岁了?”福忠望着他修长的背影,颔首回道:“回陛下,郡主今年十四了,过了年,应该就及笄了。”怎的问起这个话题了?今晚的陛下,真真是叫人愈发奇怪。昭庆帝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十四……”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般年纪,确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难怪……”也是,妙龄少女,连及笄都还未至,能知晓什么事?竟还天真、妄想般想要他收回圣旨。到底还是单纯了些。昭庆二十年,十一月初三。这日,上京城飘起了小雪。天还未亮,御林军便将整条朱雀大街围得水泄不通,闲杂人等禁止出现。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以及诰命夫人均需身着制服入宫前往太和殿。只因今日是孝慈皇后出殡的日子。姜至替孝慈皇后守最后一晚的灵,几乎一夜未眠。一早,礼部的人便准时出现在长秋宫,为了不叫出任何差错,她甚至亲自守在灵柩前,一刻也不曾离开。就算是此时,她也只是到旁边的耳房稍微休息片刻。“郡主,您要不先回偏殿歇会儿吧,再这样下去,身体如何吃得消?”秋嬷嬷都看不下去,劝她去休息,“这里有老奴守着。”“我没事,嬷嬷,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大意。”一想到心里那个猜测,姜至就无法放心,沈贵妃此人心狠手辣,哪怕被禁足了,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是防着些好。姜至身着素白孝衣,乌发仅用一根白木簪束起,衬得本就苍白的脸颊愈发清瘦,唯有一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满是戒备。她亲手为灵前的长明灯添了灯油,指尖触及冰冷的灯台,一丝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郡主,该换孝带了。”秋嬷嬷捧着一条崭新的素色孝带上前,目光落在她眼底的***上,满是心疼,“您这一夜没有休息,就算为了皇后娘娘,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姜至接过孝带,指尖微颤,缓缓系在腰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嬷嬷,姑母待我恩重如山,这最后一程,我必须亲自送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慌乱的呼喊:“不好了!嬷嬷!郡主!灵柩旁的香炉……香炉倒了!”姜至心头一紧,猛地转身跑出耳房,直奔大殿。只见原本稳稳置于供桌上的青铜香炉翻倒在地,香灰撒了一地。其中几缕未燃尽的香头恰好落在灵柩前的素色锦缎上,已经烧出了几个细小的黑洞。“慌什么!”秋嬷嬷厉声喝止了宫女,快步上前查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快拿清水来!小心处理,莫要惊了皇后娘**灵柩!”姜至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打翻的香炉。这香炉是礼部特意准备的,底座沉重,寻常人若是不小心碰倒,绝不会这般精准地让香头落在锦缎上。而且守灵的宫人皆是经过严格挑选,个个谨小慎微,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是谁守在这一侧?”姜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与威严。一个瘦瘦小小的宫女连忙跪了下来,身体抖得像筛子,“回……回郡主,是奴婢,奴婢只是低头打了个喷嚏,一抬头,香炉就倒了……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请郡主饶了奴婢。”姜至缓缓走到她面前,倾下身,目光落在她止不住颤抖的手上,那指尖沾染了些许香灰,却不见任何烫伤。若是香炉就倒在她的旁边,多少都会留下一些痕迹。可她身上,却没有。“你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姜至问她。宫女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当时除了奴婢,就只有其他几个姐妹在,但她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姜至直起身体,目光朝殿外望去,只见礼部尚书带着几位官员走了进来,看见如此场景,脸色顿时大变。“昭和郡主,这……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出殡在即,怎会如此?”“沈大人稍安勿躁。”面对沈三扣时,姜至面色平静,“宫人一时疏忽导致,现在已经处理好了,好在并未伤及灵柩。”沈三口是沈贵妃的父亲,所以,她刻意隐去心里的猜测,眼下是敏感时期,她不能操之过急。倘若这里面有沈贵妃的手臂,那沈三扣也保不齐脱不了干系。还是先不打草惊蛇为好。她想要的是守株待兔,让那人主动上她的鱼钩。沈三扣闻言,松了口气。连忙吩咐人重新更换香炉,整理香案,嘴里不停念叨:“都给本官仔细了,若是再出任何差错,本官唯你们是问。”姜至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在听见他这话,只剩下内心的嘲讽,她就不信,女儿要谋什么事,沈尚书这个父亲会真的一点都不知情。怎么可能?目光不经意间瞥到殿外廊下的一个角落,刚才的那个宫女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心念一动,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绿萝。”她悄悄拉过绿萝的手,在她耳边低语,“你去查一下刚才那个宫女的底细,还有,沈贵妃今日可有宫人以探望为由出宫的,切记,行事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绿萝顿时明白,连忙点头:“奴婢明白,郡主放心。”说罢,便借着回偏殿取东西的名义,悄悄退了出去。秋嬷嬷将一切看在眼里,走到姜至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郡主宽心,老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一切,只等那些人主动走近来。”“嗯,有劳嬷嬷了。”姜至颔首,目光再次看向正殿里的灵柩,拳头不禁握起。雪越下越大,落在宫墙之上,覆盖了一切尘埃,可怎么也挡不住那些阴谋诡计。不稍片刻,太和殿的方向传来了钟声。悠远,又肃穆。开始出殡了。姜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孝衣,挺直了背脊。真正的好戏,要开始了。这时,绿萝也回来了,附耳跟她汇报,“郡主,奴婢打听到,昨儿夜里,赵才人去探望了贵妃娘娘。”“赵才人?好,我知晓了,让人盯着她些。”之前姑母在的时候,姜至有幸见过几回,不过,并没有什么交集,偶尔见到了,也只是打个招呼什么的。不过,赵才人在宫里并不受宠,也是个小透明,平时瞧着也是老实人一个。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赵才人的父亲,是沈太师的门生。赵才人平日里也总喜欢往钟粹宫里跑。思及此,姜至内心一暗。看来,沈贵妃是要拿赵才人做刀了。姜至心里门清着,以沈贵妃在宫里盘踞这么多年,到处都是她的眼线和耳目,再加上陛下对她宠爱与看中,想叫她**,估计是不大可能。就是不知道这次能否叫她露出些马脚。好叫陛下认清她这个人。随着内监尖锐的声音响起,灵柩由十六名内侍稳稳抬起,自长秋宫而出,朱红棺木上覆盖着素白绸缎,在寒风中翻飞飘舞,与漫天飞雪交融,有些迷眼。姜至亲自扶棺,素白的孝衣裙摆,扫过地面上的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面容平静,目光深邃。她默默地跟着队伍走在肃穆寂静地宫道上。长秋宫外,宫内众位嫔妃身着素服,头戴白花,跪在冰冷刺骨的宫道上,她们脸上皆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有的还时不时抬手拭泪。灵柩行至太和门时,风雪突然加剧,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只觉得生疼。负责引路的内侍宫娥脚步微顿。有人小声嘀咕:“你们可有闻到什么?”“前面的人赶紧走啊!”后面的队伍在催促。为免耽误时辰,众人即便感觉到了不对劲,也不敢作停留,只得继续往前行。直至灵柩出现在太和殿,稳当的停在了太和门,众人这才得到喘气。此时,文武百官,世家命妇皆归于太和门。即便今日很冷,依然无人敢有异议。也不敢晕过去。“陛下驾到!”昭庆帝的御驾适时的来到太和门。接下来,便是礼官宣读孝慈皇后的功绩……就在礼官唱礼结束,忽然,有一阵风卷过,带着几分灼人的暖意。姜至跪在秦玉凛身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后面有人惊呼:“火!棺木起火了!”她猛地抬头。只见朱红棺木上竟然窜出火苗,刚开始只是星星点点,一阵风拂过,火苗助长,瞬间腾起半丈高的烈焰。火光映红了姜至冰冷惨白的脸。众人惊骇,原本肃穆的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浓烟滚滚,呛得人连连咳嗽。“快灭火!快救皇后娘**灵柩!”姜至不顾众人阻拦,踉跄着就要上前,却被火气逼得后退,她只能嘶喊着。内侍宫娥们连忙去找水,可火势蔓延得很快。可是水泼到棺木上,竟然只是发出“呲啦”的声音,根本无法压制腾空的火焰。姜至久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指尖掐进掌心,目光死死盯着那团吞噬灵柩的火焰。她没想到,自己真的猜对了。沈贵妃,你还真是好样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具厚重的朱红灵柩便在烈焰中坍塌,化为了灰烬。随着浓烟飘向空中,逐渐散去。原地只剩下一片狼籍。“这……这是不祥之兆啊!”一名白发老臣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皇后娘娘出殡之日灵柩自燃,定是上天在示警,此乃大凶之兆,恐不利于我朝江山稳固啊!”他这话一出,瞬间引出了众人的情绪。朝堂之上,本就有人忌惮姜家,也有不少人依附沈氏,此时见状,纷纷附和:“李大人所言极是!皇后灵柩遭天火烧毁,分明是老天爷不允其葬入帝陵,若是强行安葬,恐引祸端!”“臣附议!为保江山社稷,顾全天下苍生,孝慈皇后不宜葬入帝陵,还请陛下三思!“附和之声不断,文武百官中竟有半数人跪倒在地,叩请陛下收回成命。沈三口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喜。他知道,只要坐实了“不祥之兆”的名头,孝慈皇后就再也无法入帝陵。而他女儿的地位,也会因此更加稳固。当初他虽不赞成女儿此举,但又何尝不想赌一次?这后位,本该就是他沈家的,却被姜家霸占了这么久。昭庆帝端坐在上首,居高临下般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他本该是愤怒的,此时反倒安静了起来。他目光落在姜德海身上,淡然开口:“姜爱卿,你有何说的?”跪在人群里的姜德海止不住颤抖的身体,脸色难看至极,却还得强忍着回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仁德宽厚,臣定然不相信诸位大人所言,灵柩起火必有缘故,还请陛下彻查,还娘娘一个清白。”依附沈家的众人也纷纷附议,请求彻查。**命妇们吓得脸色惨白,有的更是瑟瑟发抖。昭庆帝冷眼望着这一切,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下面,秦玉凛刚想要开口,却被姜至一把拉住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声音清冷却铿锵有力:“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还想继续开口的一众大臣。众人寻着声音望去,只见姜至站在焦黑的灵柩前,面容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这还是所有人第一次目睹陛下亲封的昭和郡主真颜。姜家嫡女,听说自幼由孝慈皇后教养着长大,不似亲女,却胜似亲女,也算得上是皇家半女。如今更是获封如此尊崇的郡主,不仅有封地,更是还有如此特殊的“昭和郡主”封号。可想而知,陛下也算是间接的接受了她这个“半女”的身份。“灵柩自燃,便被定为不祥之兆?依本郡主看,未必是上天警示,倒像是人为,有人在棺木上做了手脚,意图污蔑皇**誉,搅乱国丧大礼!”她的话,掷地有声。令高位上的昭庆帝不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她的话刚说出来,现场顿时**无声。沈三扣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郡主慎言!国丧重地,岂能妄自揣测?灵柩安放至今,层层查验,更是有宫人轮流值守,何来的人动手脚?”“是吗?”姜至冷笑一声,目光转向绿萝。绿萝点头示意。很快,一名宫女就被两名侍卫压了上来。姜至淡淡地开口:“她是今早在长秋宫替皇后守灵的宫女,当时也负责看管香炉,但香炉倒地,她却说未曾看见。当时我就觉得蹊跷,她指尖只有香灰,却没有半点烫伤,如今想来,那香炉突然倒塌并非意外,而是借着香灰,掩盖一些东西。”昭庆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眼底似乎藏着一丝惊喜,“哦?继续说下去。”“是,陛下。”姜至颔首,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语气加重:“你当时说香炉倒地是意外,其实,根本就是你在说谎,实则是你有意打翻的,本郡主说的可对?”那宫女强装镇定,一个劲儿否认,“奴婢冤枉,香炉倒塌,跟奴婢没有任何关系,郡主为何要冤枉奴婢?”“若无真凭实据,本郡主会冤枉你?”姜至说完,回头,朝昭庆帝颔首,如实禀报道:“启禀陛下,就在几日前,臣女撞见一宫女鬼鬼祟祟地在长秋宫门口探头探脑,看见臣女撒腿就跑。”“当时臣女觉奇怪,便觉贴身婢女绿萝追上去查看,那宫女落荒而逃时不慎落下一下包白色粉末,一时好奇,便趁周太医替臣女看诊时请教了一下。”“周太医查验了粉末之后,告诉臣女,此药粉名为白磷,遇火自燃,且不易扑灭,当时臣女还好奇,宫里平白无端怎会出现这物,一时想不明白,直到今日,皇后娘**灵柩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下无故自燃,还扑灭不了,臣女才恍然大悟此物的用处。”此话一出,全场众人皆骇然,他们看向姜至的目光都变了。姜至的声音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脸上已经惨白的宫女,“你当时将磷洒在灵柩上的时候,估计是觉得太过惹眼,这才刻意打翻香炉,致使里面的香灰洒出来,正好掩盖掉磷粉,纵使有人好奇,也只会认为是香灰,不会起疑。本郡主说的可对?”那宫女此刻即便再镇定,可她捏衣摆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奴婢……奴婢冤枉。”“不,你一点都不冤枉,磷粉这种粉末虽无色无味,但遇火即焚,想必,你洒磷粉的时候,身上肯定也沾染了不少,若不……本郡主现在就取个火过来应证一下?”闻言,宫女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后怕,刚才扑不灭的火,瞬间令她恐惧到了极点。她在害怕,却也正好说明了一切。姜至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唇角勾起,面向昭庆帝,端正地跪下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一生贤德,劳苦功高,如今****,便遭人构陷至此,尸骨无存不说,还要被冠以“不详”只名。”“若今日,任由奸人得逞,不仅寒了天下臣民的心,更让皇后娘娘泉下也难以瞑目!诸位大人不思查明真相,反而造谣皇后娘娘,还请陛下为娘娘做主,以证天听!”一番话,掷地有声,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此时,竟无人敢再应声。风雪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挽幛轻晃,始终不见高高端坐的帝王有何反应。帝王此时的无声,无形之中让众人莫名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父皇,还请您下令彻查此事,还母后一个公道。”秦玉凛“咚”一声跪地。姜家人、云阁老等人也纷纷跪地,请求昭庆帝彻查这件事。当然,还有人觉得此乃天灾,无关阴谋。跪在地上的姜至只觉膝盖处传来冰冷刺骨的寒意,她撑在地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今日,她在赌。赌眼前之人是否真就凉薄至此,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沈贵妃想借“不祥之兆”毁掉姑母的身后名,她便要逆势而为,不仅要查明真相,还姑母清白,还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不知过去多久,头顶终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听昭和郡主所言,有理有据,既如此,来人,将这名宫女带下去仔细审问,将陈玄景叫过来。”福忠颔首,“喏!”那名宫女被带下去,不到一炷香,陈玄景来了,还带着宫女的证词走到了昭庆帝面前。“启禀陛下,臣适才亲自审问了宫女丑夏,她已招供,皇后娘**棺椁无故自燃,确实是磷粉所致,据丑夏招供,是赵才人指使她这么做的,还请陛下定夺。”陈玄景将宫女证词以及所有证物皆呈至昭庆帝面前。福忠将证词呈给昭庆帝过目。此时,现场安静得只听得见风雪“呼呼”的声音。“赵才人?”昭庆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跪在一众宫嫔里面的赵才人浑身一僵,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陛下,妾冤枉!”赵才人跪着爬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妾从未指使那宫女做过此事,是她污蔑!是她血口喷人啊!”此时的她,再也没有往日里的温顺老实,只剩下无尽的恐慌。沈三扣眉头一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赵才人素来恭谨,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或许是那宫女屈打成招,胡乱攀咬,还请陛下明察,莫要错怪了好人。”他这话看似是没什么,实则是在为赵才人开脱,毕竟,赵才人的父亲是沈太师的门生,她的罪名若是坐实,难免会牵出沈家。陈玄景开口:“尚书大人这是质疑在下的能力?”“陈少卿,本官不过是就事论事。”姜至冷笑一声,抬眸,看向昭庆帝:“陛下,秋嬷嬷还在宫女丑夏的住处搜出了不小数额的银票,不仅如此,臣女还查到,赵才人昨日夜里以探望为由去过钟粹宫,在钟粹宫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如今沈大人又带头给皇后娘娘安此等罪名,可想而知,这其中……”“昭和郡主,还请您慎言。”沈三扣太阳穴突跳,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算无遗漏,唯独漏掉了一个姜至。还真是给了他一个好大的“惊喜”。“你胡说!”赵才人急得面红耳赤,死死瞪着姜至:“我与贵妃娘娘只是闲话家常,怎就成了密谋?是你!是你串通好,设计好一切来陷害我,不对,你是想陷害贵妃娘娘。”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音量陡然拔高,“郡主与皇后娘娘亲厚,定是想为皇后娘娘正名,随意安个罪名,洗脱娘娘不祥的事实!”她爬着又上前几步,朝向昭庆帝,“陛下,您千万不要信她的鬼话,妾与皇后娘娘无冤无仇,犯不着冒着杀头的风险谋划出此等大事啊!”昭庆帝目光在姜至和赵才人之间徘徊,又扫了一眼沈三扣,见他表情紧绷,心里已然有了探究。他沉默片刻,指尖终于落下,“将赵才人的贴身宫女带下去审讯。”陈玄景应声而去。片刻,结果就出来了。昭庆帝看了证词,沉着脸,满脸愤怒,他将证词丢在赵才人面前,“赵氏,你还有何话说?”赵才人整个人都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呢喃着:“没有……不是这样的……”却再也没了辩解的力气。沈三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样的天气,他额头上却渗出了冷汗。他没想到赵才人如此不中用,这种事,竟叫人留下了把柄,真是个蠢货。“来人,将赵才人压下去,稍后押入帝陵,为皇后殉葬!”昭庆帝顿时站起身,直接断了赵才人的生死,“赵氏一门,十岁以上,全部赐死,十岁以下的稚童赐奴籍,除姓氏,编入教坊司,由专人教养管制。”此话一出,如同惊雷一般,让所有**气均不敢出,这便是帝王,仅仅是一句话,便可掌控所有人的生死与命运。赵才人瘫在地上,瞳孔涣散,她刚想张口,却已经被两名内侍捂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沈三扣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知道,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不仅要处死赵才人,还要诛连其族,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赵家与沈氏同气连枝,陛下此举,何尝不是在警告沈家?“陛下息怒!”刚开始叫嚣的李大人强撑着身体躬身叩首,强忍着颤抖的身体,“陛下圣明,只是……只是此事毕竟是赵才人一人所为,如今赵才人已然伏诛,还请陛下消气,臣等也是受赵才人的阴谋所蒙蔽,还请陛下恕罪。”他说完,匍匐在地。身后的一***纷纷匍匐在地,请求陛下恕罪。高呼他们也是受奸人蒙蔽。就连沈三扣也不得不顺势而为,一同高呼,“陛下,臣作为礼部尚书,不仅失察,还叫奸人计谋得逞,烧毁了皇后娘娘圣体,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为今之计,他只有主动招揽罪责,才能摘除陛下对沈家的嫌疑。更不能将沈贵妃牵扯进来。昭庆帝仔细地打量着他,“沈爱卿,你确实有罪。”“是,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立在昭庆帝身旁的福忠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然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姜至身上,眼里多了几分赞赏。不愧是皇后娘娘一手教养出来的,手段、魄力、胆识都有,就是稚嫩了些。不过,也难怪陛下会同意皇后娘**提议。还真是一个隐藏的惊喜。刺骨的寒风袭来,扑在众人的脸上,生疼。昭庆帝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落在沈三扣身上。那眼神,犀利、审视,就像是千斤重一般,压得沈三扣有些喘不过气。“失察之罪,轻了。”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的心尖上,“皇后棺椁遭人算计,国丧大典竟成了奸人作祟的戏台,你这个礼部尚书,难辞其咎。”沈三扣头皮发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额头重重的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臣知罪,任陛下处置。”“罚你俸禄三年,闭门思过三月。”昭庆帝顿了顿,视线转向适才带头起哄,言“不详”之语,以李大人为首的众人。“还有你们,身为我朝肱骨之臣,尤其李爱卿你,更是三朝元老,如今竟带头行荒谬言论,朕看你是年纪大了,脑子也跟着糊涂了,不如这样,朕早日放你回乡颐养天年?还有你们……”刚才反应最激烈的诸位大臣,此时非常狼狈,不仅触怒龙颜,惹陛下不痛快,如今更是差点丢官罢职。尤其是李大人,以他的年纪,原本可以光荣至仕衣锦还乡,如今却落得这样下场。都是辞官养老,可二者性质根本不一样。姜至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这已经是帝王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沈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帝王不会为了一个已故的皇后,就贸然撼动沈家的根基。今日拿赵氏作伐,也不过是起到一个敲山震虎的作用。当今陛下极重孝与道,沈太师作为帝师,只要他活着一日,陛下就不会动沈家。今日之事,已经达到了她预期的效果。只是,还不够。她抬眸,看向昭庆帝,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坚定:“陛下,赵才人一介不受宠的后宫嫔妃,势微人轻,若无人在背后撑腰,她又怎会有那么大的胆子烧毁皇后娘**棺椁?还请陛下再查。”这话一出,满场皆静。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跪在下面的姜德海心沉到了谷底,他实在想不明白,姜至的胆子怎会变得如此之大?此时,不远处,沈婉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眼角**,由宫人搀扶着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她微微颤抖着身体,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仿佛是受了天大的惊吓一般。“臣妾参见陛下。”昭庆帝望着她,眉头轻蹙,“贵妃不在宫里好好禁足,怎过来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压力。沈婉莹跪在地上,冻得鲜红的手趴在青砖地板上,“回陛下,臣妾听闻皇后娘娘棺椁烧毁一事,担心不已,遂顾不得其它,赶紧过来看个究竟。”“只是刚才听闻昭和郡主的话,臣妾想辩解两句。臣妾与皇后娘娘平时虽然有些小摩擦,但断然是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臣妾不知昭和郡主为何会怀疑到臣妾身上。”姜至朝起颔首,背脊挺得笔直,“贵妃娘娘言重了,臣女只是道出此事的疑点,并未怀疑娘娘。”高位上,昭庆帝还是一如既往的望着他们,情绪不明,只是不断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今日之举,姜至还真是给他一份很大的惊喜。原以为是个骄纵不谙世事的女儿家,不成想有如此的胆识与魄力。到底还是年岁小,不太能沉得住气,若真能那么轻而易举便撼动沈家,他何必执棋这么多年?他的朝堂上,半数以上皆是沈太师的门生,就连他这个帝王,亦是。是以,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沈家便动不得。思及此,他指尖依旧摩挲着拇指上珠圆玉润的扳指,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沉声道:“昭和郡主,凡事需有凭据,不可妄加揣测贵妃。”“是,陛下。”姜至匍匐在地,眼底一黯,果然,陛下还是偏向沈家,她还是太心急了。“你们都平身吧。”昭庆帝摆手,示意众人皆起身。寒风卷着雪粒越下越大。仪式还得继续。云阁老奏请道:“启禀陛下,如今皇后娘娘身体已烧毁,这……”按照礼制,身体残缺的妃嫔,就算是皇后,也不能和帝王合葬,如今孝慈皇后的尸身已经毁去,若是继续葬入帝陵,恐怕……其他大臣也附议。沈婉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松开,唇角勾起一抹稍纵即逝的弧度,无人察觉。她微微侧目,目光不经意扫过站在远处的姜至,那眼里藏着一丝轻蔑与得意。是啊!姜至说的再有理又能如何?没有证据,不还是白费力气?如今,姜雁君的**已经化成灰烬,尸骨无存,就算陛下心里有疑惑,难不成还能凭着几句揣测就能质证她?无论如何,结果她都是非常满意的。往后,姜雁君再也不能葬入帝陵,百年之后更是无法与陛下合葬。而她沈婉莹,终究还是赢了,当年失去的后位不仅回来了,她也真正成了这后宫真正的主人。最主要的是,她是陛下的妻子了。想到这里,她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连带着冻得发红的脸颊都添了几分血色,先前那副柔弱模样,也消失大半。然而,就在她得意之际,文武百官不知要如何之时。又见姜至撩起孝服裙摆再***。“陛下!”她的声音清亮,顿时打破了这样的沉静,“臣女还有一事不得不向陛下禀报。”昭庆帝剑眉微敛,摩挲着玉扳指的手陡然一顿,“哦?和事?”沈婉莹心里头顿时升起一股子不安,下意识地看向姜至。姜至迎上帝王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道:“回陛下,刚才被烧毁的,并非皇后娘**灵柩,那只不过是一具空棺椁。”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昭和郡主,你……你再说一遍!”云阁老倏地看向姜至,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其余人也是。就连姜家众人,也是如此。沈婉莹强装镇定,可是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昭和郡主,你……你莫要胡闹,棺椁明明已经……”“贵妃娘娘稍安勿躁。”姜至打断她的话,目光转向昭庆帝。事无巨细的禀报:“臣女自拾到那包磷粉开始,便有些不放心,只是臣女那时候实在无法猜测对方想做什么,索性就瞒着陛下,悄悄与二殿下商议。”“二殿下素有仁孝之心,听闻此事,也是担心不已,便与臣女一同想出这个办法,连夜将皇后娘**圣体秘密送往帝陵。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前往帝陵查验,皇后娘娘圣体完好无损,已按规制安置妥当,只等国丧结束后,就可以正式入葬。”“至于那具被烧毁的棺椁。”姜至的目光一黯,“里面只是放了些皇后娘**几件旧衣与随葬之物,臣女故意没有声张,就是想看看,究竟是谁想要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当然,在此之前,一切都只是臣女猜猜测,刚才从长秋宫出来时,臣女还心存侥幸,想着万一是臣女多想了呢?只是没想到,赵才人竟然……”沈婉莹浑身一软,若不是身旁有宫人及时搀扶,险些露出异常,叫人生疑。她死死的盯着姜至,瞳孔骤缩,内心充满了不可置信。她自诩算无遗策,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已经确认过,棺椁里的人绝无问题,怎么会是空的?姜!至!不止其他人,就连昭庆帝,都没有想到姜至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舌尖抵着腮帮子,他目光终于落向二皇子秦玉凛,“昭和郡主所言可属实?”秦玉凛立即下跪,“回父皇,表妹所言极是,欺瞒父皇,是儿子一人之过,与表妹无关,她只是将事情告诉儿子,空壳计是儿子一人的主意。”他们此举,虽为大义大孝,但同样也欺君。秦玉凛将所有罪责皆揽在自己身上,将姜至摘除出去,她已然帮了他许多,不能再叫她受此牵连。沈婉莹藏着衣袖里的手不由攥紧,指节泛白。她看着姜至那挺拔的身影,再看着高高在上含眸带笑的帝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她的计谋、得意,因为姜至,瞬间化为泡影。不仅如此,还折损了赵家,连带着沈家受到牵连。做了这么多,竟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云阁老跪地替姜至求情:“陛下,昭和郡主此举实乃大义,臣恳请陛下恕昭和郡主无罪。”姜德海也赶紧求情:“陛下,小女虽行事莽撞,犯了欺君之罪,但情有可原,护皇后圣体有功,理应功过相抵。”其余众人也纷纷附议,他们都为姜至,还有二皇子秦玉凛求情。就连向来刚正的陈玄景也跟着附和求情。昭庆帝本就没打算处罚姜至,见状,也就顺着台阶下,“既如此,朕恕昭和郡主无罪,皇后出殡继续进行。”“谢陛下。”姜至垂眸望着地面,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她知道,这桩空壳计,算是走对了。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姑母,您护侄女幼时,侄女定当护您身后事。#距离孝慈皇后出殡那日,已经过去一日,整个上京都还在议论此事,世人皆赞昭和郡主聪明且大义,更是胆识过人,完全不输世家儿郎。不愧是由孝慈皇后教养出来的姑娘,不仅有贵女之资,更有母国之威。坊间甚至有大师为其堪卦,言其命格贵不可言,或将母仪天下。太极殿内,地龙烧得火旺,临窗的矮桌上,博山炉里,青烟袅袅,龙涎香四散。孝慈皇后丧仪结束,昭庆帝难得沐休,他并未入后宫,而是将自己拘在自己寝殿内,享受悠闲时刻,顺便批阅奏折。直至批阅到其中一份奏折之后,他来了兴趣,“这两日,那丫头那边可有动静?”低沉醇厚的嗓音冷不丁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立在一旁,抱着拂尘打盹儿的福忠骤然清醒,“陛下,您是指昭和郡主?”昭庆帝侧目看向他,微微蹙眉,“福忠,你跟着朕有多少年了?”福忠站直身体,正了**色,道:“哎哟……瞧老奴这记性,老奴记得刚跟陛下那会儿,陛下还是皇子,如今怕是……得有个二十四五年了吧!具体是多久,老奴记不大清了。”“岁月可真不饶人,没想到,连你也老了。”昭庆帝侧身,将手里的烫金色折子递与他,“看看吧,这份奏折,很有意思。”“老奴不敢。”福忠后退一步。昭庆帝白了他一眼,“看吧,恕你无罪。”“是。”福忠颔首。能在帝王身侧伺候如此之久,福忠还是有些眼力劲的,什么该说,什么该做,心里都有一条底线。“回陛下,这奏折里……竟然全都是关于昭和郡主的。”福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低声念了出来。“先是城南瓦肆传唱的新词,说‘金殿智破焚棺计,帝陵暗藏**躯,姜氏有女当如此,胆识过人似丈夫’,如今这曲子已经传遍上京,就是三岁孩童也能哼两句。”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语气添了几分诧异:“还有城西的使臣驿馆,各国使臣听闻郡主之事,纷纷赞赏有加,尤其是燕国使臣,扬言说愿以公主之礼求娶郡主,结两国之好。”昭庆帝端起一旁的温茶,指尖摩挲着青瓷杯壁,情绪不明。福忠继续念道:“最离奇的还是这段,青云观的灵玄子更是亲自为郡主批命格,言郡主命格属火,乃‘凤栖梧桐’之相,早年更是得孝慈皇后教养,将来必担国之重任,母仪天下,天意所归。”“天意所归?”昭庆帝不免嗤笑一声,指骨捏着茶盏在指尖旋转,“一个黄毛丫头,不过是做了件出人意料之事,倒被传得神乎其神了。”话虽如此,他却无半分恼怒,反倒带着几分兴趣。福忠最懂察言观色,连忙道:“可不天意如此嘛,郡主可是陛下您钦定的皇后,不过……”语气陡然一转,他眉头蹙起,露出几分担忧:“陛下,老奴觉着,这或许是有人在暗中散播流言,故意抬高郡主声望,引得陛下您忌惮,好借陛下之手打压昭和郡主也说不定。”昭庆帝接过奏折,却不以为然,“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有人想捧杀她,也有人想借她的势搅动风云,连天意都被搬出来了。”他将奏折扔回御案上,“福忠,你说,这天意,究竟是真天意?还是人为的天意?”福忠躬身回道:“老奴愚钝,但求陛下圣明。不过昭和郡主这次护皇后娘娘圣体有功,又得世人赞赏,其声望已经箭在弦上,****。”昭庆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箭在弦上?那朕倒要看看,这张弓,究竟是谁在拉,又想射向何方。”他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的寒风呼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着人密切观察京中各处,另外,保证姜至安全。”福忠一愣,躬身应道:“老奴遵旨。”昭庆帝很清楚,姜至这颗棋子,已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搅动朝局的关键。长秋宫偏殿内,炭火烧的很旺,却驱不散姜至眉宇间的几分愁云。这几日,坊间的传闻,她不是不知道,就连宫里上下也都在私底下议论此事,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她不仅没有丝毫的高兴,反而有些担忧,总觉得这些流言蜚语的背后,有一只暗手在推动一切。“郡主,御前来人了,说是陛下传您过去一趟。”绿萝绕过屏风走进来禀报,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姜至抬眸,眼神平静,“知道了,替我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要素净点的。”她不知道陛下此时召见她,是否与最近的流言有关。但,就算他不召见,她也要去御前一趟。如今姑母已经顺利葬入帝陵,她不适合继续在长秋宫住下去,得出宫了。只是在出宫之前,她需要去御前辞行。正好。太极殿里,龙涎香依旧青烟袅袅,昭庆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手里翻看着闲书,神色淡淡。看见姜至步入殿中,他并未起身,只是合上书,将其搁置在一旁,抬眸,淡淡不稳道:“来了?你可知,朕唤你过来所为何事?”姜至屈膝跪在地上,行大礼参拜,声音清脆而沉稳,“回陛下,臣女知晓,坊间的一些不实传言,不仅惊扰了陛下,也扰乱了朝纲,臣女向陛下请罪。”闻言,昭庆帝挑眉,收回的手微顿:“哦、你倒是坦诚。可这些流言,并非你传出来的,你为何要请罪?”“虽然并非臣女所传,但是因臣女而起。”姜至垂眸,语气不卑不亢,“臣女当初那样做,只是为了护姑母周全,并非为了博取名声。如今流言盛行,臣女害怕是有心之人想要利用臣女达到某些目的,是以,还请陛下彻查此事。”她说完,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眸,暗窥天子圣颜,当今陛下无疑是风神俊朗之人物,但她想看的是他的表情以及想法。坊间的流言,说轻了不过是有人想要算计她,说重了那就是想引这位对她产生猜忌。好一个“得她者,得天下”,可见背后之人,心思如何歹毒,不仅想要捧杀她,还要借助她,搅动朝堂这汪池水。何其歹毒的心思。昭庆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那深邃无波澜的眼眸,似乎要将她心底的所有心思都看穿。殿内静得出奇,能听见远处炭盆里炭火烧裂时“噼啪”的细微声响,龙涎香的气息萦绕周围空气中,平白添了几分压迫感。他忽然一笑,那笑声醇厚、磁性,带着几分玩味,“姜至,你姑母在世时,曾在朕跟前夸过你聪慧、通透,如今,果然如她所言一般,一点都不假。”姜至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起,“陛下,臣女……”“不要试图辩解,你近日的所作所为,的确给了朕很大的惊喜,你姑母眼光独到,定然也是知道你的能力,才敢向朕提出让你入宫的事。”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脚下的台阶,发出细碎的声响。缓步来到姜至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破天荒朝她伸出手,“起来罢。”“谢陛下。”姜至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膝盖,正欲站起身,猝不及防瞥见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她身形一顿,心里猝然一紧。犹豫,迟疑。若是假装没看见,会不会惹他不喜?可若是回应,她也做不到。当初姑母所求的那件事,他已经当真了,也开始付诸行动。可怎么就没有人问问她,是否愿意?她明明已经有心仪之人了。就在她盯着那只满富老茧的手愣神、挣扎之际,雷厉风行的帝王已经没有耐心,直接抓起她搭在膝盖处的右手,稍微用力,将她提了起来。“小小年纪怎地心事如此重?”低沉地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地打趣。本就跪地太久,膝盖发麻,猝不及防被帝王这么一提,姜至腿没站稳,身体前倾的惯性让她撞进一片带着龙涎香的宽阔怀抱。鼻尖擦过绣着暗金龙纹得衣襟,暖意裹挟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姜至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跟着灼热了起来。温热的触感顺着相握的指尖蔓延开,她下意识想要后退,手却被他用力攥着。恰到好处的将她困在他宽大的怀中。“站稳了。”昭庆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低沉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毛茸茸的发顶。他的另外一只手虚虚的扶在她的腰侧。顿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姜至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不敢抬头,心跳却慢了半拍。她清晰的感受着他不断起伏的胸膛,沉稳有力。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让她心慌意乱,叫她窒息,喘不过气。“膝盖麻了?”昭庆帝指尖轻柔的抵磨着她嫩滑柔软的手腕,语气里透着寻常的关心,眼底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低沉的嗓音总算叫姜至回笼一丝理智,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站稳后,连忙垂眸,声音低低地道:“谢……谢陛下。”她的手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触感,就跟烙铁一般,滚烫灼人,久不消散。昭庆帝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顿时溢出笑意,却没有戳破她,只是转身,缓步回到御座旁,随意拿起案桌上的茶盏。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平淡,却带着莫名的缱绻,“你姑母曾说,你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便不会回头。”他顿了顿,看向她,深邃的眼眸藏着几分看不真切的情绪:“可有些事,未必是你以为的那般。”“可是陛下,臣女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姜至抬眸望他,正好撞进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里。那目光太过于灼热,让她又连忙低下了头。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发胀。她知道他话里有话,却不敢深究,也不敢回应。殿内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昭庆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活了三十几年,所有人都顺着他,不敢忤逆他。如今,这姑娘,到底第一个,性子如此执拗,显得他有些强人所难。可他是天子,坐拥万里,想要一个女人,又凭什么得不到?姜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起,借着殿内短暂的静默,她不得不提起来的另外一个目的。“陛下,臣女今日前来,除了为流言之事请罪,还有另外一桩事请求陛下恩准。”昭庆帝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眼光沉沉地看着她,没问她是什么事,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臣女七岁时蒙姑母庇佑着在长秋宫长大,只是如今姑母已经去了,臣女继续留在宫里也不合适,是以,想请陛下恩准,允许臣女出宫归府。”她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多了几分凝滞。昭庆帝望着她,晦涩不明,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终是开口:“姜至,你真铁了心,要惹朕不痛快?”他封后的圣旨已经拟好,待孝慈皇后的孝期一过便会昭告天下。是以,她完全没有必要出宫,如果她愿意,就继续居住在长秋宫里,若不愿,便搬至其它宫里。第一人被人如此唱反调对着干,这让昭庆帝有些懊恼,却又觉着对方不过是一小女子,他若真计较起来,倒显得他不君子。“臣女不敢。”“朕看你敢得很。”罢了,他犯不着跟一个小女子如此计较,大不了她出宫了,到时候再入宫便是。想到这里,他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茶,继续道:“那你出宫,是回姜府?还是居朕赐给你的郡主府?”当年姜家的事情闹得很大,整个上京都沸沸扬扬,虽然最后查明真相,姜至是被冤枉的。但她在姜府不受待见是事实,不然,他也不会准允皇后将她接进宫里教养。如今若是回姜府,怕不是又得受一番委屈。姜德海也着实叫他头疼,他就没见过如此迂腐、死心眼的人,哪有人将妻子的离世怪罪到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子身上的?偏生此人于他还有用处。姜至屈膝颔首:“回陛下,臣女想……想回姜府。”她想知道,柳玉凤当年小产的真相。也想……回姜府?昭庆帝沉沉地望着她,姜家如此待她,竟然还想着回姜府。终究还是个小丫头,渴望着得到那点微乎其微的亲情,也不怕回去后,再次陷入当年的窘境?最后想要的亲情没有得到,反而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可想清楚了?”他眼眸深邃的盯着她。“是。”“既如此,便回去吧。”“谢陛下。”目的达到,姜至高兴地心情压抑不住,嘴角扬起,直起身体,抬眸,看向他的目光也**笑意,“陛下,秋嬷嬷伺候了姑母一辈子,也是照顾着臣女长大的老人了,臣女能否把她也一并带出宫?”秋嬷嬷本就是皇后姑母的陪嫁侍女,不仅伺候了姑母一辈子,也照料着她好几年,如今姑母不在了。她允诺秋嬷嬷,出宫的时候,会带着她一起离开。昭庆帝见她眼底明媚的笑意,像冬雪初融时的一抹暖阳,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心里那点不痛快也淡了许多。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轻快了些:“你倒是会得寸进尺。”姜至脸上笑意一顿,暗自懊恼差点得意忘形,遂收敛了几分,重新垂下眸,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秋嬷嬷于臣女而言,如同长辈。如今姑母不在了,她在宫里也没了牵挂,臣女带她出宫,也好让她安度晚年,还请陛下成全。”昭庆帝沉默,秋嬷嬷此人,他有些印象,把姜至交给她,他也能放心些。如今皇后已逝,秋嬷嬷留在宫里,也确实孤身一人,跟着姜至出宫,倒也算是个归宿。“准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秋嬷嬷既是皇后的陪嫁,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人,你带她出宫,也好。”“只是……”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只是姜至,你要记着,有些人或事,过去了那也便过去了,无需过于执着,否则会撞得头破血流,好了伤疤,又添新伤。”“你此番回去,自己放聪明一些,莫叫自己受了委屈。”到底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人,更是自**受皇后教导,若还叫人吃了算计,那就是蠢了。姜至心头微动,陛下这话里得关切,不像是假的,让她有些意外。她再次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真诚:“谢陛下关心,臣女心里清楚。回到姜府,臣女定会谨言慎行,不给陛下添麻烦。”“你知道就好。”昭庆帝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你且回去收拾行李吧,届时朕会派人送你出宫。”“臣女遵旨。”姜至再次行礼,转身准备退下。“等等。”昭庆帝忽然开口叫住她。姜至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福忠。”昭庆帝沉声喊道。一直候在殿外的福忠走了进来,“陛下。”“去将朕让你翻出来的玉佩拿过来。”“是。”福忠转身下去,片刻后,他再次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递了过去。昭庆帝接过,看都没看一眼,径直递到姜至怀里,“这是西域进贡的暖玉,可温养调理身体,收着吧。”姜至先是犹豫了一下,这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拳头大的天然玉石,似乎没有打磨过,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只是用一根明**的线穿织着。“陛下,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收。”姜至见状,连忙要退还。“让你拿着便拿着。”昭庆帝语气不容置疑,“这枚暖玉,原本是你姑母为你讨要的,说你年幼时寒气入体,一到冬日便难挨。只是朕在库房里翻找了些时日才找到,后来因你姑母之事,便一直耽搁到现在。”立在一旁的福忠掀了掀眼皮,眼底透着疑惑,却又不好敢叫陛下发现。这玉佩,明明是陛下昨日才吩咐叫找的,与孝慈皇后并无关系。怎么……?姜至握着锦盒,指尖微微发颤。姑母。她垂眸,声音里带着颤抖,“谢陛下,臣女定会好好保管。”“去吧。”姜至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太极殿。走出太极殿的时候,外面寒风迎来,姜至不由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握着锦盒的手也逐渐收紧。望着雾蒙蒙的天空,她眼底却透出了一丝迷茫。自七岁那年寒冬开始,她就一直生活在宫里,如今要到宫外生活。除了忐忑之外,还有些迷茫。不过,这都是个好的兆头。姜至回到长秋宫偏殿,秋嬷嬷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去。“郡主,陛下召您过去,可是出了什么事?”姜至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陛下已经恩准我出宫了,咱们收拾好行囊便走。”“真的?”秋嬷嬷又惊又喜,激动得眼眶泛红。“嬷嬷,我已求得陛下恩赏,您可以跟我一同出宫。”秋嬷嬷握着她的手,哽咽道:“郡主,老奴跟着您,无论到哪儿都好。”姜至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外面。深宫的天空,总是显得格外的小,也格外冷清。“奴婢现在就收拾行李。”绿萝比谁都激动,此时勤快得很,巴不得立刻就走。“瞧给她急的。”秋嬷嬷无奈一笑,扶着姜至进入殿内,注意到她怀里的锦盒,疑惑道:“这是?”姜至顺势将锦盒递给她,示意她仔细收好,“陛下赏赐的暖玉,说是可以温养身体,您帮我收起来吧。”如此贵重的御赐之物,她也不敢使用,还是收起来的好。秋嬷嬷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捧着,“既然是御赐之物,确实该妥帖珍藏,老奴这就去收起来。”她转身走进内室。姜至出宫一事很快便传遍后宫,淑妃宫里倒是没多大动静。如今沈贵妃被禁足,她协理后宫,听闻姜至即将出宫,她还特地送了好些东西到长秋宫,说算是给姜至做个念想。毕竟,她得了一半的宫权,也是因为姜至。倒是钟粹宫的沈贵妃,反应最激烈。“好啊!本宫还愁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如今出宫了,倒是好办多了。”沈贵妃斜躺在贵妃椅上,彩心正在帮她涂抹蔻丹。如果不是姜至,她的计划早就成功了。“娘娘,是否需要给老爷递个消息?”“不用,父亲知道该怎么做。”沈婉莹根本不担心弄不死姜至。在宫里,毕竟有陛下在,不好下手,可若是出了宫门,随便制造一个意外,都能叫那涧仁万劫不复。十一月初八,天晴。许是期待宫外的生活,姜至天还未亮便起身了。在长秋宫住了七年之久,所攒下的东西不少,再加上皇后姑母给她准备的嫁妆,还有一些是皇后姑母遗留给她的东西。光收拾,运出宫,就用了两日。姜至梳洗完收拾好,等早朝结束后,又亲自到御前跟昭庆帝此行。一般早朝结束后,昭庆帝都非常忙,只是与她说了几句话,叮嘱几句便放她离开了。之后,姜至又到到平时往来密切的嫔妃那里简单做一个道别。到了淑妃宫里,***淑妃娘娘,倒是碰到了承乐公主。承乐公主深受陛下宠爱,性格也活泼烂漫,为人比较直爽。看见姜至进来,便热情地扑过来,“好阿至,听说你今日就要出宫了。”她语气里满是不舍,“以后我想见你,可就难了。”姜至眉眼含笑:“殿下若是想念,往后得了空,我便入宫来看你,亦或者,你得陛下恩准出宫来找我。”二人年龄相仿,又是这深宫里唯一能玩到一起的女孩子,情谊倒是深。“那倒不用,等我下个月及笄后,我就求父皇恩准我出宫搬到公主府居住,到时咱俩天天都能见面。”“那挺好。”只是……承乐公主握着姜至的手,眼底多了几分担忧,“阿至,我听说你不住父皇赐给你的郡主府,反而回姜家。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关于你那继母的为人,你若是回去,会不会……”姜至指尖轻轻拍了拍承乐公主的手背,笑意不减,“殿下放心,今时不同往日了。”她顿了顿,望向殿外墙角的那株腊梅,七年前,那是她年幼无知,这才遭了柳玉凤的算计。如今,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承乐公主不是很明白的皱了皱眉头,手却握得更紧了:“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你那继母,明显就不是善茬,我就是怕你又在她手里吃亏。”“谁吃亏还指不定呢!”殿外传来淑妃娘**声音,姜至不好继续逗留,这就和承乐公主拜别,“那公主,咱们有机会再聚。”“阿至”承乐公主依依不舍的松开她的手,“你若是在宫外受欺负了,一定要告诉我,本公主替你收拾他们。”“好。”姜至笑着应下,转身看见走进来的淑妃,微微施了一礼,“淑妃娘娘。”淑妃身着一身月白秀兰纹宫装,头上簪着一只点翠步摇,神色温和的点头:“郡主一路顺遂,往后在宫外自在生活,或许会惬意一些。”她抬手,示意宫人端上来一个珐琅彩盒,“些许薄礼,郡主莫要嫌弃。”姜至接过盒子,“多谢娘娘厚爱,臣女就不推辞了。”待走出淑妃的咸福宫,阳光已经通过云层照在青石板上,映得宫墙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秋嬷嬷已经带着行囊等候在宫门口,身后跟着几辆满载箱笼的马车,侍卫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郡主,都准备好了。”绿萝难掩雀跃,“咱们现在就走吗?”姜至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困住她七年的宫城。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成各种形状,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作响,像是在为她送别。她收回目光,眼底的留恋与不舍被坚定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所取代。“走。”马车缓缓驶出神武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轻响渐渐走远。姜至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宫墙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逐渐缩小,直至看不见。秋嬷嬷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郡主,喝口茶暖暖身子,这一路还得走一段距离。”“嬷嬷。”姜至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暖意,“你说,父亲他们得知我要回家,会是什么反应?”“自然是高兴的。”秋嬷嬷安慰着她:“您如今贵为郡主,位从一品,还是陛下特赐封号,就连老夫人与老爷,都得对您客气几分,其他人见了您都得磕头请安,是以,您无需担心,在姜府,您尽管横着走。”“也是。”姜至嘴角噙起笑意。心里的那点阴霾也烟消云散。车马轱辘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逐渐驶入青石小巷的烟火气里。姜至放下车帘,耳边却依旧有市井间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与宫里的冷清寂静严肃不同。秋嬷嬷见状,轻声道:“郡主,过了前面的朱雀桥,再走一刻钟就到姜府后街了。老奴已让人提前递了消息,想来府里该有准备。”姜至颔首,将茶盏递回给绿萝,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腕的那只玉镯,那是皇后姑母去年送她的生辰礼。上满镌刻着‘至至平安’四个字。“嬷嬷,柳玉凤这些年在姜府,过得可好?”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听不出任何息怒。秋嬷嬷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压低声音道:“还能如何?仗着为您父亲生了二公子,又哄得您父亲几分欢心,在府里,无不是人人口里的好主母做派,就连老夫人,这些年好像也将中馈交给她打理。”绿萝在一旁插嘴,愤愤道:“她可真会装,当年若不是她设计陷害,郡主怎会差点被老爷打死?这次回去,定会叫她付出代价!”“绿萝。”姜至轻斥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寒冷,“不急。对付这种人,要的是稳准狠,而不是一时意气。”她顿了顿,看向秋嬷嬷:“嬷嬷,当年我母亲留下的那些陪嫁,如今可还在?”“老奴托人查了一下,大部分被柳氏以‘代为保管’为由收了起来,还有一些珍贵的字画玉器,听说被她暗地里变卖了不少。”秋嬷嬷叹了口气,“只是没有实证,郡主不好轻举妄动。”“实证会有的。”姜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演了这么多年,总会留下痕迹。”说话间,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绿萝掀开车帘一看,兴奋道:“郡主,到姜府门口了。”姜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车帘被随行的侍卫从外面掀开,姜至抬眼望去,只见姜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她的父亲姜德海,如今的姜太傅。柳玉凤衣着华贵、面带温婉笑意的站在他身旁。两人身后,站着约莫四五岁的孩童,眉宇间与姜德海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她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姜明轩,还有几个丫鬟仆妇,齐齐垂首立着。姜德海见到姜至,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又有几分疏离,他上前一步,沉声道:“阿至,回来了。”姜至屈膝行礼,语气不卑不亢:“父亲。”她的目光从姜德海身上移开,落在柳玉凤身上,并未多余寒暄,只是淡淡颔首:“母亲。”柳玉凤脸上的笑意加深,主动上前想扶她的手,语气熟络:“好孩子,可算是回来了!这七年在宫里,也不常回来看看,你祖母父亲他们常都念叨你,快些进府,母亲已经让人将院子收拾好了,就等你回府呢。”“夫人,郡主如今是陛下亲封的昭和郡主,制从一品,您虽是郡主母亲,到底无诰命加身,见了郡主,理应行礼问候。”秋嬷嬷严肃地立在一旁,实时的提醒。“这……”闻言,柳玉凤脸上笑意顿时一僵,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姜德海,征求他的意见。她是没有诰命加身没错,但她也是姜德海明媒正娶的夫人,姜至的继母。母亲向女儿行礼,这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日后,她在京中妇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这贱仁一回来,就给自己如此大的难堪。然而,根本就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围观的百姓们在秋嬷嬷话音落下之后,纷纷下跪。“参见昭和郡主。”声音洪亮,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柳玉凤再想搪塞过去也不切实际。只见她作势便要屈身行礼。一旁的姜德海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先进去再说。”柳玉凤如释重负般,暗自松了口气,行至一半的礼立即撤回,慈祥和善地说道:“郡主,你祖母还等着您呢!莫叫她老人家久等了。”“好。”姜至嘴角噙着笑意,似乎并不在乎她的行为。反正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至于其它的,来日方长。柳玉凤此人惯会做戏,她贤德大妇的形象已经在所有人心目中根深蒂固,想要瓦解,就必须一击即中。在秋嬷嬷的簇拥下,姜至抬脚,走进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府里的布置大概还和七年前一样没多大变化,庭院的角落里,那棵海棠树还在,只是如今是冬日,海棠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她听姑母提起过,这棵树还是母亲刚嫁入姜府那一年,亲自移栽的。母亲去世后,父亲总是坐在海棠树下发呆。后来柳玉凤进门后,总觉得这棵树有些碍眼,命人想将其移走,父亲得知,勃然大怒,狠狠地痛斥了柳玉凤一番。自那以后,但凡是母亲的东西,柳玉凤都不敢碰。柳玉凤跟在她身后,还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柔声问道:“郡主一路舟车劳顿,你祖母已经等很久了,咱们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吧?”“好。”姜至浅笑,转过身,对着秋嬷嬷吩咐道:“嬷嬷,绿萝跟我就行了,你安排大伙儿将箱笼这些搬至观澜院吧。”观澜院原先是她母亲的院子,也是她小时候一直住的地方。柳玉凤闻言,脸色微变,勉强笑道:“郡主有所不知,您进宫之后,观澜院就空了几年,后来我又生了你弟弟,再加上明珠,原先的院子就显得有些小,前两年,你父亲就叫我搬进了观澜院,您看……”柳玉凤声音柔柔的,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可眼底却飞快的闪过一抹算计。她刻意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姜至着想般,继续道:“倒不是我占着郡主的旧院不放,实在是观澜院足够大,明珠和明轩跟着我住,倒是将将好。”“我想着郡主在宫里住惯了精致的殿宇,回来若是住得委屈了可不行,便让人把西跨院的巽芳阁重新修葺了一番,铺了新的地龙,换了新家具,暖阁里还摆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山水屏风,你要不去看看合不合心意?”观澜院差不多是整个姜府的三分之一大,她当年也是生了轩哥,向老爷求了许久,才得以住进去。现在怎么可能让出来给这个小蹄子?再怎么说,她也是姜府的当家主母,不住观澜院,那住哪里?提到观澜院,就不得不提到姜至的外祖家——金陵苏家。据说苏家的财富值无法估计,只能说富可敌国,不仅如此,苏家在太祖时期,曾以商止战。是以,太祖皇帝曾赐苏家“天下义商”的封号。哪怕如今苏家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但他们依旧掌握着太胤的经济。只可惜,苏家有一道不成名的祖训——凡苏氏子弟,不得入朝为官。这也是这么多年,苏氏一族优秀子弟众多,却无一人入仕。当年苏惠平,也就是姜至的生母,闹着要嫁给姜德海,苏家人也是极其不愿意的,但奈何他们拦不住苏惠平,也就随她愿。给她备了丰厚的嫁妆,*****这观澜院。原先它并不叫观澜院,而是与姜府靠在一起的一处院落,苏家人将其买下来给苏惠平当嫁妆。后来,苏惠平嫌麻烦,就干脆将这处院子与姜府打通,将其改造成一处院落,取名观澜院。只是如今却被刘玉凤占了去。“母亲倒是费心了。”姜至眼中的笑意逐渐失了温度,语气也淡了许多,“只是这观澜院是我母亲的陪嫁院落,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母亲当年亲手布置。”“当年我离府,并未说过要让出这个院子,既然是我母亲的陪嫁,那也理应归我,母亲,我记得巽芳阁本就是您的院子,不若您还住回去?将观澜院还给我?”“至于明珠和明轩。”她的视线掠过不远处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姜明轩,“他们也大了,该搬到独立的院落了,也不必再与母亲挤在一起。”“母亲是府中主母,打理家事是本分,若是连为子女安排住处这点小事都要挤占先夫人的旧院。”她语气顿了顿,陡然继续道:“传出去,岂不是叫人说姜府霸占先夫人的陪嫁之物?以母亲如今的贤名,定也不希望传出不好的名声。”话音落下,刘玉凤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没想到姜至竟然如此不给情面。当着一众仆妇的面子这般直言不讳,句句都在戳她的心窝子。提醒她不过是个填房。“阿至。”姜德海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恼怒,“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是府里主母,让她住也无妨,巽芳阁已经收拾好了,你先住着,日后若是不满意,再换就是。”刚才进府的时候,姜德海被管家叫走。有仆人去向他禀报,他这才匆匆赶过来。姜至闻言,只觉得心口处莫名一酸,世人皆言,她的父亲重情,母亲去世后,他悲痛不已。哪怕是如今,每逢母亲忌日那两天,他都会闷闷不乐,总是在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下,枯坐就是几个时辰。或者是去母亲坟前,待个半天。如今,他就是这般情深似海吗?不仅薄待她这个亲女,更是让柳玉凤住进观澜院,霸占母亲的产业,变卖母亲的嫁妆。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个笑话?不知道母亲九泉之下,会有多伤心,会怎么嘲讽他?七年前她年幼,尚不懂,如今她回来了,就要撕下他们一个个伪善的面孔,叫世人看看,他们是有多虚伪。想到这里,她转身,面向姜德海,屈膝行了一礼,“父亲,此言差矣。”她姿态依旧恭顺,说出来的话,却是寸步不让,“女儿并非计较院落大小,而是在乎母亲的遗物。父亲当年那么深爱着母亲,母亲临终前,更是答应母亲,要好好照料女儿与兄长。”“父亲不仅未能做到,甚至还对女儿厌恶至极。如今,母亲的院子被人占了,陪嫁也被‘代为保管’得七零八落,女儿只不过是住进母亲生前的院子里,如今却都做不得主,不知母亲九泉之下,是否会开心。”她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已经冷了许多。“更何况,陛下亲封我为昭和郡主,制从一品,观澜院作为我母亲的陪嫁院落,规格本就与郡主身份相符。”“巽芳阁虽然好,却是侧院,女儿若是住进去,岂不让人觉得姜府不懂规矩?父亲身为太傅,理应知道这些规矩,否则,不仅女儿脸上无光,更是丢了姜府的体面,甚至有可能连累父亲在朝中的名声。”这番话,掷地有声,说的姜德海哑口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七年不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随意打骂的小姑娘了。她的身上,带着宫廷的威严,言语犀利,句句都站在理上,甚至还搬出了规矩和朝堂**,让他不能反驳。围观的丫鬟仆妇们都低着头,不敢吭声,暗自和身旁的人交换眼神。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刚回来的郡主,绝非善茬。夫人想要拿捏她,怕是没那么容易。秋嬷嬷站在一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不愧是娘娘教导出来的姑娘。她上前一步,躬身道:“郡主所言极是,先夫人的陪嫁院落,理应由郡主或者是大公子继承,不仅是孝道,更是规矩。柳夫人若是实在舍不得观澜院的格局,不如让管家再寻一处院落修葺,老奴瞧着西跨院的听雨轩就不错,比观澜院还要宽敞一些,只是许久未住,需收拾一番,也不会委屈儿姑娘与二公子。”柳玉凤气得胸口发闷,却偏偏无法反驳。姜至步步紧逼,不是“孝道”就是“规矩”,又以郡主身份施压,她若是再坚持,便是无理取闹。不仅会落得个强占先夫人陪嫁的名声,还有可能让她这些年所努力的一切付之一炬。她强压下心里的不痛快,脸上重新挤出一抹微笑,只是那笑意僵硬了许多:“郡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搬去听雨轩。只是听雨轩许久未用,怕是要收拾几日,郡主暂且住在巽芳阁,委屈几日,可好?”只要先稳住她,让她住进巽芳阁,到时候,什么时候搬,那就是她的事了。从前在宫里,她管不到,如今回来了,她还管不了?更何况,婚事还被她攥在手里,还得仰仗着她这个主母。无论柳玉凤心里打什么算盘,姜至都不会顺着她。她态度很坚决,今日就要住进观澜院。“不必了。”她淡淡得开口:“观澜院既是我的院子,那我今日就直接住进去。母亲住了这么多年,想来院里的陈设也无需过多收拾,我只需挑个空房先住着。至于听雨轩,待母亲收拾好再般便是,女儿不急一时。”她用最通情达理的态度,说着不容置喙的话语。这样一来,柳玉凤要搬离观澜院,还要在姜至的眼皮底下进行,这无疑是在打她的脸,让她在府里众人面前颜面尽失。想到这里,柳玉凤唇角动了动,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姜德海用眼神制止了。姜德海深深地看了姜至一眼,沉声道:“按郡主说的办吧。袁管事,即刻带人去观澜院收拾出一间空房,将郡主的东西搬进去,听雨轩修葺的事,立即办,三日内给我完工。”“是,老爷。”袁管事连忙躬身应下,偷偷看了柳玉凤一眼,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却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带人去做事了。柳玉凤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缓缓地沉了下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她没想到姜至回府第一日,便如此下她的脸面,让她在府中众人面前抬不起头。她甚至都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留下她?“郡主,劳累了一上午,先歇会儿吧,搬行李之事,老奴盯着便是。”秋嬷嬷扶着姜至的胳膊,躬身说道。“好,歇会儿再去向祖母请安。”姜至走在最前面,脚步平稳,内心却长长的松了口气。母亲,女儿回来了。您的院子,女儿替您夺回来了。接下来,那些属于您的东西,女儿都会一一讨回来。观澜院的房间收拾好还有一段时间,姜至直接到内院正厅里休息片刻。许是她一回来,便叫柳夫人吃瘪,此时,候茶的丫鬟仆妇们上完茶后,就离她远远的。姜至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茶盏,七年了,她终于回来了。这场迟来的复仇,才刚刚开始。绿萝侍候在她身旁,脸上满是解气的神色,低声道:“郡主,您刚才真的是太厉害了!看夫人那脸色,怕是都要气得**了。”姜至回神,唇边勾起一抹清冷的笑,“这才只是开始。绿萝,记住,对付柳玉凤这样的人,要慢慢地来,一点点撕碎她精心伪装的面具,还要让她身败名裂,她不是很会做戏吗?那咱们就陪她演戏。”就在这时,一名丫鬟匆匆跑来,躬身道:“郡主,老夫人派人来请您过去,说想您得紧。”姜至敛起眼底的寒意,淡淡道:“知道了。你回祖母,说我马上便过去。”“是。”丫鬟应下,转身退了出去。姜至望着丫鬟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幽深。当年柳玉凤人前是好继母的形象,可人后却对自己百般凌虐,犹还记得,寒冷刺骨的冬日,柳玉凤顿顿哄自己吃冷汤冷饭,每每腹痛腹泻,她便会向众人说,是自己贪食贪玩。人前,她是贤良继母,自己的衣食住行她都亲力亲为,她整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可谁能想到,厚实的棉服里装的却是湿冷的棉絮?那时候,她很不喜欢冬日,因为很冷,难捱。其实当年柳玉凤的所作所为,祖母、父亲以及兄长,他们但凡关心一下自己,偶尔发发善心过问一下,便会发现一丝端倪。可他们不过问一下,也从不关心一句。就连当年的那件事,父亲和兄长也就罢了。可祖母……她虽然没有明着偏袒柳玉凤,却也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公道话。如今自己回来,这位老夫人的态度,倒是值得好好琢磨一番了。这时候,秋嬷嬷回来了,知道老夫人刚刚过来传话,她走上前来,低声道:“郡主,老夫人那边,怕是也不好应付。这些年,柳夫人一直悉心侍奉,又生了二公子,老夫人对她颇为满意,今日之事……”“我知道。”姜至叹了口气,“祖母平时最重规矩和脸面。只要我占着理,守着规矩,她就不能明目张胆的偏袒柳玉凤。更何况,我如今封了郡主,也是间接解了姜家目前的困境。”刚失去了一位皇后,又迎来了一位有封号封地的郡主,保住了姜氏的荣光。老夫人就算对自己再不满,也不能说什么。想到这里,她提醒道:“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嬷嬷,你让人多留意着老夫人院里的动静,柳玉凤必定会去老夫人那里哭诉,我们也得做点准备。”“老奴明白。”秋嬷嬷躬身颔首。——姜至所料不错,柳玉凤确实赶在她前面来到老夫人这里上眼药了。柳玉凤一进松鹤居,便褪下披风,眼眶红红的,却又强装着几分镇定,像是在刻意遮掩,更添了几分委屈。“母亲,适才忙着给郡主腾院子,故来迟了些,还望母亲勿怪。”老夫人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柳玉凤未干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这般委屈,又是做什么?院内的事,已有丫鬟禀报了过来,我都知晓了。”闻言,柳玉凤偷偷观察了她的神色,见她蹙眉,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强装镇定般苦笑道:“倒叫母亲跟着操心了。”她继续道:“儿媳知道至丫头封了郡主,是姜家的荣耀,儿媳是该事事顺着她些。可她今日这般不给情面,到底还是对儿媳心存怨怼。”老夫人沉默片刻,指尖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些,“至丫头刚从宫里回来,性子许是被磨砺得刚硬了些,你也不必往心里去。”“观澜院本就是她生母得院子,归还给她,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她行事确实急了些。”话虽如此,语气里没有要责怪姜至的意思。这件事,本就是柳氏的不是,那观澜院是苏氏的陪嫁之物,并不属于姜府,也有单独的地契。理应归明祁和至丫头。无论是明祁,还是至丫头,他们谁住都可以。可唯独柳氏,没到底强占着不放。老夫人喜静,松鹤居倒是个安静院子,平日里,除了小辈们请安问候,也没什么人过来。柳玉凤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丫鬟得通报声:“老夫人,郡主到了。”柳玉凤见好就收,亲自扶着老夫人坐起身,只是依旧垂着头,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两位仆妇帮忙掀开门帘,姜至缓步走了进来,一身月白锦裙,素净又不失优雅。她身姿挺拔,神色平静,见了老夫人,她也是含笑,极其规矩地行了一礼:“孙女请祖母安。”老夫人抬了抬眼,仔细打量着这个嫡亲孙女的模样,她的生母苏氏本就是个标志的江南美人,生的女儿自然也就差不到哪儿去。只是这至丫头,三分像苏氏,七分却俏似她父亲,精致的五官,带着几分英气。再加上这些年受皇后娘娘亲自教养,气质上,倒是比她父亲还酷几分。想到这里,老夫人示意她起身,“刚回府便忙着安置,累了吧?”“劳祖母挂心,还好。”姜至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柳玉凤,见她眼眶发红,却不得不勉强维持得体的笑容。只觉诧异,“没想到母亲也来祖母这里了。”她走到柳氏身边,语气诚恳,“女儿今日要住观澜院,并非有意让母亲为难。实在是女儿离府七年,心里最想念的就是我娘亲当年住过的院子,毕竟,进宫以前,女儿也是在观澜院长大的,难免有些不舍。”“女儿说不必多收拾,是想着母亲住了这么多年,院子打理得肯定很好,女儿先暂时随便住间空房就好。”“至于听雨轩那边,父亲已经吩咐三日内完工,女儿想着,母亲若是觉得仓促,不妨先在观澜院再住几日,等听雨轩收拾出来了再搬也不迟,也省去了搬来搬去的麻烦。”姜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解释了自己的初衷,又给了柳玉凤台阶下。显得她很通情达理。柳玉凤要笑不笑的样子,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姜至竟然会这么说,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姜至又转向老夫人,屈膝行了一礼:“祖母,孙女知道今日行事或许有些急躁,让母亲受委屈了。孙女并没有记恨母亲,只是今日送孙女回来的还有陛下亲派的内侍,孙女怕此事传入陛下耳里,这才心急了些,还望祖母和母亲见谅。”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孙女封了郡主,身上担着姜家的**,自然是希望府里和睦,不给外人留话柄的机会。母亲若是觉得女儿有哪里做的不妥之处,尽管指出,女儿定然会改。”这话一出,显得柳玉凤愈发的小家子气了,竟然为了一处院子,表现得这么委屈,有点不够看了。老夫人闻言,脸色缓和了许多,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正理。柳氏,你也听到了,至丫头并非为难你,你宽心些。”柳玉凤心里憋着气,不上不下的,此时却还得强装大度,勉强笑了笑:“还是郡主懂事,倒显得我狭隘了。”她是真真没想到姜至竟然会如此厉害,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她在宫里到底学了些什么?皇后娘娘到底是如何教的?如果知道她被皇后接走后会变得这么难对付,当年自己就不该费尽心思对付她了。最起码,将她留在府里养废,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如今却锋芒毕露,句句戳她心窝子却又句句在理。真是可怕得很。“母亲言重了。”姜至浅浅一笑,只是那笑意并不及眼底,“这些年母亲一人操持家务,辛苦了,如今女儿回来了,日后府里的事,女儿会尽力帮衬母亲的。”老夫人见两人这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便好。都坐吧,陪老婆子我说说话,等小珍珠和祁哥儿回来,咱们就吃个团圆饭。”姜至顺着老夫人的话坐下,目光落在老夫人身上,神色恭敬:“不知兄长和二妹妹去何处了?”却是,她回府到现在,并未见到这两人,只见到四五岁的姜明轩,瞧着怯生生的,也没说上话。说起这个,柳玉凤便是微微一笑,“今日定永侯府举办了赏梅宴,原本是我去的,但郡主今日回府,我走不开身,便叫他们俩代表咱们府里过去一趟,想来也该要结束了。”姜至指尖轻轻摸索着锦裙上暗秀的缠枝图案,闻言,浅浅一笑,“原来是赏梅去了,难怪我没见到人。”她自从入宫之后,就很少出宫,平时也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回侯府给老夫人请安。很少与京中各家贵女走动。这些年,比较亲近的也就承乐一人。如今她出宫回姜府,日后怕是少不得与京中这些贵女夫人们打交道。——负责护送姜至出宫的侍卫统领李闵中回宫后,便将姜府发生的一切如实向昭庆帝禀报。昭庆帝刚与内阁的几位大臣商议完事情,此时乍然听闻姜至刚回姜府,就给柳夫人一个下马威。眉眼上挑,露出些许笑意,望着御案上的奏折,他又开始头疼起来,“朕养了那么多大臣,竟还比不得一个黄毛丫头有魄力,他们但凡有点用,也不至于叫留县民不聊生。”立于殿中的李闵中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陛下对那昭和郡主如此欣赏?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心思深沉、精于算计的女子罢了。若是个良善之人,便不会小小年纪就害得继母小产,如今更不会处处为难她那继母。常言道,继母难为,说的便是如此。那柳氏向来贤德,一直都是京中人人夸赞的的世家大妇,哪里是那昭和郡主的对手?相较于李闵中,福忠却觉得陛下说的在理,“那也是陛下慧眼识珠,昭和郡主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身,定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也不叫陛下如此忧心忡忡。”李闵中:“……”福忠,你要拍马屁,也总得挑一挑吧?不愧是陛下的狗腿子。这种胡诌之语,竟也不经思考便信手拈来。若那昭和郡主真是个男儿身,还不得是一大奸臣?昭庆帝瞥了他一眼,“朕看,她即使再厉害,也没福忠你厉害,至少你能讨朕欢心。”“哎哟!陛下折煞老奴了,老奴怎敢与郡主相提并论。”福忠看见还搁那儿站着的李闵中,不妨也将他拉入话题里来,“李统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耿直的李闵中见状,不予评价,只是朝昭庆帝躬身作揖,“陛下,臣还有事,便先告退了。”“退下吧。”昭庆帝瞥了他一眼,摆手,示意他离开。看得出来,他和李闵中聊不到一块儿去。待李闵中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后,昭庆帝敛起笑意,吩咐道:“让人盯着姜府一些,莫让她叫人给算计了去。”“喏。”福忠躬身应下,心想,以郡主的聪慧,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吧。姜至陪着在松鹤居用了些下午茶,实在熬不住,便向老夫人辞行,领着绿萝回到观澜院。此时,在秋嬷嬷亲自**下,观澜院的东厢房已经收拾妥当,只是有些简陋。“郡主,老奴想着只是暂住几日,便未叫添置新的家具,待夫人搬走后,您住进主屋时,再把该换的便换,若是您不喜夫人用过的,咱就全部更换,目前咱先将就着。”“嬷嬷做主即可。“姜至并无意见,秋嬷嬷之前是长秋宫的掌事嬷嬷,为人处世自由她的见解。许多事情交给秋嬷嬷,她也比较放心,平时也懒得过问。秋嬷嬷说着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老奴刚去厨房看了一下,正好见厨房煮了糯米圆子羹,便取了一份过来,您要不尝尝看?”清甜的米香味,混着淡淡的桂花味。绿萝上前,接过秋嬷嬷手里的白瓷碗,里面的糯米圆子颗颗饱满圆润,浮在琥珀色的糖水中,几粒殷红的枸杞作为点缀,光是瞧着便让人很有食欲。“瞧着还不错。”姜至浅笑,接过汤匙,舀了一颗圆子送入口中。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桂花香气,不算齁甜。正细品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丫鬟压抑的回话声。秋嬷嬷眉头微蹙,刚要起身去看,就见一个穿着碧绿色襦袍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回郡主,大公子和二姑娘回府了,同行的还有大理寺少卿陈大人,特请郡主去前厅。”姜至握在指尖的汤匙顿了顿,桂花与糯米的清甜还萦绕在舌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阿景哥哥也来了?是了,阿景哥哥与兄长素有往来,今日来姜府,并不稀奇。“知道了。”她缓缓放下汤匙,白瓷碗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轻快道:“绿萝,取我的月白暗纹披风过来。”秋嬷嬷早已起身,目光在那碗只动了寥寥几口的糯米圆子羹上扫过,低声道:“郡主既然喜欢,不若老奴叫人温着,等您回来再用?”“不必了,赏给院里的丫鬟吧。”姜至摇头,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风,“我回来未必还想吃,免得浪费。”说罢。她接过绿萝递过来的披风,又补充了一句,“嬷嬷也忙碌一天了,就暂且在院中歇着吧,绿萝陪着我去便是。”秋嬷嬷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躬身应道:“郡主体恤,老奴省得。路上仔细些,若有事,让绿萝及时回禀。”“好。”姜至轻轻点头。带着绿萝离开时的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月白的披风下,像是藏着她按捺不住的雀跃。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姜至一路穿过游廊,廊下悬挂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她想起上次见到阿景哥哥,还是在皇后姑母出殡的那日,只是那时,他们都未能说上一句话。这些日子,她虽然没有刻意打探,却也听见旁人偶尔提及,知晓他断了几个棘手的案子,让陛下都赞赏不已。当然,她也为他高兴,为他骄傲。前厅的方向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其中一道清朗的声音,正是她的阿景哥哥。想到这里,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抬手拢了拢披风,深吸一口气,才让绿萝掀起帘子。前厅内,兄长姜明祈坐在一侧,而另一侧的客座上,陈玄景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凛然,此刻眉眼间却染着淡淡的笑意。正侧头听着眼前的人说话。而此刻,与他隔着一张茶桌的眼前人,巧笑嫣然,正是她的继妹姜明珠。姜明珠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撒花襦裙,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娇俏动人。她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微微仰头望着陈玄景,声音软糯娇甜:“阿景哥哥方才说的那桩奇案,当真是惊险得很,亏得阿景哥哥智谋过人,才能顺利破获,明珠实在佩服。”陈玄景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小珍珠过誉了。”他说着,抬手,亲自为她添了一杯茶,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冬日寒凉,小珍珠少喝些浓茶,尝尝这鲜沏的蜜桃乌龙,温润些。”姜明珠闪过一丝**,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多谢阿景哥哥。”这一幕,落在姜至眼中,像是一根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带着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刚才食用的桂花与糯米的清甜还残留在舌尖,此刻却变得有些发苦,酸涩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堵得她心口发闷。她知道姜明珠向来是家里人心尖上的宠儿,模样娇俏,嘴又甜,总能轻易就博得他人的好感。可她从未想过,阿景哥哥也会对她如此亲昵。那些温和的笑意,那些自然的关怀,是她从未得到过的。之前在宫里,他见了她几次,都总是恪守礼数,温和却疏离,从未有过这般不加掩饰的亲近。“阿至来了?”姜明祈率先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起身招呼道。目光落在姜至略显苍白的脸上,不由关心了一句,“怎么了?可是初回府,还不太适应?”姜至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多些兄长关心,我只是适才吹了点冷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陈玄景也转过头来,看到姜至时,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疏离,起身颔首道:“郡主。”姜明珠也转过头,见姜至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长姐,你可算是回来啦!这下父亲兄长他们应该不会再可劲儿逮着我一个人训啦!”姜至望着姜明珠眼底掩饰不住的雀跃,那抹笑意显得有些刺眼。她敛了敛情绪,用笑意掩去眼底的涩意,“每每说笑了,父亲与兄长素来疼你,怎会舍得真的训你。”话音刚落,便见姜德海从内堂欢欢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阿至来了,快坐。”姜至谢过父亲,在姜明祈身旁的空位坐下,指尖无意识的蜷缩在衣袖里。余光瞥见陈玄景已经重新落座,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对姜明珠的温和只是她一时的错觉。可那声亲昵的“小珍珠”,那自然添茶的动作,却在她心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长姐,你不知道。”姜明珠捧着那杯蜜桃乌龙,凑到姜至身边,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的亲昵:“阿景哥哥今日可是帮了我大忙呢!方才在永定侯府时,邹家七姑娘不慎落水,诬蔑是我推她落水,多亏阿景哥哥出手替我解围,三言两语便破了那邹家七姑**谎言,否则今日那么多人,妹妹名声怕是得毁了。”她说着,抬眼,看向陈玄景,眼底满是崇拜,“阿景哥哥断案真的是很厉害。”陈玄景抬眸,对上姜明珠的目光,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举手之劳,没你说的那般厉害。”可这轻描淡写的回应,在姜至听来,心里却无比的酸涩。“阿景哥哥就是太谦逊了。”姜明珠不依不饶,脸上带着寻常闺阁女子与情郎撒娇时的**。尤为刺眼。姜至端起面前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却压不住心里的闷胀。“行了,就别夸你阿景哥哥了。”姜明祈笑着打圆场,目光却落在姜至身上,见她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话,只当她是不适应。于是尽力缓和气氛道:“阿至,你别见怪,小珍珠便是这般咋咋呼呼。”他视线陡然转移到姜明珠身上,斥责中带着宠溺,“你瞧瞧你长姐,可比你安静多了。”姜明珠吐了吐舌尖,语气娇憨,“人家也很乖好不好。”她还不忘偷瞄陈玄景一眼,继续吹捧:“再说了,阿景也是真的厉害,今日若非他心思缜密,我也不会这么顺利脱身呀!”陈玄景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姜至,见她垂着眼帘,好像真的过于安静了。“今日多谢玄景了。”姜德海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茶,目光在几个小辈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姜至身上,语气也温和了几分:“阿至刚回府,怕是还适应不了你们如此吵闹。”姜至始终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谈话,她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根本无法融入进去。指尖微微蜷缩着,捏起膝上的衣裙,揉出凌乱的褶皱,很有爱的一家人,父慈子孝,这样的画面,七年前不属于她。想来现在也不会属于她。想到这里,她基于姜父的话,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含笑回道:“父亲说的是,女儿刚回府,是有些拘谨了。”她那笑却不及眼底。“长姐,这是在家里,又不是外面,你无需拘谨啊!”姜明珠放下茶盏,站起身,粉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步履轻快地来到姜至面前。“反正在这儿待着也甚无聊,不若我们出去走走?”她说着,转身看向姜明祈,眼底带着期盼:“哥哥也一起吧?正好带长姐熟悉熟悉咱家院子。”其实,她是想让阿景哥哥也去,只是抹不开脸。姜明祈放下茶盏,宠溺一笑,“你这丫头实际是想让阿景也去吧?”“哥哥~”被说中心思,姜明珠娇俏的脸蛋上闪过一丝恼怒,哀怨地瞪了姜明祈一眼。随即希冀地目光却落在了陈玄景身上。姜至也下意识地看向陈玄景。陈玄景还未开口。姜明祈便又继续道:“你这丫头倒是会找理由。”他看向陈玄景,语气里带着试探,“玄景,你今日有空吗?若是无事,便多留片刻,小酌一杯再走?”陈玄景放下茶盏,起身朝坐在主位上的姜德海拱手:“今日叨扰伯父了,只是晚辈今日确实还有些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他视线落在姜明祈身上,才道:“明祁,小酌的事改日,今日郡主回来,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他说着,目光再次掠过姜至,见她神色淡淡,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一般。看得出来,她和明祁他们带着疏离。望着姜明祈亲自将陈玄景送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姜至这才松了口气。可心里的闷胀却丝毫未减。她向来敏感,从姜明珠的言行举止,她敏锐的感知到一丝危险。瞧着两人之间亲昵互动,父亲和兄长在一旁只是纵容,并未阻止,怕也是想撮合这桩婚事。可自己分明也……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摩挲着藏在衣袖的那枚玉佩,这些年她日日把玩,玉佩已经被抵磨得光滑圆润。玉佩还在,可当年的那个少年郎,似乎……也是,他如今是御前的红人,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姜明珠还在为陈玄景的离去感到惋惜,嘟着嘴抱怨:“阿景哥哥总是这么忙,想见他,真的太难了。”姜德海轻放茶盏,目光再次落在姜至身上,“既然回来了,日后就多跟你弟弟妹妹们相处相处,别把自己弄得跟外人似的,平白叫人笑话。”一看见她,就想到了亡妻,这让姜德海心里生出一丝烦闷。这些年,他也想过许多,当年惠平之死,并非姜至的错,可他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总想着,如果没有怀上姜至,惠平也许就不会难产。其实对姜至不闻不问的这些年,他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姜至指尖的力道不由加重,她收回思绪,“父亲说得是。”她唇边依旧挂着那抹不达眼底的浅笑,起身,微微躬身,“女儿记下了。”姜德海见她态度恭顺,神色也缓和了些:“都是一家人,往后多处处就熟了。”他说着,目光扫过姜明珠,“还有你,明珠,你也别总缠着玄景,你长姐刚回来,你也多陪陪她。”“知道啦!父亲。”姜明珠撇撇嘴。这时候,小厮进来躬身禀报:“老爷,夫人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已备好晚膳,请老爷和姑娘们过去用晚膳。”“知道了,退下吧。”姜德海点头。姜至随着众人移步饭厅,紫檀木的圆桌上,已经摆上了丰富的菜肴,热气裹挟着香味散开,映得满屋子暖意融融。老夫人早已端坐于上首,银白的发丝上簪着一根款式简单的簪子,见他们进来,皱褶的脸上立即堆起慈祥的笑容。“可算是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柳玉凤起身相迎,一身贵妇打扮,举止温婉,目光落在姜至身上时,带着几分客气的温和。仿佛白日里的不愉快并未发生一般,“郡主刚回来,今儿也是托了你的福,才有这顿丰盛的团圆饭。快坐下,尝尝厨房新做的红烧鳜鱼,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姜至心口微微一动,她早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爱吃什么,但唯独这道鳜鱼不会忘。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一见到饭桌上有鱼,她便下意识颤抖、恐惧。不为其他,只因这道红烧鳜鱼是她此生无法忘怀的噩梦。小时候的她,确实喜欢吃鱼。只是有一次柳玉凤在父亲那里得了不痛快,便回屋里将所有气都撒在她身上,她亲自做了一道红烧鳜鱼给她吃。像是发泄一般用手抓着鳜鱼用劲儿般往她嘴里硬塞,连带着鱼骨鱼刺,柳玉凤也是聪明,太大的鱼刺她不敢塞,就塞小的鱼刺。她亲自做的红烧鳜鱼却是连鱼的内脏都没去除,又腥又恶心,那天下午,无论她如何挣扎、求饶、认错,柳玉凤都无动于衷。鱼骨太大,她吞不下去,柳玉凤就钳制住她的下巴硬生生给她塞进去。那天,她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四五岁的她,更是无法反抗。她被鱼刺划破了喉咙,鲜血顺着唇角溢出,可柳玉凤还是不放过她。她的喉咙,她的胃,像是刀割一般,痛得她无法呼吸。一整条鱼塞的差不多之后,柳玉凤也发泄的差不多了。她煎熬地趴在地上煎熬地望着柳玉凤收拾完屋内的狼藉,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善良的慈母模样,将她抱在怀里。佯装出很着急的模样,让人赶紧去请府医,说她贪吃了一整条鱼,被鱼刺卡住了。柳玉凤的演技非常好,她哪怕是在鬼门关走一遭,都无人怀疑分毫。后来她说了此事,祖母和兄长皆不信,认为她在说谎。然这样的后果,便是柳玉凤对她更重的惩罚。敛起回忆,姜至望着桌上那碟红烧鳜鱼,眼底逐渐淬了冷意。想来这是柳玉凤故意为之,恶心她呢!她依次坐下,身旁是尚且年幼的姜明轩,小家伙穿着宝蓝色的小袄,脖子上戴着一把赤金镶珠的长命锁,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见她看过去,又连忙怯生生地移开了视线。饭桌上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无人注意到姜至的异样。柳玉凤亲自给老夫人布菜,她夹了一筷子软糯的山药,柔声细语道:“母亲,这山药炖得烂,您多吃些,补补身子。”老夫人笑着点头,夸她贤惠,转身却夹了块***放进姜明珠碗里,“明珠也多吃点,适才永定侯府的事,祖母也听说了,你受惊了。”“谢谢祖母!”姜明珠笑得眉眼弯弯,顺势往老夫人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祖母也吃,青菜爽口,还解腻。”她撒娇的模样惹得老夫人哈哈大笑,连声道:“还是我们小珍珠孝顺。”姜明祈拿起酒壶,给姜德海斟了杯酒,笑道:“父亲,难得今日菜肴如此丰盛,浪费岂不可惜?咱父子俩小酌一杯?”姜德海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浅酌一口,目光扫过满桌儿女,神色欣慰:“好,为父今日便与你畅饮。”他的视线掠过姜至时,目光顿了顿,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道:“阿至,别拘束,多吃点。”姜至点头应着,拿起筷子,却不知该夹些什么。满桌的菜肴精致可口,却无一道是她爱吃,或者是能吃的。她的胃,因为幼时被柳玉凤那边凌虐,承受不了辛辣刺激,也食不了大鱼大肉。旁边的姜明轩不安分地扭着身子,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将米饭搅得一团糟。柳玉凤见状,故作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明轩,好好吃饭,坐端正了,像什么样子?”姜明轩撅了噘嘴,却还是乖乖坐直了身子,只是偷偷朝姜明珠眨巴着眼睛。姜明珠被她逗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快吃吧,吃完姐姐带你去玩。”“真的吗?”姜明轩眼睛一亮,立刻狼吞虎咽吃起来,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姐姐!”柳玉凤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你呀,就惯着他吧。”话虽如此,却也给姜明轩夹了些清淡的蔬菜,“慢点吃,别噎着。”她说着,还不忘用余光打量着姜至,那眼底,始终**笑。不知是得意,还是在嘲讽。姜至视若无睹。饭桌上,大家欢声笑语,老夫人夸这个乖巧,又夸那个孝顺。姜明祈与姜父说着朝堂上的琐事,姜明珠时不时插科打诨,引得众人发笑。姜明轩则不太老实,动个不停,吃饭也不认真。总之,气氛和谐,一家子其乐融融。唯独姜至,像个被隔绝在这热闹之外的外人。没有人主动与她说话,也没有人问她饭菜是否合胃口,更没有人关心她这些年在宫内过得如何。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里的筷子偶尔动一下,夹起的菜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她看着祖母对姜明珠无条件的纵容,看着柳玉凤对姜明轩细致入微的疼爱,看着姜明祈对姜明珠的宠溺包容,看着姜父身为一家之主的慈爱与威严。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温馨,却偏偏,没有她的位置。七年前,她从未享受过这般温馨。如今从宫里回来了,以为能感受到一丝家的温暖,可现实却并非如此。她就像是一个闯入者,硬生生闯进了别人的幸福家庭里,显得尤为多余。握着筷子的指尖不由紧了紧,难道她回姜府,真的是个错误的选择吗?或许,她应该直接搬去陛下赏赐的郡主府。饭桌上,姜至静静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忽然,姜明珠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随意:“长姐,你快尝尝看这个桂花糖藕,味道可香了,软软糯糯的,很好吃。”她说着,夹了一块放进姜至的碗里。姜至思绪回神,下意识扭头,对上姜明珠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笑意里却看不出几分真心,更像是一种敷衍的客气。她轻声道:“多谢妹妹。”表面上的客气话,她也很会。“跟我客气什么呀!都是一家人嘛。”姜明珠笑得明媚灿烂,转头,又跟姜明祈说起了陈玄景今日和她怎么怎么样,三句不离陈玄景,语气里的崇拜更是不加掩饰。看来出来,她倾慕陈玄景。那自己呢?姜至眼神一暗,自己心仪那个少年郎快十年了,不比姜明珠的少。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姜明珠吸引,饭桌上的话题,陡然绕到了陈玄景身上。老夫人放下筷子,笑着说道:“玄景这孩子,是个优秀的,模样周正,品性也不错,如今更是得陛下看重,要是能做我们姜家的女婿,自然是再好不过。”柳玉凤扫了一眼姜至,也附和着道:“母亲说的极是,玄景与明珠自幼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若是能成,倒是一段佳话。”其实,她们一点都不像青梅竹马,陈玄景已弱冠,而姜明珠才十三岁,哪里青梅竹马了?姜德海喝酒喝猛了,此时脸上有些泛红,他放下酒杯,带着些酒气说道:“玄景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深得陛下器重,与我姜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婚姻大事,还需看孩子们的心意。”姜明珠的脸颊上瞬间染上了一抹红晕,**的低下头,却偷偷抬眼,看向神色淡淡的姜至。“长姐,你觉得阿景哥哥好吗?”“我也不甚清楚。”姜至本来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着姜明珠与陈玄景的婚事,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如今姜明珠竟然还用这胜利者的姿态向她炫耀,她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顿饭,终究只是别人的团圆饭。而她,永远都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这个家里,再繁华热闹,温馨幸福,也暖不了她那颗早已被寒凉浸透的心。晚膳结束后,她借口身子乏了,率先回了院子。“夫人也太过分了,明知道郡主您吃不了辣,偏生桌上每一道菜都放了辣。”绿萝进了屋子,就一直愤愤不平抱怨着。尤其是那道红烧鳜鱼,谁人不知郡主最讨厌吃鱼。竟然说是亲自给郡主做的,这不是故意恶心郡主吗?秋嬷嬷没去,并不了解饭桌上的情况,但听绿萝如此愤懑,她也蹙起眉头,担忧的看向姜至,关心问起:“郡主,那可要老奴亲自跑一趟厨房,给您重新做些清淡的吃食,这若是没吃饱,夜里保不齐会胃难受。”姜至褪下身上的披风,递给绿萝,她眸色微动,望了眼外面的天色,索性摇头:“嬷嬷,不必麻烦了。”横竖也没什么胃口,她不想秋嬷嬷大晚上的折腾。#夜色已经浸浓,廊下的红色灯笼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曳。柳玉凤的屋内,灯火通明。她忙活了大半宿,不是伺候着姜明轩洗漱就寝,便是服侍一身酒气的姜德海沐浴,待结束后,整个人已经累得虚脱。彼时沐浴结束的姜德海,身上酒气散了大半,他端坐于床榻上,任由柳玉凤伺候他脱鞋袜。“姜至既已回府,往后你便多操些心,多带她出去走动走动。”柳玉凤闻言,指尖捏着鞋袜的手蓦然一顿,那垂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但她隐藏得极好,未叫姜德海发现。她直起身体的瞬间,又恢复平时的温婉贤良,眉眼含笑,“老爷,就算您不提,妾身也晓得。哎呀……您一大老爷们,您忙您的,这家里琐事,还有孩子们的事,便由妾身一个人操心吧。”姜德海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眉心:“操持这个家,辛苦你了。只是姜至这孩子,心思沉,往后你多担待些,今日挪院子之事,委屈你了。”柳玉凤端过一旁的醒酒汤,递到姜德海身边,声音柔得似水一般:“老爷说的是,妾身也是将至丫头当亲女对待的。只是……”她说着,语气陡然一转,委婉中又透着小心翼翼,似在诉苦,“只是妾身一见到她,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儿,他如果还在,如今怕也是比轩哥儿皮实不少。”她忍不住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眶,哽咽道:“当年之事,有皇后娘娘插手,妾身只得认下所有过错,可老爷分明知道妾身是无辜的,这丧子之痛,叫妾身怎能忘怀。”姜德海端着醒酒汤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倦意瞬间被凝重取代。他望着柳玉凤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夫人,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莫要再提了。”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艰涩,“至于那个孩子……”说到这里,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当年柳氏怀二胎时,已有四个月大。却被七岁大的姜至撞倒在地,孩子没了。在场的丫鬟仆妇们亲眼所见。只是后来,皇后出面干预,对外只说是柳氏自己不慎跌倒导致小产,还罚她禁足三月。姜德海其实心里也清楚,柳氏是无辜的,可皇后的旨意,无人敢违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氏受委屈。这些年,他对柳玉凤始终带着一份愧疚,对当年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更是存有遗憾。柳玉凤见他动容,哭得更加伤心了,手帕捂着眼,肩膀微微颤抖:“过去了?可是妾身过不去啊!一看到姜至,妾身就会忍不住想起我那可怜的孩儿。若不是她,我儿怎么会……”“这些年,妾身将所有的爱都给了明珠和轩哥儿,本以为日子能安稳些了,可如今阿至回来了,妾身真的怕……您瞧今日,她一回来,便给妾身一个下马威,妾身就害怕她……”闻言,姜德海沉默了。“夫人。”他放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柳玉凤的手背,“你且放心就是,我观她近几年性格也有所变化,人也温顺了许多,你不要去招惹她就是。”柳玉凤心里冷笑。温顺?一个能让沈贵妃都能吃瘪的人,怎可能温顺?前两只震惊的朝野的事,是一个温顺的人能干出来的?她的温顺,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柳氏心里恨得头皮发麻,可表面上,她却顺从的点头,哽咽道:“妾身听老爷的,只是往后若是有怠慢她的地方,还望老爷莫要怪罪。”“好,歇息吧。”姜德海叹了口气,说完,他就躺下了,背对着柳玉凤。柳玉凤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泪水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她要的,是姜德海的这份愧疚,这份纵容。有了这份愧疚,她看向窗外,姜至,咱们来日方长。腊月的风带着岁末的寒冷。姜至回姜府已有两日,除了早晨到松鹤居给老夫人请安之外,她大多数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门。今日也同样如此,姜至刚从松鹤居出来,还未进入观澜院,便被急匆匆跑进后院的袁管事拦截住。“哎哟……郡主,可算是找着您了。”袁管事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姜至面前,面露急色,“劳烦郡主快随老奴到前厅,宫里头来人了,老爷和大公子都不在,夫人恐招待不周,遂遣老奴来请郡主。”实则哪里是夫人招待不周?分明是宫里来的人指名道姓要见姜至。闻言,姜至不由蹙了蹙眉。宫里来人做什么?她自从回府后,就刻意低调了些。“袁管事别着急,容我换件衣裳再去。”她压下心里的疑惑,淡淡地说着。“郡主,等不得了。”袁管事一听她还要去换衣服再去,顿时急得直跺脚,“来的是御前总管福忠公公,带着两名女官,还抬着几口大箱子,瞧着阵仗大得很,夫人在前厅都坐立不安了。”来的是福忠?姜至眸色微动,福忠是陛下的心腹,向来只在御前侍候,就是各府王公贵族,也难得见他亲自登门。今日竟然亲自来姜府,怕是陛下的意思。想到这里,她不再耽搁,转身对身侧的绿萝吩咐道:“绿萝,你且先回观澜院知会嬷嬷一声,叫她速来前厅。”秋嬷嬷是宫里老人,从前跟在皇后姑母身边,也算半个女官。有她在,总归是好一些。绿萝应声而去。“袁管事,走吧。”姜至抬手,拢了拢袖口,步态从容的跟着袁管事往前厅去。穿过亭廊时,廊下的腊梅开得正旺盛,枝头上带着一层薄霜。然而,姜至表面上看似很平静,心里实则也在猜测福忠这会儿来做什么。前厅很是热闹,隔着老远便传来柳玉凤有些局促得说话声,还有福忠尖着嗓子却沉稳的声音。走近了看,只见正厅里,主位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太监,身着内侍服,头戴黑色绒帽,面容皙白,眼神锐利,不是别人,正是御前总管福忠。柳玉凤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神色有些紧张。“夫人,郡主到了。”袁管事在门口高声通报一声。原本还在摆谱的福忠闻言,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老奴参见郡主。”说罢,便要躬身行礼。“公公不必多礼。”姜至快步跨入,象征性的还施一礼,“公公乃陛下近臣,莅临姜府,只是家父与兄长皆在上值,未能亲迎,还望公公海涵。”姜至的从容,倒是比起柳氏的紧张好了许多。福忠眼里闪过一抹赞许,笑着说道:“郡主客气了。老奴今日前来,是奉了陛下旨意,特地给郡主送来守邬郡的往年税**本,以及地方上大小官员的名单,陛下说,守邬郡既然给了郡主,郡主也不能做甩手掌柜,理应尝试着了解一下。”说罢,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箱子抬上前,亲自打开。只见箱子里整齐的堆放着装订完整的账本,封面是棕色的牛皮纸,上面用浓墨的笔写着“守邬郡年入总册”几个字。笔锋有力,显然是出自宫廷史官之手。姜至的目光落在账本上,不由抿唇。守邬郡是她的封地没错,可现在陛下的意思是想让她管辖。这是见不得她闲?“陛下还说了。”福忠依旧笑着,只是语气变得郑重了些,“守邬郡历年的税收都是呈报给户部,但郡主如今身为封地之主,理应亲阅。今年守邬郡收成颇丰,税收较往年增长了三成,从明年开始,守邬郡的税收,会有一半归于郡主名下。”柳玉凤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只知道姜至有封地。却不知道陛下竟然这般重视她。瞧瞧福忠那对姜至谄媚的模样,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刚才对自己还用鼻孔看人,酸意几乎要溢出来。“请公公替我谢过陛下。”姜至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郡主,其实陛下很好说话的。”福忠笑着摆手,打趣道:“陛下应该会更想要郡主亲自去谢恩的。”福忠的笑意里,带着意味深长。也不知道这位未来的小皇后能否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他伺候在陛下身旁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陛下这般宠爱过哪位娘娘。哪怕是已故的孝慈皇后,或者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沈贵妃,都未能得到陛下如此优待。他看得出来,陛下或许是真上心了。姜至的确知道他在说什么,刚想开口,绿萝领着秋嬷嬷出现了,她便立即转移话题,“嬷嬷,你来得正好,劳烦你带着几位公公将这两箱账册抬至观澜院。”秋嬷嬷笑着点头应下,目光落在福忠身上,她与福忠也算是老熟人见面,不得不寒暄几句。姜至趁着他们寒暄之际,将注意力落在一旁坐着的两位女官身上。姜至在宫里生活这么些年,两位女官对她也还算熟悉。二位是尚宫局的杨司正与付尚宫。杨司正见姜至看过来,适才站起身,躬身行礼:“郡主,是这样的,尚宫局近日在赶制您的郡主制服,听福忠也要出宫,便赶着凑了个热闹,过来与郡主采个身样和尺寸,我们这不算是叨扰吧?”姜至眉眼轻笑,身形一侧,避开她的礼,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杨司正快请,劳烦尚宫局诸位了,何来叨扰一说。”孝慈皇后在时,对宫里的女官与掌事嬷嬷们还算宽厚。尤其对这位杨司正还有恩。这也是杨司正今日亲跑一趟的原因。柳玉凤在一旁尴尬地干站着,插不进一句话,也没人把她当回事一般,对于她偶尔的一句话,也是敷衍了事。茶吃得差不多。福忠便要告辞,只是临走时,他又免不得多了句嘴,“郡主是个通透的,老奴也就不多言了。陛下还在等着老奴回宫复命,便不必多留了。郡主,老奴告辞了。”姜至也不过多挽留,让袁管事领着府里的小厮,将福忠一行人送出府门,又命人封了厚礼送给随行的小太监,福忠推拒一番,终究还是示意小太监收下。只道:“郡主太客气,老奴替他们谢过郡主。”等将福忠送走,姜至这才转身回观澜院,刚到廊下,就看见绿萝迎上来:“郡主,杨司正她们还等着您量尺寸呢!”“嗯。”姜至点头。踏入屋里时,杨司正和付尚宫正在与秋嬷嬷闲聊寒暄,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杨司正笑着说:“原本郡主的身量,尚宫局是有记档的,只是郡主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怕到时候不合身。只是新年的仪服要用云锦,尚宫局新到了几匹蜀锦,郡主若是喜欢,那就用蜀锦,届时再添点桑蚕丝,软和又温暖。”“司正看着来便是。”姜至浅笑回应着,又跟两人闲聊了几句,无非是问宫里新年的筹备事宜。杨司正和付尚宫都知无不言,言语间,对姜至也算是恭敬客气。等送走两位女官之后,已经是晌午。秋嬷嬷命人将两箱账册抬进姜至的卧室,看见姜至回来,不免压低了声音说道:“郡主,陛下这明着是抬举您,可老奴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总觉得陛下像是另有所图。”纵是先皇后在时,也没叫陛下如此多看两眼。可如今先皇后刚走,陛下不是封郡主,就是给封地的,若非没有图谋,怎会做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姜至走到两口箱子面前,指尖抚过牛皮纸账本上的字迹,“嬷嬷多虑了。”其实,秋嬷嬷说的一点都没错,陛下不仅有所图,而且图的还很大。只是现在,她不敢说出来。这件事,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秋嬷嬷叹了口气:“老奴也希望是多虑了。”姜至抬眼,望向窗外墙角的腊梅,薄霜冻住了枝头,却冻不住腊梅的香味。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嬷嬷放心,陛下所图,不过是想要姜家能有与沈家抗衡的实力。”而她,不过是陛下用来制衡朝堂的一枚棋子罢了。正说着,主屋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摔砸瓷器的声音,姜至不由蹙眉。绿萝喜笑颜开的走了进来,言语之间满是幸灾乐祸,“郡主,主屋这会儿可热闹了,夫**发脾气,正在怒摔东西呢!”闻言,秋嬷嬷蹙起了眉头,“到底还是眼皮子浅,如此大动静,也不怕叫人传了出去,惹人笑话。”姜至含笑:“让嬷嬷见笑了。”她说着,看向绿萝,“绿萝,你朝松鹤居跑一趟,与祖母身边的汤嬷嬷知会一声,便说宫中来的人,已叫我招待送出府了,让祖母无需担心。”“是,郡主。”绿萝应声而去。秋嬷嬷留下来陪着她整理箱笼里的账本,望着两只箱子就已经占据了屋内的大半位置,她便开始愁,“郡主,不若等夫人搬走后,再将它们整理出来?”姜至看了一眼逼仄的房间,原本她带回来的箱笼也不少,如今更是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也只能作罢,遂点头:“也好,嬷嬷,晚些时候你与袁管事说一声,叫他采买一套书房家具,等母亲搬走后,我打算把二妹妹现在住的那屋改成书房。”“行。”说起换院子此事,反应最大的便是姜明珠,她今日刚从家学回来,柳氏身边的陈嬷嬷就过来告诉她,搬去巽芳阁一事。她目前在观澜院住的房间宽大敞亮,无论是环境还是采光都非常好。可现在姜至一回来,就要叫她搬去巽芳阁住,当然,单独给她一处院子,她自是高兴的,可那巽芳阁不仅偏僻,旁边还是姜家祠堂。向来被娇养着长大的她,自然是不乐意了。“陈嬷嬷,不搬可以吗?巽芳阁太远了,而且旁边还是祠堂。”她苦着包子脸,说到祠堂,她就忍不住打颤,“光想着就让人觉得阴森。”“哎呦我的二姑娘哎!此事夫人也做不得主啊!郡主非要这处院子,又以郡主身份压人,夫人也不得不把院子让出来。”她说着,忍不住继续在姜明珠跟前上眼药,“虽说郡主如今身份尊贵,可说到底夫人也算是她的半个母亲,夫人当年对她也算是掏心掏肺,将她当亲生女儿对待,可如今,她非但不念半分恩情,反而还叫夫人在府中众人面前失了脸面。”“嬷嬷莫要胡说,我瞧长姐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姜明珠试图为姜至辩解,她不太喜欢陈嬷嬷如此说。“二姑娘,您呀就是太单纯善良了,当年若非她,夫人又何至于小产?还叫您也失去了个弟弟。”闻言,姜明珠皱眉,当年母亲小产的时候,她还不到六岁,记忆比较模糊。这些年,母亲他们都在说长姐的不是,可她记得小时候长姐并没有母亲他们说的那般坏啊!可如今长姐一回府,就处处为难母亲,还叫母亲挪院子。种种行为,都在印证母亲说的话。她不由蹙起眉头,“我自己去寻母亲说。”她说着,起身,跑出了房门。此时,主屋的柳玉凤刚发泄结束,目光瞥见她进来,放下茶盏,让丫鬟们手脚都麻利些赶紧收拾好地上的碎片,莫叫二姑娘伤了脚。姜明珠望着一片狼藉,却也只是皱了皱眉头,走到柳玉凤跟前,“母亲,我不想搬去巽芳阁,我就想留在观澜院,您跟父亲说说,让长姐去住巽芳阁,咱们还住观澜院不就行了嘛。”柳玉凤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她拉起姜明珠的手,语气里透着无奈:“傻丫头,你当母亲不想吗?”她慈爱的**姜明珠的头,语重心长般说道:“你长姐如今是陛下亲封的郡主,还有封地,是何等尊贵?就连你父亲,又怎敢拂她的意思?”她又轻轻拍着姜明珠的手背,声音柔了下来,却字字诛心:“你以为,母亲身为府里的当家主母,愿意搬去那狭小的院子?可她开口要观澜院,说这院子是她生母的陪嫁院子,如今她回来,自然是要物归原主,你父亲本就念着她生母,又哪里不如她的愿?”她叹了口气,满脸无奈:“都说继母难为,她到底不是我亲生的,要是我亲生的,倒还好些。”姜明珠抿嘴,眉头皱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长姐的行为确实有些过分。晚些时候,姜德海回府,听闻御前的福忠亲自来府上一事,他难得夸赞了姜至一番,让原本就被下了脸面的柳玉凤更加不得劲儿了。但当着姜德海的面,她还得表现得温柔大度,跟着他一块儿夸。观澜院主屋内,姜德海坐下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秋嬷嬷便寻了个时机进来禀报道:“回禀老爷,郡主刚才让老奴去寻袁管事,让他采买一套书房家具,但袁管事说,此事需得夫人同意他才能去办,是以老奴过来询问夫人的意思。”她曾是孝慈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无论是气场,还是威严,那都十足得很。“书房家具?”姜德海闻言,眉头轻轻一皱。秋嬷嬷颔首,如实道:“是的,老爷,郡主出宫的时候,原本就带了些字画、书籍孤本,因着郡主现住的屋子有些逼仄,便还都封在箱笼里。本来想的是,待夫人搬离后,郡主搬进主屋后,直接在卧房里摆张书架即可。”“可今日福忠奉陛下旨意送来了两箱账本,屋内实在放不下,郡主才想着,单开一间房作为书房,这才有了刚才老奴禀报之事。”坐在一旁的柳玉凤,笑意微僵,端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原本以为,姜至不过是仗着御前的恩典博了些脸面,如今,连一个老奴才,也想给她难堪。姜德海看向她,丝毫不在意地说道:“既然是阿至要用,采买便是,何须这般周折?你掌着府里中馈,理应想到便是。”柳玉凤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柔声道:“老爷您这就冤枉妾身了,妾身每日里忙那么多事,哪能事事都能俱到。不过……”她语气顿了顿,陡然一转,“老爷有所不知,府中采买向来有规矩,若不经仔细核算就随意添置,恐落得个铺张浪费的名声。”“再者,郡主刚回来,妾身也未曾想到那么多,不如等明日,我亲自过问,选些雅致实用的,再让袁管事去办也不迟。”她这话,既摆了规矩,又表现了她的仔细体贴。还没等姜德海应声,秋嬷嬷已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道:“回老爷、夫人,无需夫人想的那般麻烦,书房是读书理事之地,当以简约大方为主,想必袁管事手里就有往年采买的记录,便按上面的规制选一套差不多的就行了。”这番话堵得柳玉凤瞬间哑口无言,她没想到秋嬷嬷如此不给面子。姜德海本就因为今日宫里来人之事对姜至另眼相看,正在兴头上,此刻又听秋嬷嬷说的句句在理。二话不说,就摆了摆手:“此事我做主了,就这么办吧,让袁管事明早就去采买。”“是。”柳玉凤含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秋嬷嬷又道:“多谢老爷。郡主还说,采买的银两从她的例银里支取,不必动用府里的公账,免得叫夫人为难。”这话,又噎了柳玉凤一瞬。姜至这般做,不就是觉得她小家子气吗?姜德海却不觉得什么,反而觉得姜至体贴懂事,摆手大方的说道:“不用,就公出。”他说着,看向柳玉凤,淡淡道:“往后阿至的用度,不必这般拘谨。”他虽不喜这个女儿,对她也有些埋怨在里面,但毕竟她如今是郡主,代表的又是姜家的脸面。吃穿用度上,对她大方些没什么。柳玉凤在心里恨得牙**,可她还得强装笑容与宽厚,“老爷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她说完,低头饮了一口茶,掩去眼底的冷意。这死丫头,简直是自己克星。回府不到两日,便叫她气了两日。“如此甚好。对了……”姜德海许是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异样,继续补她刀子,“听雨轩应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明日便收拾收拾搬过去吧,正好腾出屋子来给她做书房。”柳玉凤:“……”一口老**在喉咙处,不上不下。半晌她才挤出个“好”字。她原本想着,先晾姜至几日,等天晴了再搬。如今她的好丈夫,竟也跟着下她面子。真是好得很!那听雨轩是什么地方?当年她刚嫁入姜府时,就一直住在那里,墙皮都斑驳了,夏日还会漏雨,当时她就是因此原因才搬到观澜院来。如今竟又叫她搬回那个鬼地方,竟然只是为了给姜至腾书房?呵!姜德海,你好得很。秋嬷嬷达成目的,便恭敬地退下。姜德海在房内又待了一刻钟,这才借口前院有事,便出了观澜院。将姜德海送走,关上房门之后,柳玉凤这才忍不住,发了好大一通火,丫鬟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反了!真是反了!”柳玉凤指着门外骂:“一个从宫里回来的野丫头,竟敢骑到我头上来了?还有那个秋嬷嬷,仗着是先皇后身边的人,就敢对我指手画脚,当我柳玉凤是好拿捏的吗?”一旁的陈嬷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劝道:“夫人息怒,她如今是郡主身份,又有陛下撑腰,老爷不过是觉着她有点用处才另眼相看,咱们暂且忍耐一点,以免叫人听了去。”“忍耐?”柳玉凤冷笑,眼底闪过一抹阴骘,“我忍了她两日,她倒还得寸进尺了。”柳玉凤思索片刻,凑近陈嬷嬷耳旁,低声吩咐了几句:“你去趟袁管事那里,告诉他,明日采买的家具,按最低等的采买,我要让那小蹄子知晓,这府里,到底是谁说了算。”陈嬷嬷面露难色:“夫人,如此做,怕是会叫老爷知晓。”“知晓?”柳玉凤眼里闪过一抹笑意:“有我在,你怕什么?你就告诉袁管事,若他听话,往后少不了他好处。若他敢不听,我有的是法子叫他好受。”陈嬷嬷不再多言,应声退了出去。柳玉凤望着陈嬷嬷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姜至,你想跟我斗,还嫩了点。旁屋里,姜至慵懒的窝在矮榻上,手里粗略随意的翻阅着泛黄的账本,听着主屋那边的动静,她仰起头,看了秋嬷嬷一眼。嘴角噙着笑意,“嬷嬷,她今天这是发第几通火了?”秋嬷嬷手里不得闲,正在整理着床铺,闻言,也笑了起来,直摇头,“说起来,这夫人也是官家姑娘出身,怎就这般市井泼妇做派?”“嬷嬷有所不知,柳家本就是寒门出身,祖辈都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到了她祖父这一辈,才中了个探花。”姜至指尖捏着纸张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寒门出身并无过错,可她不守心、也不守性,便是过错,非要踩着旁人的体面,来撑自己的脸面,这般格局,到底还是柳家不得用的原因。”秋嬷嬷铺完床盖,直起身体,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赞许:“郡主看得通透,老奴在宫里见多了精于算计之辈,似柳夫人这般,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谨慎,“保不齐她今日受了气,回头去拿捏袁管事,在家具一事上做文章。”姜至闻言,合起账本,“嬷嬷放心,我的这位继母,我最了解不过,无非就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她抬头看向窗外,今日天气不错,此时已月朗星稀,从她坐的位置,正好能够看到远处檐角的斑驳倩影。似乎想起什么,她收回视线,朝秋嬷嬷道:“嬷嬷,还得劳烦您跑一趟前院,去一趟袁管事那里,无需多言什么,只把这个交给他即可。”说着,她从枕下取出一块小巧的玉牌,上面刻有“雁”字,正是皇后姑母之前赐给她的信物。如今正好派上用场。秋嬷嬷见状,眼前一亮,立刻会意,“老奴这就去,有了这个,袁管事肯定知道如何取舍。”“不止如此。”姜至抿嘴一笑,补充道:“你再叮嘱他一句,家具要按照公子们书房的规格采买。毕竟,本郡主带出来的那些御赐之物,需配得上像样的陈设。”“是。”秋嬷嬷躬身应下,接过玉牌子,走了出去。姜至又重新拿起账本,嘴角弧度加深。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也并非七年前任其搓磨的孩童了,如今柳玉凤想要拿捏她,殊不知她在宫里的这些年,早就见惯了阴谋阳谋。这点小伎俩,在她这里,还不够看。另一边。陈嬷嬷同样也奉了柳玉凤的令抵达袁管事处,将柳玉凤的意思转达给他。一阵寒风透过未关紧的门缝袭进来,袁管事**手,为难般说道:“嬷嬷,这……这怕是不妥吧?老爷才刚特意交代,要按往年的规格采买,若按夫人意思来,万一郡主那边闹起来,叫老爷知晓,小的如何担待得起?”在这个府里做事的,大多精明,总会留个心眼子。有些是非,能避则避,不沾惹自然是更好。“担待不起?”陈嬷嬷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威胁,“袁管事,你在姜府待了这么些年,也该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真正掌事的。夫人说了,此事若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袁管事犹豫、迟疑。他不过是个按吩咐办事的,这主子们打太极,他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得很。“这……小的考虑考虑。”一边是执掌府内中馈的夫人,另一边是身份尊贵的郡主。得罪谁,皆对他无好处。“你考虑清楚。”陈嬷嬷看了他一眼,并未多留。袁管事刚把人送走,板凳还没坐热,又迎来了一个秋嬷嬷。见其推门进来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皲裂,“秋嬷嬷,怎么是您?”他下意识站起身,相较于刚才送走的陈嬷嬷,眼前这位秋嬷嬷,那可是宫里的掌事嬷嬷,无论是威严,还是气场,那都是府中的丫鬟仆妇们无法比的。如今,哪怕是老爷和夫人见了她,那都是要客气三分的人。秋嬷嬷神色从容地走进来,“袁管事不必紧张,老身只是过来代郡主传句话。”她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压迫感:“郡主说,夫人做事有时难免失了分寸,但想来管事该懂。”她说着,亮出手中的玉牌,继续道:“此乃先皇后赐予郡主之物,如今郡主将其转赐给袁管事你,如此一来,即便是夫人,也不能叫你如何。”袁管事的目光死死的黏在那玉牌之上,指尖不自觉的蜷缩起来,脸上的犹豫瞬间被惊恐取代,忙不迭的躬身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多谢郡主,郡主的意思,小的定照办,绝不敢有丝毫怠怠。”秋嬷嬷见状,知他是个晓事人,倒也放心许多,只是缓缓将玉牌递与他,“郡主仁善,不愿多生事端。但有些规矩,破不得。有些人的体面,也容不得别人轻贱。袁管事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如何去做。想来你也清楚,夫人并非表面所表现出的那般贤德仁善,当年郡主之事,你也应知晓一二。”“嬷嬷说的哪里话,这主子们的事,小的哪敢揣测。”接过玉牌,捏在手心,只觉灼热烫手,听闻此话,袁管事顿时反应过来,秋嬷嬷这是在套话,立即谨慎起来,模棱两可的给了句困话。当年之事,他即便知晓一些,也断然不敢如此这般轻言出来,一旦叫人抓住话柄,日后怕是不得安生。”袁管事不必紧张,老身就是随口一言,话既已带到,老身便不就留了。“袁管事捧着那枚刻着“雁”字的玉牌。亲自将秋嬷嬷送到院门口。看着秋嬷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猛地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的返回屋内。他将门窗死死闩住,又把油灯拨亮了些。借着蜡烛光反复打量着。皇后御赐之物,这分量足以压过柳夫人的任何吩咐。他很清楚,这分明是在告诉他。她如今的身份与待遇,早已非昔日可比。#福忠在耳房小憩不到半个时辰。底下的小太监便急匆匆来禀报,说陛下询问他去哪儿了。福忠不敢耽搁,拢了拢身上的内侍服,快步走出耳房。夜霜已经深重。冷风袭过,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直到踏进殿内,感受着殿内烧得火旺的炭火,那股逼人的寒气才被地龙的暖意驱散。昭庆帝正临窗而立,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金龙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沉稳的光泽。他背对着门口,指尖轻叩窗棂,闻声才缓缓转身。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色,却依旧难掩帝王威仪:“你去了何处?”“回陛下,老奴方才在耳房歇了片刻,让陛下挂心了。”福忠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不知陛下深夜唤老奴,可是有何吩咐?”昭庆帝走到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却并未翻阅,反而抬眸看向他。殿内寂静无声,福忠躬身垂头,半晌,才听闻头顶响起低沉地嗓音。“今**将账册送过去时,那丫……”昭庆帝转身行至御案前坐下,刚开口,似乎觉得这称呼不太对,他便又转换口吻,“昭和回去已有两日,在姜府可还适应?”福忠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郡主。他早料到陛下会问及此事,早已将打探到的消息在心中梳理妥当,当即回道:“回陛下,郡主回府后一切尚安。”“只是,听闻郡主回府第一日,便与姜夫人对上,给了姜夫人一个下马威。”“哦?”昭庆帝眉峰微挑,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她倒是敢,是为何?”“回陛下,只因姜夫人现在所居住的观澜院本是姜太傅的先夫人苏氏的陪嫁院子,郡主想念生母,便要回了院子,适才与姜夫人对上。”福忠说完,语气顿了顿,又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郡主聪慧通透,几句话便化解了僵局,倒也未叫姜夫人难堪。”昭庆帝闻言,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倒是通透。”“郡主如今沉稳干练,秋嬷嬷在旁看着,姜夫人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自然伤不到郡主分毫。”福忠补充道,“只是老奴听闻,姜夫人心有不甘,怕是不会就此罢手,日后说不定还会再生事端。”昭庆帝放下奏折,目光沉了沉:“柳氏目光短浅,她忘了,姜至是皇后亲自教养的人,更是朕钦封的郡主,岂容她随意拿捏?”说起柳氏,昭庆帝便想起柳家,那柳树泉瞧着倒也不似这般不懂变通之人。福忠垂首听着,见昭庆帝提及柳家,便知陛下心中仍有考量,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陛下所言极是,柳氏仗着娘家与姜府的情分,行事未免失了分寸。只是郡主初回姜府,虽有陛下暗中照拂,终究是在他人屋檐下,若能得陛下当面提点一二,既能震慑姜府上下,也能让郡主更有底气。”他抬眼瞥了眼昭庆帝的神色,见陛下并未反驳,便继续说道:“老奴听闻,三日后便是沈太师的八十大寿。沈太师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此次寿宴,京中勋贵世家怕是都会携家眷前往。姜太傅身为朝中同僚,必然会带姜夫人赴宴,郡主既是姜府嫡女,又是陛下钦封的昭和郡主,按规矩也该出席。”昭庆帝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玉佩,目光微沉,似在思索。沈太师的寿宴他本就打算亲往,一来是敬重老臣,二来也是为了彰显**恩遇。如今福忠提及,倒让他心中动了几分念头。昭庆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淡淡道:“你倒是想得周全。”福忠躬身笑道:“老奴只是想着,郡主是先皇后娘娘放在心尖上的人,陛下也向来疼惜郡主,自然不愿见她受半分委屈。此次寿宴,正是个绝佳的机会。”更何况,那昭和郡主又是未来的中宫,虽说是继后,却也是陛下未来的妻子。这寻常百姓家,未婚夫妻在成亲前,也可私下接触,培养感情。昭庆帝沉吟片刻,终是颔首:“也罢,便依你所言。三日后的寿宴,朕会亲自前往。你暗中知会秋嬷嬷一声,让她叮嘱郡主,赴宴时盯着点,若有任何情况,可直接向朕禀报。”“老奴遵旨。”福忠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应下。昭庆帝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另外,告诉秋嬷嬷,让她给郡主备一套得体的衣裳首饰。沈太师的寿宴非同小可,不能让旁人看轻了昭和郡主的身份。所需之物,可直接从内库支取,不必吝啬。”“老奴明白。”福忠恭敬应道,心中暗道陛下对郡主果然是不同的。###由于姜德海前一晚的发话,柳玉凤纵使再不情愿,也得照做。晨起雾重,天空雾蒙蒙令人压抑,早膳过后,竟还下起了霜。但这也不耽误柳玉凤挪院子。姜至在自己的屋内都能听见柳玉凤那指桑骂槐的声音。姜至正临窗临帖,笔尖蘸着松烟墨,在宣纸上缓缓游走,一笔一划皆是沉稳端方的簪花小楷。院外传来的咒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家具碰撞的哐当响,却丝毫未扰她的心绪,仿佛那不过是檐下滴落的霜水,无关紧要。“郡主,夫人那边也太过张扬了些。”绿萝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明明是她占了先夫人的院子,如今搬出去也是应当,偏生要这般指桑骂槐,说什么‘*占鹊巢易,守巢难’,这不是明着骂您吗?”姜至抬手将最后一笔收锋,放下狼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冽,熨帖了喉间的微凉。她淡淡抬眼,看向窗外:“她心里不痛快,总要找个由头发泄。若我真当回事,反倒遂了她的意。”绿萝撇了撇嘴:“可也不能让她这般放肆!秋嬷嬷去宫中回话了,若是她在,定能治住柳氏的气焰。”“不必。”姜至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的缠枝莲纹,语气平静,“她如今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父亲既已发话,她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挪出观澜院。这般叫嚣,不过是想在府中下人面前挽些脸面,实则是输得彻底。”话音刚落,院外的骂声便戛然而止。转而响起柳玉凤尖利的吩咐声:“都给我仔细着点!这可是先夫人当年用过的紫檀木妆台,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绿萝听得冷笑一声:“她倒好意思提先夫人,一副装**惜的样子,先夫人的东西都不知道被她霸占了多少。”姜至并未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了霜的腊梅上。观澜院是母亲当年住的院子,里面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也都承载着她幼时的记忆。姜至不用想也猜的到,柳玉凤住进观澜院的这几年,把母亲的遗物要么锁进库房,要么随意丢弃。如今她能拿回这院子,不仅仅是为了念想,更是为了替母亲讨回几分公道。姜至放下茶盏,敛起思绪,吩咐道:“去看看袁管事那边的家具置办得如何了。”有了秋嬷嬷的提醒,袁管事办事还算利落,只是这样一来,却也违背了柳玉凤的吩咐,得罪了她。刚收拾好准备离开观澜院的柳玉凤,正好碰到袁管事命人将采买好的家具一件一件的搬进观澜院。脚步一顿,眉头蹙起,她看向身旁的陈嬷嬷,眼神询问她:为何袁管事没有按她的吩咐办事?陈嬷嬷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低沉地说了几句什么。只见柳玉凤低声冷笑,瞥向袁管事的眼神愈发阴沉,“也是,如今姜至贵为郡主,哪怕是我这个继母见了,怕事也得礼让三分。”“他上赶着去巴结,倒也情理之中,就是不知道,姜至若是知道他当年做的那些事,还会不会继续用他。”当年,她对姜至的所作所为,袁管事即便没有参与,那也是帮凶,至少他也跟着一起隐瞒了。他并不无辜。“夫人,他会不会……”陈嬷嬷担心袁管事会将那些事给抖出来。柳玉凤却一点都不担心,“他不会,也不敢。”即便姜至如今是郡主了,可她也有要嫁人的那一日。这府里终究是自己当家。正说着,指挥着小厮们搬家具的袁管事见状,立马走上前来向柳玉凤躬身抱拳行礼问安。“小的见过夫人。”此时柳玉凤抬眼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更是冷得像淬了冰:“袁管事倒是好本事,如今眼皮子这般活络,竟连我的话也敢不当回事了?”袁管事身子弯得更低,额前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脸上却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声音谦卑又不失条理:“夫人息怒,小的怎敢违抗您的吩咐?实在是……小的也不敢违逆老爷的吩咐。”他顿了顿,偷眼瞥见柳玉凤脸色未缓,又连忙补充道:“小的当时也想着先向夫人请示,可秋嬷嬷毕竟也是……”“再者郡主如今的身份尊贵,若是真依照夫人您的意思,可若传出去不仅有损府里名声,怕是还会累及夫人您,是以小的掂量着,这事儿关乎府里颜面,实在不敢耽搁,才先按秋嬷嬷的吩咐办了,本想着安置妥当后就立刻去给夫人请罪,没想到竟在这里撞见夫人,还请夫人恕小的擅作主张之罪。”说着,他双膝微微下沉,做出要下跪的姿态,语气愈发恳切:“夫人向来明事理,顾全大局,小的心里一直记着您的教诲,凡事以府里的利益为先。这次实在是情况特殊,秋嬷嬷那边有老夫人的钧旨,小的一个管事,实在不敢违逆,还望夫人体谅小的的难处。”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姜至如今的身份,姜府怠慢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处处捧着柳玉凤,强调自己是为了府里颜面,并非刻意巴结姜至,既解释了缘由,又给足了柳玉凤台下。柳玉凤看着他那副谦卑又圆滑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被堵了大半,冷哼一声:“倒是会说话,把自己摘得倒干净。”袁管事连忙陪笑:“小的只是实话实说,在这府里,小的自然是听夫人您的调遣。往后凡事,小的一定先请示夫人,绝不敢再这般冒失。这次的事,还请夫人高抬贵手,饶过小的这一回。”他说着,眼神里满是恳求,又悄悄抬眼观察着柳玉凤的神色,随时准备调整说辞。陈嬷嬷在一旁见状,也连忙帮腔:“夫人,袁管事也是一时情急,况且确实是郡主如今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一个下人,也难做。”柳玉凤瞥了一眼仍弯着腰的袁管事,眼底的阴沉稍减,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讥讽:“罢了,既然是这样,我自然不会怪你。只是袁管事,往后做事可得睁大眼睛看清楚,别见着高枝就往上攀,忘了自己是谁的人。”“是是是,夫人教诲的是。”袁管事连忙应声,直起身时腰板依旧微微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小的心里有数,往后定然唯夫人马首是瞻,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柳玉凤不再看他,转身拂袖而去,临走时留下一句:“把院子收拾干净些,别污了郡主的眼。”“是,小的遵令。”袁管事躬身应道,直到柳玉凤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直起身来,悄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得罪柳夫人固然麻烦,但违抗郡主的意思,没准儿他的下场只会更惨,如今这般圆转过去,既不得罪那边,又办成了差事,才算稳妥。他定了定神,又转身指挥着小厮们小心翼翼地摆放家具,嘴里还不忘叮嘱:“都仔细着点,这可是给郡主用的东西,磕着碰着了,仔心你们的皮!”屋内,姜至立于窗柩前,将一切尽收眼底。恰逢此时秋嬷嬷也从宫内回来。见她走进屋,姜至这才收回视线,敛起心绪,走到矮榻前缓缓坐下,“嬷嬷,怎好端端地入宫去了?可是……”姜至很不理解,当日出宫时,她明明已经求得陛下恩准带着秋嬷嬷出宫,如今才出来没几日,宫内又召见了秋嬷嬷,到底所为何事?秋嬷嬷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回郡主,并无甚大事,陛下召见老奴只是询问郡主回姜府后可否还习惯,若不习惯,郡主可以搬去郡主府居住。”“竟是因为这个?”姜至皱眉,心里陡然一紧,下意识地问道:“嬷嬷,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她在害怕,也在紧张,怕秋嬷嬷知道她如今和陛下之间的联系。秋嬷嬷是皇后姑母的贴身嬷嬷,对皇后姑母也非常衷心。若是叫她知道,自己未来有可能会嫁给自己的皇帝姑父,那她会不会对自己……觉得自己的姑母刚薨逝,自己就迫不及待上位,尽管这是姑母临终前向陛下求来的。可她还是害怕叫秋嬷嬷知晓。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即便她和陛下未说,秋嬷嬷作为孝慈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又怎会不知晓此事?秋嬷嬷看着姜至突然间紧绷的表情,却表现得很平静,也很温和,她放缓了语气,安抚道:“郡主不必惊慌,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皇后娘娘临终前与您交代的事,娘娘也曾单独与老奴商议过,所以您别害怕。”孝慈皇后的心思,秋嬷嬷又怎么会不知晓?她抬眼望着姜至,目光坦然,“娘娘说,郡主自幼命苦,在姜府受了太多委屈,她当初向您的母亲承诺过,会护你周全。奈何她又那般,以当年您在姜府所遭遇的那些事,姜府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她自知心里有愧,好在陛下还算仁厚,也感念娘**情意,故而才将您托付给陛下。”姜至握着锦帕,手指微微泛白,喉咙里有些发紧,眼睛发酸,鼻子发胀,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秋嬷嬷的眼睛,“嬷嬷,原来您都知道。”“是,老奴一早就知道娘娘临终托孤之事。”姜至捏了捏手里的锦帕,“可是,嬷嬷,我想不明白,姑母把我托付给谁不行?为什么偏偏是……是陛下?”其实,她想的是,姑母为什么不把她托付给表哥?这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相较于陛下,她觉得表哥才应该是最佳人选才是。“郡主是不是疑惑,娘娘为什么不是把你托付给二殿下?”秋嬷嬷看得出来她心里的疑惑,猜得到她的想法。秋嬷嬷当初也是这般疑惑,也曾询问过孝慈皇后。“嬷嬷,我……”“郡主不必多想。”秋嬷嬷轻轻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只是笑了笑,说道:“老奴跟着皇后几十年,娘宁的心思,老奴是明白的。二殿下纵然是她的亲儿子,她自然是信任的,可二殿下的身体……”她语气顿了顿,又继续道:“娘娘是将郡主您视作亲女一般,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后宫位份,只是希望郡主往后能有一个依靠,能平安顺遂。陛下虽说年龄大了些,虽说于男女情爱上有些寡淡,但胜在是一位明君,将来也断然不会叫郡主受委屈。有陛下护着您,娘娘也能走得安心些。”“可是嬷嬷,他……他不仅是陛下,更是我的长辈,我的姑父。”“郡主,您要记住,他是坐拥天下的帝王。您所顾虑的那些,在帝王面前,根本不算什么。”秋嬷嬷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安抚她:“陛下是明君,老奴瞧得出来,陛下对郡主的关注也许并非因为娘**临终嘱托。”被秋嬷嬷安慰了一番,姜至不仅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愁了起来。她深知皇命不可违,可是,她也有心仪之人。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可是……陈玄景。她在内心深处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可一想到初回府那日的所见,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揪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曾经在姜府时,她虽是嫡长女。可爹不疼娘早逝,就连唯一的兄长,也憎恶着她。后来在宫中是仰仗皇后姑母庇护的外人。她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只能贴着阴暗的墙角生长,连向阳的勇气都没有。而阿景哥哥那样的人,是高高悬挂在夜空的明月,是人人仰慕的大理寺少卿。他本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就像姜明珠那样。想到这里,姜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姜明珠是柳玉凤的女儿,是姜府名正言顺的嫡次女。她生来就拥有一切。母亲的疼爱,父亲的重视,祖母的慈爱,兄长的宠溺。她拥有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有那明媚得像骄阳一样的性子。她会撒娇,会说笑,会穿着最鲜艳的衣裙,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得能传遍整个姜府。府里的下人敬她,外头的公子贵女们也愿意与她亲近,连阿景哥哥看她的眼神,也都是不一样的。而自己又凭什么去奢望陈玄景的垂怜?又凭什么去和姜明珠争?就算是她豁出一切去争,都争不过的。因为,所有人都肯定会站在姜明珠那边。不会向着她,到最后,肯定会指责她,去抢妹妹心仪的男人。她不想背负这种骂名,可叫她放弃,她又很不甘。“郡主?”秋嬷嬷见她久久不语,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不由得轻声唤道。姜至猛地回神,连忙抬手拭了拭眼角,幸好,没有落泪。她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平静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什么,嬷嬷,我只是……只是觉得姑母说得对,陛下的确是可靠的依靠。”她不敢说自己的心事,不敢说她心里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更不敢说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嫁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姑父。这些念头,太荒唐,太可笑,也太卑微了,卑微到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秋嬷嬷看着她眼底深藏的落寞,心中了然,却没有点破。有些心事,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有些路,也只能自己慢慢走。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姜至的手背,语气愈发温和:“郡主心里若是有什么不痛快,便跟老奴说说,老奴虽不能替你做什么,但总能听你倾诉一二。”姜至摇摇头,将锦帕攥得更紧了些,“真的没什么,嬷嬷。”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底所有的酸涩都压下去,“我只是在想,往后在姜府,该如何自处罢了。”至于陈玄景,她再想想。姜至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被湮灭,她烦闷、内心躁郁,久久不散去,她干脆带着绿萝走出观澜院,打算在姜府散散心。反正观澜院的事,有秋嬷嬷盯着,也无需她担心。姜府虽说是太傅府,规模到底也并非很大,除了后院的几个院子之外,就是前院的花园和廊亭。姜至穿过廊亭,走至一处假山旁,她看向不远处的院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问身后的绿萝,“绿萝,我记得兄长的院子就在这附近吧?”她小时在姜府时,因不受姜明祈待见,她很少去姜明祈的松涛院,不,不是很少,而是只去过一次。那时候,她还四岁多点,刚刚能记事,就很想找兄长玩。有一次,她跟着兄长追到他的松涛院,却被他拦在院子外面,不准她进去,不仅对她恶语相向,甚至还将她推到在地,细嫩的掌心在粗糙坚硬的青石板上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很疼。尽管手**辣的疼,可她仍然在想,为什么哥哥不喜欢自己?后来,随着她年龄渐长,也逐渐明白了。有些人或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太多理由。既然他们不喜欢自己,那自己也不喜欢他们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伤心了。松涛院外,姜至驻足在台阶上停留许久,她一直站在原地徘徊,迟迟不见她抬脚进去。“郡主,不如咱们进去看看大公子?”绿萝站在她的身后,看得出来,郡主很想进去,可是,她在犹豫,在忐忑。这让绿萝有些不太理解,这里是郡主的家,松涛苑是郡主亲兄长的院子,她完全可以想进就进,根本不需要任何顾虑。松涛院外两边的翠竹随着寒风“沙沙”作响。姜至收回目光,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黯然,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进去。”进去做什么呢?姜明祁曾明令禁止她不可以进松涛院。她不想自讨没趣。“走吧,我们去其它地方转转。“她记得,姜府还有几处值得观赏的地方,一处是她当年救阿景哥哥的的方寸小筑,还有一处就是祠堂后面的竹林。就在主仆俩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阿至?”是姜明祁。姜至身形顿了顿,她下意识转过身,姜明祁兄妹俩的身影正好映入眼帘。他们站在松涛院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眼神里带着诧异,似乎是在诧异她怎么出现在这里?姜至望着他们,神色淡淡般解释道:“抱歉,我只是路过此处。”确实是路过,她也并没有要进松涛院,也不想打扰他们。“长姐,路过,就进来坐坐啊!这是大哥的院子,又并非外人的,自家兄妹,无需见外的。”姜明珠今日穿着一身绯色裙袄,披一件月白斗篷,头上戴着精致的头面,明眸皓齿般,灵动,又可爱。只是那双似珍珠般眼眸似乎才哭过,红了的眼眶,愈发衬得她楚楚动人,激起他人对她的保护欲。姜至喉间干涩,她艰难地咽了咽,适才微笑着开口:“二妹有所不知,正因为是兄长的院子,长姐我才不能踏足。”当年,她只是年龄小,并非什么都不懂。有些话,也许说者无心,可听者却当真了。姜明祁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会忘记。“为什么呀?”姜明珠却好奇得像个单纯的少女一般,追着问原因。“自然是因为……”姜至话音一顿,淡然地目光掠过一旁的姜明祁,嘴角噙起一抹笑意,“算了,有些事,不提也罢。”姜明祁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带着威严的眸子闪过一抹复杂。他沉默片刻,声音却比寒风都还要清冷几分:“阿至,当年的话,不过是孩童的戏言,你倒记到现在。”姜至垂在身旁的手,有些冰凉、泛白,指尖微微蜷缩起。孩童的戏言吗?可那时候,他眉眼间的嫌弃与厌恶却是那样的真切,那些“你不是我妹妹,你个****,是你害死了娘亲,我讨厌你……”的话。就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深深的扎在她的心里,一扎就是很多年。每当想起时,都会微微泛疼。想到这里,姜至抬眸,眼底的黯然并没散去,却多了几分疏离的平静:“让兄长见笑了,妹妹的记性向来都比较好。”绿萝站在一旁,瞧着郡主这般模样,心里又疼又着急。她跟在郡主身边这么些年,其实是知道郡主的,她回姜家,明明就是想跟亲人修复关系,如今这般——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句句带刺,不是把人越推越远吗?姜明珠拉了拉姜明祁的衣袖,温声软气的说道:“哥哥,长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让她进来坐坐嘛。刚才你不还念叨着说长姐和咱们好像很疏离吗?如今看你这模样,我倒是知道原因了,是因为哥哥你看起来太凶了。”她又看向姜至,语气里又软了几分,“长姐,你跟哥哥计较,他就是这样,嘴硬得很。哥哥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瞧瞧,好不好?”寒风卷着远处的翠竹,扫过姜至的裙摆。“进来吧。”姜明祈看着她迟疑的样子,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路:“进来吧。”姜至脚步没有动,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涩,又茫然。进去吗?进去了,就能回到从前吗?那些被疏远的岁月,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就能一笔勾销吗?“郡主?”绿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姜明珠也走上前,不由分说的挽着她的胳膊,仿佛她们就是亲密无间的姐妹一般,动作尤为亲昵。“走嘛走嘛!来都来了,就进去坐坐,哥哥的松涛院可是咱们府里最雅致的院子。”见姜明珠这般热情,姜至又下意识看向姜明祈。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绿萝知道她的心思,又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郡主?”姜至敛起思绪,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起脚步,缓缓上了台阶,姜明祁听到脚步声,身形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迈开步子,朝着院内走去:“跟我来。”姜明珠挽着姜至的胳膊,脚步轻快地跟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长姐,你不知道,大哥最喜欢竹子,他这一院子的翠竹,可是费了多少心思……”姜至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院内熟悉的景致。墙角的翠竹即便在冬日依旧翠翠绿绿,在风中摇曳、弯曲,映着青砖黛瓦,别有一番雅致。暖炉的热气从正屋飘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姜明祁已在屋中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茶杯递到她面前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尝尝,今年的新茶。”姜至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她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水汽氤氲了她的眼眸,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她轻声道:“多谢兄长。”还是兄长,不是哥哥,依旧有着疏离。姜明祁看着她,眼底的复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阿至,当年的事,是兄长错了。”茶杯在姜至手中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却不觉得烫。她抬眸,望着姜明祁眼中真切的歉意,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兄长……”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姜明珠坐在旁边,殷切的目光看向姜明祈,“哥哥,我就说长姐其实很好的,你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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