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上司是我游戏里养了三年的徒弟》“界山的御林军”的作品之一,林知夏知夏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三年前在《九霄》里,我收过一个手残徒弟。教他打本,教他配装,随口说过一句“熬夜要含糖,不然手抖”。八个月零十二天,他在一个很平常的夜里下线,再没上来过。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师父,我去把作业写完了。”三年后,公司开全员大会。新来的内容中台总经理走进会议室。而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正在笔记本右下角抄他念错的数字。那天上午,我没有认出他。我桌上有一只白瓷马克杯,杯沿缺了一小块。七年前年会抽奖的彩头,一批...
《上司是我游戏里养了三年的徒弟》精彩片段
三年前在《九霄》里,我收过一个手残徒弟。
教他打本,教他配装,随口说过一句“熬夜要含糖,不然手抖”。
八个月零十二天,他在一个很平常的夜里下线,再没上来过。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师父,我去把作业写完了。”
三年后,公司开全员大会。新来的内容中台总经理走进会议室。
而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正在笔记本右下角抄他念错的数字。
那天上午,我没有认出他。
我桌上有一只白瓷马克杯,杯沿缺了一小块。七年前年会抽奖的彩头,一批烧裂了八只的次品。
七年里我摔过它两次,搬过三次工位,它都没死。
今天早上,我才发现它有多麻烦。
凌晨四点我才从城西那间工作室出来。招牌上写着三个字:
知夏绘。墙上挂着二十四节气,画到第十五张,卡住了。
我在车里给温朗发了条消息。
问:手术那个钱,还能缓多久。
他秒回:你通宵了?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闭了四十分钟的眼。
七点四十到家,洗澡,换上唯一一件没有颜料印的黑衬衫,用一支红铅笔把头发挽起来,出门。
八点五十九到公司。
没有人知道我这一夜是在哪儿过的,也没有人有兴趣知道。在岭雪互娱,我是美术组组长。这个名头的意思就是:每周要交的东西准时交,每周要背的锅先背一半。
至于另外一个我,开在公司西边的老巷子里,那件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
九点四十,群里蹦出来一条通知:十点整,三楼大会议室,内容线全员必须到场,不许请假。
孙姐端着杯子从我背后经过,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说:“又有新人要来念稿了。”
我说:“念稿也得去。”
她说:“我这腰,站三分钟就得找地方靠。”
我说:“我给你占座。”
三楼大会议室的空调永远是坏的那台。十点差五分,人已经塞满一半,前排空着,谁都不愿意坐前排。我挑了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把外套搭在旁边两把椅子上。孙姐最后一个进来,坐我左边,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包。
我知道那个动作。紧张。
十点差一分,邵鸣从侧门进来,步子很快,手里那沓资料像刀。
他在台上站定,把资料往桌上一放。
“今天不是给大家介绍新同事。”
一句话,底下全静了。
“母公司上个月签了整合协议,岭雪内容线并入中台。从今天起,我们这边只有一个标准:人效。”
他把“人效”两个字说得很干净,像刚洗过。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所有不做交付、不做流水、不能拿出去卖钱的岗位,全部重新评估。”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开始念数字。项目平均交付周期、单个人力年度成本、同业中位数、预算弹性。他念得很溜,一页没停。那些数字像下雨,下得很密,抬头也躲不开。
我旁边的孙姐把包换了个手抱。她左手在算,指头一屈一伸,一下一下。算的不是公司的账,是她自己那一份成本。
念到美术组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全场。
“美术这一块,有些同志手上有真本事,我承认。”
我心里说,来了。
“但是。”
所有领导讲话的“但是”后面,都藏着一把刀。
“手绘分镜这块,单分钟成本是同行的二点六倍,交付周期是AI管线的五倍。不是不能做。”
他顿了一下。
“是要想一想,值不值得。”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值不值得。
这四个字在会议室里绕了一圈,绕回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另一句话:你们这行贵的那部分,是没用的那部分。
我想站起来。
真的想。
但我一站起来就得说清楚,说清楚要三分钟,而三分钟里我大概率会提到“笔触手感图层之间压出来的层次”这种词。这些词在今天的会议室里,没有一个是钱,也换不来任何一个点位。
我说过的,我先做完。
先做完的人不能先站起来。
所以我记。我把他念的每一个数字抄在笔记本右下角,包括他念错的那一个:他把二次调用率念成了沉淀率,其实这两个东西在我们美术组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
邵鸣拖了一下。那个停顿是要下第一个名字了。
“介绍一下我们新的内容中台总经理。他今天刚到。”
侧门开了。
我抬眼。
那个人很高,不是健身房那种壮,是骨架本身就打开得好。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三分之一,袖口扣着,扣子在动。他用左手拇指把右边袖扣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然后停住。
我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这个动作我见过。
“江砚。”
他开口。声音偏低的那种,不快。
“我不介绍我是谁。”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立刻收住了。
“我只说三件事。第一,三个月之内,内容线的所有管线,要能给出自己的成本账。第二,给不出账的,我替你们算。”
他把“替你们算”四个字说得非常平。
“第三。”
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跟前面所有人的停顿都不一样。他不是在找词,他是在确认要不要说下一句。
“我不看谁在公司待了几年。”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我看的是:你这一个人,一年给公司省了多少,又赚了多少。”
他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怕重了会把谁压塌。
“散会。”
整个过程,三分四十秒。
他转身要走。
邵鸣在台上补了一句:“**,名单——”
“下午两点发。”江砚头也没回。
侧门在他身后合上。
会议室嗡地一声炸开,像被人拔了塞子的暖水瓶。
孙姐在我旁边长长出了口气,说:“完了。”
我说:“还没完。”
她说:“小林,这话我听了一百遍了。上一个来说这句的,现在在楼下开咖啡店。”
我说:“那家的豆子还不错。”
她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把笔放下,抬起头。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人往外涌。我把椅子推进去,顺手把桌上的纸理成一摞。
过去的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散会之后的三分钟,比会上的三十分钟管用。谁在这三分钟里动了,谁在这三分钟里站着不动,谁已经开始发简历,全都写在那三分钟里。
我数了数。站起来就往外走的有四个,包括技美组的老李。剩下的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这很不好。
一群人等着别人先动的时候,最先塌的往往不是最弱的那一个,是站在最边上、从来没有决定权的那一个。
“
林知夏。”
有人在叫我名字。
不是邵鸣的声音。
我回头。
侧门还半开着,江砚站在那儿。隔着七八排椅子,他看的是我这边。准确地说,是我一会儿要走过去的那条过道。
但我产生了第二次同样的荒谬感。
他在等我。
我没等他。
我抱起那一摞纸往外走,路过讲台的时候,邵鸣正在跟人说“美术组先把数据清一遍”。我没有接话,因为他这种人开会说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真的。
他真正在说的,是第二句。
走出会议室,十点二十七分。走廊的窗朝北,风把右下角那盆绿萝的叶子掀过来,翻过去,翻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群里已经吵起来了,三十几条未读。
有人发:所以到底谁走。
有人发:先别传了。
有人发:美术组这次是真的贵。
我一路走到工位区,把纸放下,坐下,先打开那个做了两年多的东西。
管线字典。三十七个角色,一百二十套服设,配色、线宽、光源参考、笔刷路径,全部是可复用的电子文档。美术组四个人,七年里攒出来的,其中最贵的十四个角色是我画的。
那是整个美术组最值钱、也最说不清值多少钱的东西。
我看了一分钟,把表关了。
不是它不行。
是说给谁听,谁都不信。
孙姐端着水杯过来,站在我工位边上,欲言又止。
我说:“孙姐,你先别想。”
她说:“我女儿明年中考。”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这个年纪出去找工作,人家看我一眼就不看了。昨天我老公还说,要不我把公积金取出来,先撑一年。”
她把水杯握得很紧。那个姿势有点像会议室里的动作,包压在腿上。
我说:“孙姐。”
她闭嘴了。
我站起来。
“三点之前,我给你一份东西。”
她愣愣地看着我:“什么?”
我说:“一份能算数的东西。”
我拿上平板,往十七楼走。
十七楼比我们那层安静。地毯厚,脚踩上去没声音。走廊尽头挂着一块项目进度白板,被人用湿抹布擦过一半,剩下的字迹干在上面,像墙皮。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半块白板上留着三行字,是三个项目的上线日期,最早的那个在十一月。
十七楼的电梯口要刷门禁,我刷了三次,第三次才响。
行政小姑娘从玻璃门里探出头:“哎,林组长,您别往里……”
我说:“我找项管要交付口径。”
她说:“可是新总那边正在开会。”
我说:“我十秒。”
我走到尽头那间小会议室。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人。
江砚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稿,手边一杯水,没盖盖子,凉的。
他没在看我。
他在看那份稿子的第七页。
我从门缝里能看见那一页右下角的手写批注,字很硬,一横到底,写着三个字:谁负责。
“成本口径。”
他忽然开口。
我以为他在跟谁打电话。下一秒才知道是对我说的。
“进来。”
我推门。
他这才抬眼。
我这辈子有几次被人从头到脚打量过,没有一次是愉快的。但这一次不像打量。他看得太慢了,慢到不像在评估一个人。
像在对账。
“什么事。”他说。不是问句。
我把平板递过去:“美术组的管线字典。三十七个角色,一百二十套服设,全部可复用素材,三年内二次调用率百分之六十二。”
他没接平板。
“说人话。”
我说:“这套东西做出来的每一个零件,可以被同一个项目反复调用三次以上。它不是一次性的稿子,它是地基。”
“地基这个值多少钱。”
我说:“按今天的成本核算,它一分钱不值。因为它去年的钱已经花完了,账上只剩下零。”
他眉毛动了一下。
我说:“它值的是以后不用再从零做第二遍。我们明年上《九霄》手游版,如果按现在的手绘排期,需要十四个人,十一个月。如果复用这套字典,七个人,六个月。”
我把这段数字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心虚。因为这是我昨晚两点半在画桌上算出来的,没有第二个人看过。
他终于伸手,把平板接过去了。
他没有翻。
“第三页。”我说。
他翻了。第三页是去年到今年的调用记录,五百多次,每一行后面都有人名和日期。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他把它放在桌上,压在那份打印稿上面。
然后抬起手。
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很浅,很旧,像被烫过。
他的手停在平板上半寸的地方,没碰下去。
“十四个人十一个月,”他说,“和七个人六个月。差的是什么。”
“人。”
“差的是钱。”
“也是时间。”我说,“十一月上线赶圣诞档,赶不上就明年三月,明年三月那批游戏有七个。”
“所以你今天要说的其实是:别砍手绘,因为手绘省钱。”
我说:“不是省钱。”
“那是什么。”
我说:“是它已经花过一次了。”
“你想把它再花一遍。”
“对。”
他把背往后靠了一点点。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衬衫袖口随之转了半圈,袖扣那一小块银白在窗外的光里亮了一下,又不亮了。
然后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个笑非常短,短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就是那一下,让整个房间从谈判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叫什么。”
我说:“美术组,
林知夏。”
“我知道你姓什么。”
他说完这句,把平板推回来。
“三点的会,前五分钟归你。”
我说:“讲什么?”
“讲你刚才跟我讲的。”
我抱着平板站在那儿,一时没走。
因为喉咙口卡着两个字。
我不是不会说那两个字。我是那种说完就会立刻觉得自己欠了人的人。
所以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
“成。”
我下到三楼,刚从货梯出来,手机又开始震。不是群,是电话,未知号码。
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