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避讳嫌弃的这么明显,祝青瑜自然不会还贴上去,还以为直到谢泽痊愈都不会出现,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或许是来问谢泽的病情的,祝青瑜心里想着,于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谢公子已经可以下地走了,侍郎大人可去看看?”
顾昭移步进来:
“我是来找你的,熊坤说,这几日,你收了二两银子的诊金。”
祝青瑜这下是真的诧异了,顾侍郎这不会是来投诉她乱收费的吧,同是顾家人,怎么顾老太太和顾夫人这么大方,这个顾侍郎如此小气,二两银子,也要来计较?
他要计较,祝青瑜也不怕,她可是明码标价,每项费用都算好,写了个单子给熊坤的。
祝青瑜站直身,不卑不亢的说道:
“是,诊金是二两银子,我这里的诊费是每次一百文,因是夜间出诊,诊费翻倍,又因涉外伤动针,多加了五百文,这里已是七百文。谢公子因伤的重,用了我许多药材,耗材,又占了我的诊室,我这医馆这几日生意也耽误了,如此故而贵些,加起来共二两,我写了个单子给熊大人,每项都有列明,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大人可再问我。”
顾昭听着她一文钱一文钱细细地跟自己算账,看着她身上穿的布衣裳以及头上的木簪子,并未打断她。
市井百姓之家,男人讨生活都不容易,何况她一个弱女子。
直到她全说完了,顾昭这才说道:
“一次诊费才一百文,费劲心血救一人才二两银子,偌大的医馆,一年忙到尾,或许都赚不来多少银子。祝娘子,你可想过换一种活法?这么问或许冒昧,但若我一直装聋作哑又未免太过混账,那晚的事,你可需要我负责任?我的情况,想必你有所了解,至少银钱上,不会让你如此辛苦。”顾昭这一长串话,祝青瑜是完全没听懂。
什么活法?
什么那晚?
什么责任?
到底从何说起?
祝青瑜满脸疑惑,不由问道:
“什么?哪晚?什么事?”
顾昭又走近了些,近到两人的衣裳都快贴到一起。
这个距离完全超过了祝青瑜心里的安全距离,他语气虽温和,但一直盯着她看的目光却太过直白,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祝青瑜连退了几步,面上已带了愠色:
“侍郎大人!”
她不明白,无缘无故的,这个顾侍郎,怎么突然之间,无礼起来。
顾昭停下脚步,果然,越是靠近,身体越是叫嚣,像是一团火,横冲直撞,愈演愈烈。
这几日,顾昭查案之余,都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自己到底怎么了?
顾昭的目光从祝青瑜带着愠色的双眸划过,往下到半遮半露的脖颈,顺着被衣袖遮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往下,再到随着她走动而摇曳的裙摆,这才说道:
“我看到了,那晚,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承担责任。”
今日她穿的严实,但那日闯进她闺房的惊鸿一瞥,却像是映在了自己的脑子里,又给夜晚梦境中无人知晓的为非作歹,增添了诸多新的旖旎。"
顾昭笑意更深了,又问道:
“那你觉得,私盐能禁住吗?”
祝青瑜犹豫了一下,她一般不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妄谈国事,在这个地方,说错话,有可能会掉脑袋的。
顾昭的温柔笑意分毫不减,像是对祝青瑜的踌躇一无所知,又问道:
“青瑜,你觉得私盐能禁住么?”
在这里,长久以来,其实祝青瑜也没什么朋友。
章慎和章若华是亲人,苏木她们是学生,其他人,要么身份有别,要么男女有别,都不适合发展友谊。
如今顾大人既以朋友之礼相待,她也该投桃报李,以诚待之。
祝青瑜收了一向的敷衍,认真回道:
“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守明你随意听听。我认为,只抓雷大武,不能。私盐不是因为盐枭雷大武才有的,是因为百姓有买私盐的需求,才有了盐枭雷大武,便是今日雷大武死了,他日也定会又有另一个盐枭出来。盐不比旁的,人是非吃盐不可的,只要私盐价格远低于官盐,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什么时候官盐和私盐降到一个价,私盐才能禁的住。”
顾昭看向祝青瑜,久久没有说话。
他突然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对她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自己因男女之欲而生的风月臆想。
他本爱她容颜娇媚,却不知那芙蓉面后,还有颗菩萨心,而在那菩萨心后,更是胸有丘壑,腹有乾坤,见识远胜常人。
了解的越多,她在他眼前越是鲜活,越是让他深陷其中,意乱情迷。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抬手就能触碰住。
而她又是一个毫无武力的弱女子,一只手就能制服。
顾昭看向窗外,游船已到湖心,今日游人稀少,四周就他们这一条船。
而这条船上,都是他的人。
若要一朝一夕的欢愉,其实现在就能得到。
此时,此刻,此地,如果他想,不过一念之间,就能得偿所愿,让梦境中种种,变成现实。
她现在甚至对他毫不设防。
那蠢蠢欲动想要将她揽入怀中肆意怜爱的欲念,几乎要将顾昭湮没。
想要得到是如此简单,但要想遏制,无人能阻止他,唯一能阻止他的,只有他的自我克制。
顾昭闭上眼睛,后背重重地靠在椅子上,将她的脸从视线中隔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对她,他终究还是不忍逼迫,也不忍她痛苦。
要信任,不要恐惧。
这是他为自己带上的枷锁,只不知还能羁押他到何时。
“守明,你怎么了?你是病了吗?”
是她的声音。
顾昭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应该睁开眼睛,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云淡风轻地来一句:
“没事。”
但他说不出口,更不想说,他不是没事,他病的很重。
凭什么她一无所知,只有他自己沉沦痛苦。
有人推开椅子的声音,是她过来了,熟悉的香气环绕于他,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顾昭反手也握住她的,睁开了眼睛。
祝青瑜任他握着,手指把在他的脉门上,一脸关切:
“你脉搏怎的这般急促,哪里难受?心口疼吗?”
她俯身为他把脉,脸颊和他挨得是那样近,近到他只需向前稍微倾身,就能碰到她的脸,一亲芳泽。
顾昭心跳得更快了,一声又一声,回应着他的愈发急促的心跳声的,是枷锁岌岌可危的悲鸣。
他都为她如此克制了,是她自己过来的,那他理应得到回报。
他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抱住了她,抱了个真真切切。
软玉温香在怀那一刻,所有疯狂的叫嚣都得到了抚慰,连叫嚣的枷锁都安静下来。
顾昭突然一头倒过来,祝青瑜忙接住他,更担心了:
“是头晕吗?还是喘不过气?守明,能听到我说话吗?”
顾昭的唇角擦着她的发丝而过,像是在她发丝上留下了一个几不可查的轻吻,这才放开了她,仍靠在椅背上,与她拉开微小的距离,笑看着她,温和而克制地说道:
“我没事,吓到你了么?”
祝青瑜可不觉得他没事,指着窗边供客人赏景休憩用的贵妃榻说:
“你躺那儿休息下,到窗边透透气,我给你看看,又心悸又头晕的,这可不是小事。”
放纵可以得到,克制也能。
而克制所能得到的,放纵远不及也。
顾昭起了身,从善如流地半躺在小榻上,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关怀备至。
祝青瑜先是关了半扇直吹他的窗户,又倒了杯水给他喝,然后自抱了张凳子,坐到贵妃榻前,给他把脉。
见他神色缓和了很多,人看着也是清醒的,祝青瑜例行的望闻问切,问道:
“你是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就有,还是今日刚有的,你跟我说说。”
顾昭无比配合,冷静地对她诉说着自己的相思之疾:
“晚上总做梦,睡不好,从去年十月初九开始的。”
因为这个十月初九,祝青瑜诧异地看了顾昭一眼。
去年十月初九,到现在都半年多了,失眠多梦又不是急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病人把失眠这种症状首次发病的时间回溯得这么清楚的。
祝青瑜道:"
临到走了,想着过几日被老头子抓回去,以后相隔几千里地,说不定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谢泽可怜兮兮地说道:
“祝姑娘,我还欠着你救命的恩情,也不知怎么报答你,以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千万想着要来找我。我若在扬州,你就来扬州府衙找我,我若回了京城,你就来安远侯府找我,我定为你出头。”
祝青瑜点点头:
“是,多谢小侯爷。”
谢泽恹恹地坐回马车,躺在车里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嘟囔一句:
“她怎么半句多的话都没有要跟我说的,这个冷酷无情的小娘子。”
马车渐行渐远,顾昭透过车窗的间隙,看向逐渐远处的祝家医馆,门口已是空无一人,回道:
“她自有夫君,你一个外男,她能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明明这么惨了,还被顾昭如此嘲讽,谢泽当场控诉:
“表兄啊表兄,暖香风动的扬州四月天都捂不化你的铁石心肠,你怎能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来,我心都碎得七零八落了,你竟还说这些风凉话,你们这些薄情客,无情人,哪知我心中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顾昭没觉得谢泽惨惨戚戚,反而觉得他颇为吵闹聒噪,吵得他不由抚额闭目,甚至一向沉稳的心绪都浮躁起来。
他想了好几日,终于下了决心要解决问题,本以为水到渠成,结果当头棒喝,情势急转直下,遇到有夫之妇四个字。
怎会是有夫之妇。
事情进入了死胡同。
她若未嫁,哪怕现在不愿意,哪怕麻烦些,情利相诱,徐徐图之,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
但既已是有夫之妇,他总不至于罔顾人伦,做出强夺他人之妻的混账事来。
算了。
顾昭心想,算了。
不过是年岁到了,情悸初动时,恰恰好在这时候她入了他的眼。
世上女子千千万,容色过人的也是大有人在,又不是非她不可。
顾昭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登这祝家医馆的门,最好是两不相见,凉一凉自己的心思,待回了京,他应该娶个门当户对花容月貌的妻子,把自己这无处安放的欲念,用在自家娘子身上,才是正途。
此时的祝家医馆里,祝青瑜数着刚刚熊坤留下来的足足一百两的诊金,心中所想正与顾昭英雄所见略同。
一百两银子为证,显然她误会了顾侍郎,顾侍郎并非那抠门小气之人,反而继承了定国公府大方撒钱的优良传统。
但管他再大方,管他因什么原因跑来说了那番话,她打定主意以后跟这个顾侍郎定要老死不相往来,见都不要见,见了都要避开,彻彻底底避嫌。
祝青瑜好段时日没回章府,回了院子衣裳还没换完,三妹妹章若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昨晚做梦都梦到你呢。嫂子,你怎么还穿这个布衣裳,我让绣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到没有。嫂子,你等着,我给你拿啊。”
如今章府就三个主子,章慎在外照看生意,祝青瑜又常在医馆,家中庶务,全由章家三姑娘章若华在管。
小姑娘刚十七,三年前祝青瑜刚遇到她时,还是个缠绵病榻的林妹妹。
祝青瑜刚来的第一年,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章慎和章若华的病症上,没有基础的药物,没有检验检测设备辅助,连蒸馏药物的设备都是现做的,用尽毕生所学,想了各种办法,终于把两个病秧子给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