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后,祝青瑜一行人终于赶到通州港,找到了自家的船,卸下行李装上了船,如此离了这规矩森严权贵遍地的京城,往那十里春风纸醉金迷的扬州水乡而去。祝青瑜乘船南下扬州之时,顾昭正将颜潘所呈账本上交圣上。
皇上拿了账本翻过,都气笑了:
“又是账本!这都是第三本了?这扬州官场,旁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做假账本告发的本事倒是一流。”
皇上登基虽不到一年,但登基前替先皇监国已有两年。
三年前,先皇因高贵妃病故之事肝肠寸断,以至哀损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一年后再难理政事,下旨命太子监国。
皇上作为太子监国后办的第一个大案,即是扬州私盐案。
靠着有人匿名举报的一本账本,顺藤摸瓜,端了大盐枭胡小凤的老巢,胡小凤被凌迟处死,当时的扬州盐台因勾连盐枭,也被斩首示众。
案子是办了,但那本莫名其妙冒出来,据说是胡小凤记私账的账本,最后却被发现是假的。
半年前,皇上登基,第二本举报的账本来了,又一个扬州盐台颜启中倒在了任上。
颜启中残害灶户,贩卖私盐,索贿敛财之事是真,但那本指认的账本依旧是假的。
如今到了这第三本,顾昭回道:
“臣昨夜比对过,前两本严谨详实,虽是假账本,足以以假乱真,但这本账本却过于粗陋,漏洞百出,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贵为九五之尊,却被藏于暗处的小民用假账本三番两次愚弄,皇上将账本扔回桌上,怒极反笑道:
“不止一人?好好好,好的很!表兄,你将告发之人,交给刑部,让刑部好好审一审,务必把这幕后指使之人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些个目无君父的狂妄之徒,都是些什么东西。”
账本虽是假,但事未必是假,因牵扯到几月前逃脱的盐枭雷大武,皇上当即又下了密旨申饬两江总督,命他速速将雷大武捉拿回京,若再拖延,严惩不贷。
至于被告发的其它人,皇上的想法倒是和顾昭不谋而合:
“缉拿雷大武为第一要紧事,至于旁的同伙,什么时候抓都行,且先放着,不必打草惊蛇。”
顾昭办完差事,又奉旨回府给老太太送太后赐的药。
京城繁华之地,白日里车水马龙,回府途中,见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青布马车,顾昭不由自嘲笑了。
明明随处可见,早上到底是怎么会把章家的车错认成那日她所乘之车?
简直是不可理喻,魔怔了一般。
或许,虽想让此事悄无声息随风而去,心里却也终究是好奇,她到底是谁吧。
经由此事,顾老太太受了打击,又见顾昭这段时日从早到晚忙于公事,确无再入空门的想法,于是一直到过年,都没再提起精神张罗要给顾昭安排人。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终于平平安安过去了,皇上坐稳了皇位,内阁步入了正轨,大家各司其职按部就班,顾昭终于不用日日宿在宫中,除了每旬有一日还需在值房值守,其余时候都能回府里住。
这日天将微明,又一次从旖旎的梦境中醒来,顾昭一边熟练地寻替换的衣裳,一边心中想着,他是不是该娶一个妻子了。
不然也不至于,总是梦到一个跟他毫不相干只有两面之缘的姑娘,都几个月了,那明艳的笑容,娇媚的喘息,缠绵的欢愉,不仅未曾散去,反而萦绕在他的梦境中,日日夜夜,愈发鲜活。
人之大欲存焉,他亦不过凡夫俗子,总是如此这般,或许是未曾娶妻的缘故,待娶了妻,应当就好了。
世子爷留在府中的时间多了起来,各处当差的下人都警醒起来,暗中揣摩留意着世子爷的喜好,以免犯了世子爷的忌讳,办砸了差事。
这日,管着浆洗房的赵嬷嬷特意来给顾老太太请安,快要走的时候,隐晦地提了句:"
商户之家的账本,大体都在掌柜一手经办。
祝青瑜想起今日二掌柜的反常,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明知向官府借银是个巨坑,还极力怂恿着章家往里跳,会是他么?
但二掌柜来章家已经几十年了,虽然脾气不好,但办事上,章慎对他一向是信任的,每年给他的酬劳也是丰厚的,他有什么理由,要害章家?
没有证据,总不能仅凭揣测和感觉就给一个老掌柜定罪。
祝青瑜道:
“请容我查一查。”
顾昭起了身:
“自然是要查的,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今日且好好想想,可有可疑的人选,明日,我再来问你。明日你是在家,还是去医馆?”
祝青瑜之前闭门不出,是为了规避麻烦,但现在麻烦都找上门来了,就没必要再躲在家里。
而且章慎不在家,顾昭一个外男天天往章家跑,外人看来,难免多想。
于是祝青瑜道:
“明日,祝家医馆,恭迎大人。”
章家的人或多或少都跟二掌柜有牵扯,为免打草惊蛇,顾昭走后,祝青瑜立刻去了医馆。
拿了十两银子找了齐叔,祝青瑜也没单说二掌柜,而是道:
“齐叔,你帮忙找人查一查,章家的几个掌柜,这一年家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婚丧嫁娶,买房买地,惹事斗殴都算。不好让兄弟们白跑腿,你带着银子去。”
齐叔被祝青瑜买来前,是个跑江湖的,三教九流认识的都不少,旁的可能不太行,但拿钱买消息这种事,最是在行,当即就出去找人。
傍晚时分,齐叔得了各处消息,跑来跟祝青瑜汇报:
“大掌柜和三掌柜那边,倒没听说有什么事,只二掌柜的大儿子,去年秋日里,欠了赌场的银子没还,赌场的人闹堵到了二掌柜家里去,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街坊邻居都看见了,当时,闹得可凶了。”齐叔在市井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打探消息是专业的,不仅问出了二掌柜家被赌场砸的事儿,还找当时跟着去砸东西的打手问出来,赌场的老板当时当场放话,二掌柜的大儿子欠的赌钱是三万两,要把二掌柜全家绑了抵债。
哪怕是在章家这个富庶之家待了三年,三万两这个数字,还是让祝青瑜惊呆了:
“三万两?他赌什么能赌出三万两!然后呢?二掌柜后来怎么解决的?”
齐叔着急跑回来跟祝青瑜交差,没打探到这么细,表情还有些不好意思:
“打手都是小喽啰,知道不了这么细,没问出来呢。不过东家,我今日可还见到二掌柜的大儿子了,在茶馆喝茶听曲呢,看起来,一点事儿都没有。”
年前的事儿,到现在都大半年了,二掌柜居然一点风都没透露过,也没开过口找章慎帮忙。
而他惹事的儿子现在还能喝茶听曲,说明二掌柜最后把事情摆平了。
可是二掌柜在章家的一年薪水不过百两银子,便是从他当章家掌柜的第一天开始算起全家不吃不喝,他也不可能拿出三万两银子来。
那他是怎么摆平的呢?
祝青瑜越往深里想,越是觉得事情严重。
齐叔见祝青瑜面色凝重,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