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正了神色:
“祝娘子,你会这么问,其实就是觉得我会如此,看来你对我,并不了解。你既担心,我也可以很明确跟你说,在我这里,盐既是国政,更是民需,买盐,算不上什么罪过,要想禁私盐保盐税,在我这里,靠的也不是杀买盐的老百姓,如此,你可放心些么?”
顾昭如此坦诚,让祝青瑜有些汗颜。
说到底,顾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她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也没想真正认识过,她对顾昭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她对权贵的刻板印象,来源于她在这里看到过的那么多不好的官员而形成的偏见,来源于她的妄自揣测。
但如今,听其言,观其行,顾昭说不定是那种书里才有的,心系百姓,人品正派,不敛财,不作恶的好官。
祝青瑜站起了身,在顾昭诧异的目光中,朝他拜了一拜:
“是我小人之心,请顾大人恕罪。”
眼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卸下了一直将他隔离在外的心防,顾昭依旧不动如山,连那正经的神色都未变半分,回道:
“青瑜,你我也打过这么多交道,我自认你我之间也算有些交情,不说莫逆之交,也算君子之交,今日来找你帮忙,也正因如此。你总称呼我为大人,实在是有些过于生分。以后私下里,你我之间,以字相称呼,可否?”
因为刚刚恶意揣测过顾昭,祝青瑜心里其实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她觉得一个商户家的妇人和一个二品侍郎做朋友有点天方夜谭,但顾昭的要求不过是私下换个称呼,不算过分,便一口答应了:
“好,守明,我知道了。”
顾昭笑了起来:
“吃饭吧,菜都凉了。”
经过这一场,从还人情的应酬,变成了朋友间的相互帮衬,连席间的氛围都轻松起来。
顾昭甚至主动跟祝青瑜说起了她最关心的二掌柜的问题:
“你铺子上的二掌柜,人已经抓了,在我手上。不是什么硬骨头,什么都招了。很简单的局,柳大人先是假意礼贤下士与之交好,再让赌场引诱他儿子欠下巨额赌债要他全家性命,柳大人再出面给他摆平,柳大人要的也不多,就是让他做了本假账本,关键时候出来做人证。”
二掌柜为何如此,她已明白了,但柳大人的恶意从何而来,祝青瑜实在不明白。
见祝青瑜面露困惑,顾昭善解人意替她解了惑:
“去年雷大武找人牵线,要通过章家的船,走私盐的生意,章敬言没同意,怎么,他没跟你说?”
祝青瑜确实没听章慎说过这事,以她对章慎的了解,或许是牵扯到盐枭,怕她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既然此事因雷大武起,只要雷大武和他的后台伏诛,危机就可解了。
祝青瑜很是松了口气,回道:
“那等大人抓到雷大武……”
眼见对面顾昭似笑非笑看了她,祝青瑜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等守明你抓到雷大武,章家就清白了。”
顾昭连笑容都温柔起来:
“你觉得我能抓住他吗?”
祝青瑜肯定答道:
“自然,一个流寇而已,如果不是有后台,怎么可能扛的过官府,他的命早就捏在你手上了,若不是要将官府中的内应连根拔出,早将他捉拿归案了,哪能容他逍遥到如今。”"
到了午后,祝青瑜一行人终于赶到通州港,找到了自家的船,卸下行李装上了船,如此离了这规矩森严权贵遍地的京城,往那十里春风纸醉金迷的扬州水乡而去。祝青瑜乘船南下扬州之时,顾昭正将颜潘所呈账本上交圣上。
皇上拿了账本翻过,都气笑了:
“又是账本!这都是第三本了?这扬州官场,旁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做假账本告发的本事倒是一流。”
皇上登基虽不到一年,但登基前替先皇监国已有两年。
三年前,先皇因高贵妃病故之事肝肠寸断,以至哀损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一年后再难理政事,下旨命太子监国。
皇上作为太子监国后办的第一个大案,即是扬州私盐案。
靠着有人匿名举报的一本账本,顺藤摸瓜,端了大盐枭胡小凤的老巢,胡小凤被凌迟处死,当时的扬州盐台因勾连盐枭,也被斩首示众。
案子是办了,但那本莫名其妙冒出来,据说是胡小凤记私账的账本,最后却被发现是假的。
半年前,皇上登基,第二本举报的账本来了,又一个扬州盐台颜启中倒在了任上。
颜启中残害灶户,贩卖私盐,索贿敛财之事是真,但那本指认的账本依旧是假的。
如今到了这第三本,顾昭回道:
“臣昨夜比对过,前两本严谨详实,虽是假账本,足以以假乱真,但这本账本却过于粗陋,漏洞百出,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贵为九五之尊,却被藏于暗处的小民用假账本三番两次愚弄,皇上将账本扔回桌上,怒极反笑道:
“不止一人?好好好,好的很!表兄,你将告发之人,交给刑部,让刑部好好审一审,务必把这幕后指使之人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些个目无君父的狂妄之徒,都是些什么东西。”
账本虽是假,但事未必是假,因牵扯到几月前逃脱的盐枭雷大武,皇上当即又下了密旨申饬两江总督,命他速速将雷大武捉拿回京,若再拖延,严惩不贷。
至于被告发的其它人,皇上的想法倒是和顾昭不谋而合:
“缉拿雷大武为第一要紧事,至于旁的同伙,什么时候抓都行,且先放着,不必打草惊蛇。”
顾昭办完差事,又奉旨回府给老太太送太后赐的药。
京城繁华之地,白日里车水马龙,回府途中,见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青布马车,顾昭不由自嘲笑了。
明明随处可见,早上到底是怎么会把章家的车错认成那日她所乘之车?
简直是不可理喻,魔怔了一般。
或许,虽想让此事悄无声息随风而去,心里却也终究是好奇,她到底是谁吧。
经由此事,顾老太太受了打击,又见顾昭这段时日从早到晚忙于公事,确无再入空门的想法,于是一直到过年,都没再提起精神张罗要给顾昭安排人。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终于平平安安过去了,皇上坐稳了皇位,内阁步入了正轨,大家各司其职按部就班,顾昭终于不用日日宿在宫中,除了每旬有一日还需在值房值守,其余时候都能回府里住。
这日天将微明,又一次从旖旎的梦境中醒来,顾昭一边熟练地寻替换的衣裳,一边心中想着,他是不是该娶一个妻子了。
不然也不至于,总是梦到一个跟他毫不相干只有两面之缘的姑娘,都几个月了,那明艳的笑容,娇媚的喘息,缠绵的欢愉,不仅未曾散去,反而萦绕在他的梦境中,日日夜夜,愈发鲜活。
人之大欲存焉,他亦不过凡夫俗子,总是如此这般,或许是未曾娶妻的缘故,待娶了妻,应当就好了。
世子爷留在府中的时间多了起来,各处当差的下人都警醒起来,暗中揣摩留意着世子爷的喜好,以免犯了世子爷的忌讳,办砸了差事。
这日,管着浆洗房的赵嬷嬷特意来给顾老太太请安,快要走的时候,隐晦地提了句:"
柳大人内心嫌弃得不行,偏是自己的上官,没办法只能哄着:
“总督大人,章敬言闹不闹的,确实算不得什么事,但咱们现在还摸不清顾大人的路数,下官看顾大人的行事,哪怕是装的,也是想要好名声,爱惜羽毛的,未必会轻易上钩,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然弄巧成拙,反倒坏事。”
高大人闻言,沉思片刻,回道:
“也是,还是你想的周全,不能鲁莽,那你说,怎么弄?”
柳大人看看四周,见确是无人,于是以手覆耳,在高大人耳边轻语道:
“顾大人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天子近臣,这样的人物,咱们能拉拢总好过交恶,章家大娘子那模样的虽难找,有个三分像的倒是能试一试,咱们照着章家大娘子的模样,替顾侍郎寻一寻,总得先号准了侍郎大人的脉,才好出章程不是。”章慎回扬州没多久,又要出远门。
祝青瑜陪着他收拾行囊,很有些奇怪:
“淮北的盐场你年前才去过,怎的又要去,总这么舟车劳顿,你身体可能受得了?我见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章慎生意上的事,不管好的坏的,从来不避着她,拉了她坐下,不住叹气道:
“你不知道,顾侍郎最近在查私盐,封了很多铺子,扣了许多船,抓了许多人。咱们盐台戴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趁着如今私盐被禁,要搞盐税革新,往年的盐税是卖多少付多少,今年的盐税,要提前一年买额度预付,大家的银子都在生意上,哪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银。现在官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连淮南都积压了不少成盐, 淮北情况只会更糟,淮北盐场到底积压了多少去年的盐,今年能卖多少,我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有数。”
祝青瑜跟着章慎看了几年生意,其中的门道多少也知道些,对这戴大人的新政并不看好,劝道:
“敬言,戴大人这是杀鸡取卵,只要私盐还是二十文一斤,官盐还是六十文一斤,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官盐的生意也不可能好起来。寅吃卯粮毕竟长远不了,你可好好想清楚啊,别贪多。”
章慎拍拍她的手,眼神温柔:
“我知道,我就说你是做生意的料,比我几个大掌柜都想得清楚,放心,我不会冒进的。只咱们想的清楚,旁人未必,前几日我听周家说,没这么多周转银子,要找戴大人借官银买额度,每月要八分利都敢借。他觉得自己是空手套白狼,殊不知,他这是找死。咱们看好了,从古至今搞革新的人,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不出三年,扬州场八成的盐商,都得死在这个新政上。”
章慎出门忙生意是常有的事,他走后,祝青瑜每日照常去医馆。
这日午后,电闪雷鸣,一直到傍晚还未停歇,祝青瑜正在整理近期的脉案,接着写《百病论》。
章家大管家冒着雷雨,急匆匆跑进来,半边衣裳都湿了个透,满脸焦灼之意:
“大娘子,坏事了,三姑娘被衙役抓了,老爷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
祝青瑜实在震惊,一下站起来,差点连墨水都打翻了,忙问道:
“三妹妹怎么会被抓?什么时候的事儿?来家里抓的人吗?哪里的衙役,州府的还是县里的?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跟着大管家来的,还有章若华的两个贴身丫鬟,丫鬟是年纪跟章若华差不多的小姑娘,吓得语无伦次,哭的稀里哗啦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凑了个经过。
一个说:“陪着三姑娘买胭脂,出门下大雨,我就去马车上取伞,取了伞回来,姑娘人就不见了。”
另一个说:“我在店里等着掌柜包胭脂,姑娘在门口等,外面突然吵起来,等我拿了胭脂出门,姑娘就不见了。”
两个丫鬟把主子给丢了,慌了神,左右问人,才知道隔壁铺子被官府查封,抓了好多人,三姑娘也跟着一起被抓走了,于是赶忙回家找大管家拿主意。
大管家来找祝青瑜前,已经带着银子去过一趟府衙了,说道:
“我找人问清楚了,抓人的是州府的衙役,三姑娘多半是离得近被误抓了,我给知府大人送了银子请他放人,柳大人银子是收了,他说他也知三姑娘多半是被误抓的,但抓人是钦差顾大人下的命令,府衙的大牢,现在又是顾大人的兵在看守,他也不敢放人。柳大人已先把三姑娘单独提出来了,让我们再找找关系,走钦差的路子。大娘子,顾大人那边,咱可有能说的上话的关系么?”
对祝青瑜而言,能和顾昭说的上话的关系,就只有谢泽了。
谢泽也曾说过若有难处能去找他,有谢泽做说客,说服顾昭放一个被误抓的姑娘出来,想必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只不知谢泽还在不在扬州。
祝青瑜拿了伞,抬脚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