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号，周日，我回爸妈家吃饭。

我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哼歌。厨房里炖着排骨，她在拌凉菜，围裙上别着个小布袋子，白底红字，印着"健康是福"。

"哪来的袋儿？"我问。

"领的。"我妈头也不抬，"人家店里发的。我们听课的，一人一个。"

我去洗手。

那阵子我妈心情好，我知道。入夏她跟我说，小区门口开了个"康颐馆"，免费测血压、免费听课，来了还送鸡蛋，一天两个。

"**我俩，"她掰着手指头算，"一天两个，一个月就是六十个。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我弟祝磊一家到得晚。他一进门把孩子往沙发上放，阿丹拎着一兜葡萄。

人到齐了，开饭。

吃了半截，我妈放下筷子："我宣布个好事！"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在康颐馆，订了个东西。"我妈说，"温石养护垫。能温养，能疏通。"

我没听懂："啥垫？"

"就是躺的。"她比划了一下，"这么宽，这么长。人往上一躺，通电，暖暖和和的。"

阿丹问："多少钱啊妈？"

"两万八。"

桌上静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我爸接话："人家那东西是真好。我在店里试了一个月，腿，是真轻快。"

"爸，你腿怎么了？"祝磊问。

"**病了，膝盖。"我爸说，"上楼拉不动筋。试了那垫子一个月，现在上五楼，不歇。"

我妈马上补充："贺老师讲了，说少挨一刀，多睡安稳觉。医院的刀，能不动就不动。"

我把筷子放下："妈，**呢？"

我妈起身进了卧室，拿了张纸出来，"啪"一下放在我面前。

一张手写的收据。蓝色圆珠笔，字迹秀气。

"今收到 温石养护垫 壹台 贰万捌仟元整。"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康颐馆健康服务中心。

"**没有？"我问。

"人家开收据。"我妈把收据收回去，叠好，"讲课的时候说了，要**也行，得等月底。我嫌麻烦。"

祝磊"啧"了一声："姐，你干嘛呀，一回来就查账。"

"我问问。"

"你问啥呀。"我妈瞪我一眼，"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都没说啥。"

我爸摆手："行了行了，吃饭。"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换了。阿丹说新开的早点铺，祝磊说拉活碰上的人。只有我，眼睛老往客厅角落瞟。

那台"温石养护垫"靠在电视柜边上，半人高，蒙着米色的防尘布，布底下透出一点幽幽的绿光。

它插着电。

吃过饭，我帮我妈收碗。经过客厅，顺脚走到垫子跟前，掀了下布。

一块墨绿色的垫子，铺开能有一个人躺那么长。表面是一颗一颗黑色的石头，摸上去，微温。

"别碰，烫。"我妈在厨房喊。

"没碰。"

我把布放了回去。

我也把那张收据，在心里记了一遍。康颐馆。两万八。八月。

回去的路上，我搜了那家店，没什么结果，就是小区底商的一个铺子。

我又搜"温石养护垫"。

出来一**，哪个说得都不算数。

我在商场做楼层主管，干了十一年，每天干的活，就是把账对着看。什么东西值什么价，我扫一眼，心里大概就有数。

我妈那台垫子，我看着，心里没数。

这才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