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找到的?”
长随战战兢兢:“薰笼旁边。”
顾昭又问:“怎么发现的?”
长随有些疑惑:“就,看到了。”
顾昭轻笑一声,看向长随:“我是问你,怎么发现的?”
长随一下明白了顾昭的未尽之意,毕竟涉及主子的不算体面的私隐,长随更惶恐了:
“小的不是有意窥探,只,只世子爷,有时候,半夜,梦魇了会叫祝娘子。”
飞鸿踏雪,事情做过,就必留有端倪。
以前他怎么会居然想当然的认为,此事永远无人知晓。
当真是,自欺欺人。
如今被发现了,甚至被柳大人捏在手上当把柄,顾昭不仅未曾慌乱,反倒松了一口气,有一种长久自困后终于找到了出路的释然。
知道了就知道了,又如何?
既过不去,那就,不过去!
只是既然人人都知道,那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也假装不知道呢?顾昭曾希望祝青瑜不知道,现在却又更希望她知道,如此总好过只有自己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无端妄想中。
她也可以不是。
柳文焕刚刚说的话突然从脑子冒出来,一旦冒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仅剩下这句话。
说到底,他与她之间的阻隔,也不过是那四个字罢了。
她也可以不是。
将那条素帕收入怀中,顾昭说道:
“知道了,下去吧。”
又到夜深人静之时,顾昭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手中摩挲着那条柔软如女子肌肤般的素帕,脑子里又浮现出她下午在屋子里出现时的场景。
她衣裳半湿,又离他那么近,被他圈在椅中时,让他全身都沾染上了她身上的香气。
顾昭将帕子覆在脸上,那清冷的香气再度缠绕于他,甚至比她在时,还要近,近得就像是他已将她拥入怀中。
长随在外间守着夜,半梦半醒间,于那万籁俱寂中,又听到一声亲昵的呼唤从里间传来:
“祝娘子。”
似呼唤,似呢喃,更似,喘息。
当初第一次听到时,长随惶恐不安,连着几日都不敢睡,唯恐泄露半句,被世子爷杀人灭口。
但到如今,或许是次数多了,长随习以为常,内心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又这么睡了过去。
……"
祝青瑜日常生活是不太习惯人伺候的,穿衣服吃饭洗澡这种事,如果都有人在旁边杵着看着,她会觉得很不自在。
但她知道,世家什么的,讲究排场,越是生活不能自理越是显得尊贵,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以顾大人的身份地位,吃饭的时候,起码得杵个十个八个仆从排队侍奉。
结果,船家上完菜之后,仆从尽皆退下,船舱里居然就剩下他们两人。
见祝青瑜神色诧异地看过来,干坐着不动筷子,两人的没有默契再度发挥作用。
顾昭亲手给她剥了个虾,说道:
“怎么不动筷子?祝娘子可是在等侍奉的丫鬟?我吃饭不喜欢有人伺候,没这些安排。出门在外,劳烦祝娘子今日受些委屈,亲自动动手,用个膳。”
祝青瑜也不好说是因为看到他亲自吃饭所以看呆了忘记吃饭,这话说出来都像是骂人的,于是回道:
“不是,我吃饭也不用人伺候的。我只是看大人吃的挺好的,看来这船家做的菜,还挺合大人胃口。”
顾昭慢条斯理地剥着虾:
“是不错,清淡平和,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同样的做法,扬州府衙的厨子做起来,总有一种苦味。”
祝青瑜知道为什么扬州府衙的厨子做的不好,不是厨子手艺不好,而是因为顾大人在,厨子只敢用官盐,而这船上的船家用的,多半是私盐。
因为官府盘剥灶户太多,灶户只能偷工减料,官盐里杂质太多,质量一年不如一年,所以官盐里,总有一种苦涩味,倒不如私盐的味道纯净。
祝青瑜吃着顾大人亲手剥的那颗虾仁,却不好接话,免得说错话,反倒害了船家。
倒是顾昭又自顾说道:
“多半是这船家,用了私盐的缘故。”顾昭这话一出,祝青瑜是真的吓到了。
她没有想过,顾昭这样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会对底层民情观察入微到这种地步。
一个一辈子说不定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到底为什么居然能察觉出,一道菜里,到底是官盐还是私盐?
本朝的律法里,对于私盐,写明的是买卖同罪,买私盐者,杖责七十,徒刑两年,没收家产。
顾昭到扬州来,办的就是禁私盐的案子,他如果真的计较,严格按律法办案,一声令下,船家今日,就得家破人亡。
船家是做游船生意的,扬州菜又讲究的是清淡口味,若用官盐,做坏了菜,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不过是老实本分做个正经生意,为了包盐搞得家破人亡,何至于此。
祝青瑜开始和稀泥:
“私盐还是官盐,这我倒吃不出来,厨子做菜既然合大人口味,自该赏他,是不是?”
顾昭突然停了筷子,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她:
“祝娘子,你是在,害怕?为什么?你是觉得我会为这个开杀戒?”
祝青瑜确实有些担心,她对顾昭不了解,而他又拥有如此正当的权利。
两年多前,上一个拥有这个权利的钦差,同样奉旨查办私盐案,在发现凌迟胡小凤也禁不住私盐后,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曾经比照着律法,造过很多杀孽。
苏木他们几个,也是在那个时候,各有各的劫难,被祝青瑜买回来的。
亲历那一场浩劫,祝青瑜心有余悸,至今不能忘怀,反问道:
“大人,你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