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出嫁那天,门外停着扎白花的喜轿。
祖母塞给我一只冰凉的金镯子。
“乖禾儿,指给你大伯看,你阿姐藏哪儿了,咱们送她去大户人家享清福。”
那时我才七岁,我贪了那只金镯,一口喊出阿姐藏在柴房。
后来我才知道,迎亲的少爷三日前就淹死了。
他们是要把我活生生的阿姐,
钉进棺材里去配阴婚。
十年后开棺,柏木盖上全是阿姐抓烂的血指印。
是我的一声童言,亲手把阿姐**进了土里。
再睁眼,我回到了七岁那年的鬼节前夕。
祖母正满脸堆笑,把那只刻着死人生辰的金镯子往我手上套。
门外的纸钱打着旋,白灯笼亮了。
我指着荒滩尖叫,
“阿姐偷了柴刀往乱坟岗跑了!”
......
手腕突然一阵刺骨的冰凉。
祖母那只干瘪得像鸡爪一样的手,
正掐着我的皮肉。
屋里没点油灯,
只有门外两盏白纸灯笼,
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直照在供桌上。
那股子发霉的线香和劣质水粉味,
呛得我直想吐。
“乖禾儿,快告诉你大伯,你姐躲哪儿去了?”
祖母扯开没牙的嘴笑着,
眼眶陷在黑影里,像两个窟窿。
她把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
使劲往我细瘦的手腕上推进去。
镯子太沉,冰得像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秤砣。
我低下头,
就着门外惨白的纸灯光,
看清了镯子内侧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根本不是什么求福的吉祥话。
那是镇上漕帮赵家那个淹死的三少爷的生辰八字,
还有阿姐陆容的死后配阴名!
前世,也是这个阴风刮脸的晚上。
大伯陆兆安拍着我的脑袋,
说阿姐过了今晚就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
祖母给了我一块麦芽糖,
又把这只金镯子套在我腕上。
我那时候才七岁,什么也不懂,
只觉得金子好看,糖真甜。
我吮着手指头,脆生生地喊:
“阿姐在后院地窖的烂草堆里藏着呢!”
大伯狞笑着冲出去。
几个族叔拿着浸透桐油的麻绳,
还有塞死人口鼻的湿黄纸,
把阿姐像捆死猪一样五花大绑抬了出来。
阿姐没穿红,
他们逼她穿了一身惨白的生绢寿衣。
阿姐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泪早流干了,
只剩下化不开的绝望和怨毒。
我当时还拍手笑,以为阿姐在跟我捉迷藏。
直到十年后,赵家**,
那座私坟被县衙掘开。
我混在看热闹的人堆里,
一眼就看见了那口沉重的黑漆大棺材。
棺材盖翻过来的那一瞬间,
整个人群发出尖叫,好几个人当场吓吐。
那厚厚的柏木板内侧,
全是密密麻麻、抓烂抠穿的血痕。
阿姐的十根手指,指甲全翻了过来,
森森白骨就嵌在木头缝隙里。
她不是风光出嫁,
她是被人活生生封进棺材,
活活憋死在泥土底下的!
而换来这一切的,
是赵家给的一百亩良田、两千两冥婚礼金,
还有大伯梦寐以求的漕运码头引契。
他们吃绝了我们二房,
用阿姐一条年轻的活命,
给全族男人铺了路。
“禾儿!发什么愣呢!”
大伯陆兆安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猛地凑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割柴刀,
刀柄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条。
“你姐到底藏哪儿了?
赵家的阴阳先生算好了吉时,
子时三刻必须在河口上喜轿,
要是误了时辰,死人咽不下那口气,
咱们全族都要遭殃!”
几个族叔堵在门口,
手里拿着烧纸用的火把,
火光把一张张脸照得通红又阴沉。
门外的过堂风呼呼吹着,
把门槛上撒的纸钱吹得漫天乱飞。
“禾儿,听话。”
祖母冰凉的指甲抠进我的肉里:
“说了,这金镯子就是族里赏你的,
以后保你一辈子有吃有喝。”
我舌尖用力一咬,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呛进喉咙里。
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后背的单衣。
我没有像前世那样欢天喜地地去接那块糖。
我猛地一哆嗦,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大伯……我怕……刚才后院有响动……”
大伯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快说!听见什么了!”
“阿姐……阿姐拿了把剪刀,
翻过后院那堵塌了的青砖墙,
往江边乱坟岗的老渡口跑了!”
我哭喊着,抬手指向祠堂正相反的荒滩方向:
“她身上披着白布,
说宁愿跳进黑水河喂王八,
也不给死人当媳妇!”
大伯脸色瞬间变了。
“乱坟岗?
那个小蹄子想寻死!
死人哪能当活殉,赵家绝不认账!
快!抄火把去乱坟岗把人捞回来!
就算打断她的腿,也得给老子绑去河口!”
门外的男人们像一群闻着腥味的恶鬼,
呼啦一声全提着棍子和火把冲了出去。
祖母一双缠得畸形的小脚颠簸着跟在后面,
嘴里尖声怪叫:
“别用柴刀砍烂了脸!
赵家说了,要全须全尾的干净人!”
嘈杂的脚步声和犬吠声迅速远去。
正堂里只剩下一阵阴冷的过堂风,
白灯笼在屋檐下晃悠,
在地上打出两团惨白的光圈。
我一把脱下手腕上那只沉重的死人金镯,
狠狠抹干净脸上的泪水。
乱坟岗全是荆棘和暗坑,
足够这群**找上大半个时辰。
阿姐根本不在那里。
她就在前院荒废了三年的破米仓暗格里,
那是我们小时候***唯一的秘密角落。
我抓起门后那根粗木门闩,
咔哒一声,
把通往后堂的死门狠狠顶死。
然后我脱下鞋子,光着脚,
踩着满地冰凉的纸钱,
朝着正堂那尊立了三百年的阴森祠堂冲去。
这一世,
我要让这群吃人的鬼,
自己躺进那口黑棺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