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偷吃了不死药,成为下一任嫦娥。
飞升那日,满村老小跪地,齐声高呼:
“恭送神女。”
只有我看见,满月倾泻的银白色“奔月路”,根本不是仙光。
而是千百根透明的丝线。
那些丝线穿透夜色,缠住了阿姐的脖颈、手腕和脚踝。
她双脚离地,手脚不受控制地摆出僵硬的舞蹈姿态,被一点点提向半空。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像木偶。
像一具即将登台的提线木偶。
······
我们村叫拜月村。
村里人不拜佛,不敬山神,只供月亮。
姑娘出生满月,要抱去月神庙,让月光照过眉心。
到了十六岁,还得剪下一缕头发,系在庙前的桂树上。
老人说,月宫里住着嫦娥。
嫦娥不是一个人,而是神位。
每隔六十年,月神便会赐下一枚不死药。
从村中选出一名年轻女子,接替“人间值守”的神职。
新嫦娥飞升后,上一任便进入月宫深处。
位列月仙,从此不老不死,永享清福。
族谱上记着七位嫦娥。
画像中的她们都穿着红衣,坐在桂树下,双手交叠,笑容端庄。
可她们从没回来过。
村里人说,做了神仙,谁还惦记人间?
这一甲子的嫦娥,本该是村长的孙女柳玉珠。
月井照名那晚,井中清清楚楚浮出了她的脸。
阿姐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她从小就想当嫦娥。
为了入选,她五岁学捣药,七岁学迎月舞,十六岁便能独自织出完整的月纹锦。
她样样比柳玉珠强。
可月神偏偏没选她。
七日后,阿姐砸开月神庙的玉匣,偷吃了不死药。
药刚入口,她眉心便浮出一道银白月痕。
村长带人赶来时,气得手都在抖。
“偷盗仙药,这是要连累全村!”
阿姐却舔掉唇边的药粉。
“不是说月神无所不能吗?”
“它要不愿意,怎么不拦我?”
柳玉珠哭得几乎晕过去。
她娘指着阿姐大骂,说她抢了别人的仙缘。
守庙的月婆婆却拦在阿姐身前。
她仰头看了一眼月亮,哑声道:
“药已认主。”
“一甲子,只迎一人。”
“从现在起,她就是新任嫦娥。”
一句话,阿姐从盗药贼变成了神女。
村长再不甘心,也只能跪下。
阿姐被接进月神庙,穿最好的月锦,吃最精细的供果。
那些曾经笑她痴心妄想的人,见了她都得低头行礼。
她没有半点心虚。
“凭什么柳玉珠生得好,连仙缘都该是她的?”
阿姐替我梳着头,笑得痛快。
“东西进了我的肚子,就是我的。”
飞升前一晚,她偷偷塞给我一枚银铃。
“等我在月宫站稳脚跟,就替你再求一枚药。”
“到时候,咱们姐妹一起享福。”
我问她,上一任嫦娥为什么六十年都没传回一句话。
阿姐动作一顿,随即弹了下我的额头。
“人家忙着当神仙,哪有空搭理凡人?”
飞升那晚,全村挂满圆灯。
阿姐穿着红衣走上拜月台,脚腕系着十二枚银铃。
月亮升至正空,银白月光从天而降。
村民齐齐跪地。
“恭送神女!”
“恭迎新任嫦娥归位!”
我也抬起头。
可月光里没有仙阶。
只有千百根透明丝线。
它们缠上阿姐的手腕、脚踝和脖颈,带着她缓缓离地。
村民说,神女在跳迎月舞。
可阿姐教过我。
迎月舞的手臂应该像流水,不该这样一顿一顿地抬起。
她不像在跳舞。
倒像有人,提着她的手脚,牵着她跳。
阿姐拼命看向我。
她嘴唇颤动。
我辨认了很久,才看懂那句话。
她说的是——
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