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门外停着一辆外表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和她平时坐的一样。
祝青瑜毫无戒心的上了车,还在问熊坤:
“我们是去府衙见顾大人么?”
熊坤没说话,只朝她使着眼色。
祝青瑜心想:不是吧?总不至于顾大人也在车上。
结果掀开帘子一看,顾大人果然在车里!
所以明明就这几步路?
这顾大人为啥就不能屈尊降贵下来说话?
相比祝青瑜的粗衣布裙,顾昭今日穿的格外鲜亮,戴的是玉冠,穿的是锦缎,连鞋子都是丝履的,一眼望去,就是个闲适的世子贵公子。
这个世家贵公子甚至还开着另外一边的车窗,在看书。
所以祝青瑜就更是不懂了,马车上那么晃,光线又不好,看什么书?
有这看书的功夫,为啥就不能直接下来说话?
或许,这就是世家讲究的排场?
顾昭见她进不进,退不退的,收了书,问道:
“祝娘子,那日你说,若有需要,只要是你能做的,必然义不容辞。今日顾某正有一事需娘子相助,祝娘子说过的话,可还算数么?”顾昭让帮忙,祝青瑜一下来了精神,也不考虑什么避嫌不避嫌了,立马掀了帘子,进了马车,到另一边坐了。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欠着了,不想办法还掉,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为了尽快适应这个年代的生活,重点是不踩雷,明白自己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从而不会无缘无故犯了法,祝青瑜曾经认认真真看过本朝的律法。
本朝的律法制定者,大体是个法家,崇尚严刑峻法,对民众非常严苛,很有些宁枉勿纵的意思。
所以祝青瑜心里很明白,在假账本这件事上,她欠了顾大人很大一个人情。
当今的官府对民众拥有绝对的权利,哪怕只是一个莫须有的指认,既是柳大人这个知府指认的,那么章家就是有重大嫌疑。
更何况还白纸黑字有个账本,而这个账本还很可能是章家的掌柜亲自写的,那按律法来说,更是板上钉钉直接下狱也不为过的。
实际上顾昭现在若想快些断案,完全可以直接把章家的主事人抓进去审问,这个主事人,包括章慎,也包括她。
但顾昭相信她的辩解,既没有动她,也没有动章家的人,对她释放了足够的善意,还按她提供的线索试图去查明真相,还章家清白,这就是她欠他大大的人情。
可惜啊可惜,顾大人嫌弃她送的百年老参,也不收她的云锦,啥都不要,送银子吧她又不敢,怕他扣一个行贿上官的大帽子下来,这人情还不了,可愁死祝青瑜了。
权贵的人情哪是这么好欠的,谁知道以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祝青瑜巴不得赶快还掉,如今有这个机会,自然巴巴地就上了车来,立马积极主动问道:
“那是自然,顾大人请吩咐,民女愿听其详。”
顾昭认识她这么久,除了上次谢泽被刺要紧急诊治,和他自己有干系的事情,就从没见祝娘子这么积极主动过。
就这么想帮忙,就这么不想欠他的人情,就这么不愿跟他有牵扯?
那他就偏不如她的愿。"
顾昭笑意更深了,又问道:
“那你觉得,私盐能禁住吗?”
祝青瑜犹豫了一下,她一般不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妄谈国事,在这个地方,说错话,有可能会掉脑袋的。
顾昭的温柔笑意分毫不减,像是对祝青瑜的踌躇一无所知,又问道:
“青瑜,你觉得私盐能禁住么?”
在这里,长久以来,其实祝青瑜也没什么朋友。
章慎和章若华是亲人,苏木她们是学生,其他人,要么身份有别,要么男女有别,都不适合发展友谊。
如今顾大人既以朋友之礼相待,她也该投桃报李,以诚待之。
祝青瑜收了一向的敷衍,认真回道:
“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守明你随意听听。我认为,只抓雷大武,不能。私盐不是因为盐枭雷大武才有的,是因为百姓有买私盐的需求,才有了盐枭雷大武,便是今日雷大武死了,他日也定会又有另一个盐枭出来。盐不比旁的,人是非吃盐不可的,只要私盐价格远低于官盐,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什么时候官盐和私盐降到一个价,私盐才能禁的住。”
顾昭看向祝青瑜,久久没有说话。
他突然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对她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自己因男女之欲而生的风月臆想。
他本爱她容颜娇媚,却不知那芙蓉面后,还有颗菩萨心,而在那菩萨心后,更是胸有丘壑,腹有乾坤,见识远胜常人。
了解的越多,她在他眼前越是鲜活,越是让他深陷其中,意乱情迷。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抬手就能触碰住。
而她又是一个毫无武力的弱女子,一只手就能制服。
顾昭看向窗外,游船已到湖心,今日游人稀少,四周就他们这一条船。
而这条船上,都是他的人。
若要一朝一夕的欢愉,其实现在就能得到。
此时,此刻,此地,如果他想,不过一念之间,就能得偿所愿,让梦境中种种,变成现实。
她现在甚至对他毫不设防。
那蠢蠢欲动想要将她揽入怀中肆意怜爱的欲念,几乎要将顾昭湮没。
想要得到是如此简单,但要想遏制,无人能阻止他,唯一能阻止他的,只有他的自我克制。
顾昭闭上眼睛,后背重重地靠在椅子上,将她的脸从视线中隔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对她,他终究还是不忍逼迫,也不忍她痛苦。
要信任,不要恐惧。
这是他为自己带上的枷锁,只不知还能羁押他到何时。
“守明,你怎么了?你是病了吗?”
是她的声音。
顾昭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他应该睁开眼睛,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云淡风轻地来一句:
“没事。”
但他说不出口,更不想说,他不是没事,他病的很重。
凭什么她一无所知,只有他自己沉沦痛苦。
有人推开椅子的声音,是她过来了,熟悉的香气环绕于他,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顾昭反手也握住她的,睁开了眼睛。
祝青瑜任他握着,手指把在他的脉门上,一脸关切:
“你脉搏怎的这般急促,哪里难受?心口疼吗?”
她俯身为他把脉,脸颊和他挨得是那样近,近到他只需向前稍微倾身,就能碰到她的脸,一亲芳泽。
顾昭心跳得更快了,一声又一声,回应着他的愈发急促的心跳声的,是枷锁岌岌可危的悲鸣。
他都为她如此克制了,是她自己过来的,那他理应得到回报。
他情不自禁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抱住了她,抱了个真真切切。
软玉温香在怀那一刻,所有疯狂的叫嚣都得到了抚慰,连叫嚣的枷锁都安静下来。
顾昭突然一头倒过来,祝青瑜忙接住他,更担心了:
“是头晕吗?还是喘不过气?守明,能听到我说话吗?”
顾昭的唇角擦着她的发丝而过,像是在她发丝上留下了一个几不可查的轻吻,这才放开了她,仍靠在椅背上,与她拉开微小的距离,笑看着她,温和而克制地说道:
“我没事,吓到你了么?”
祝青瑜可不觉得他没事,指着窗边供客人赏景休憩用的贵妃榻说:
“你躺那儿休息下,到窗边透透气,我给你看看,又心悸又头晕的,这可不是小事。”
放纵可以得到,克制也能。
而克制所能得到的,放纵远不及也。
顾昭起了身,从善如流地半躺在小榻上,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关怀备至。
祝青瑜先是关了半扇直吹他的窗户,又倒了杯水给他喝,然后自抱了张凳子,坐到贵妃榻前,给他把脉。
见他神色缓和了很多,人看着也是清醒的,祝青瑜例行的望闻问切,问道:
“你是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就有,还是今日刚有的,你跟我说说。”
顾昭无比配合,冷静地对她诉说着自己的相思之疾:
“晚上总做梦,睡不好,从去年十月初九开始的。”
因为这个十月初九,祝青瑜诧异地看了顾昭一眼。
去年十月初九,到现在都半年多了,失眠多梦又不是急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有病人把失眠这种症状首次发病的时间回溯得这么清楚的。
祝青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