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等她解释,手机已经响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景珩断断续续的声音。
大概是生病了,又或者有别人看不起他要找他麻烦之类的说辞。
苏汐宁急得不行,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楼道里仍旧能听到她的柔声安抚:“没事的,我马上就过来,你等我。”
大门关上的瞬间,许牧尘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是实验室打来的。
“许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本次实验捐出大脑神经元。手术的前期工作已经准备完毕,您随时可以过来。”
许牧尘刚想说话,腹部突然传来剧烈的灼烧感。
他挣扎着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倒了一大把囫囵吞进口中,才勉强恢复了些许气力。
平复了一会儿呼吸,他才缓缓开口,“我本就是胰腺癌晚期,死前,能为现代医学作出贡献,也算是我没白白活这一场。”
2
许牧尘曾被很多人骂是毫无用处的吸血虫。
其中就包括他的妻子苏汐宁。
当年,苏家遭遇危机,负债累累。景珩果断和苏汐宁分手远赴海外,是许牧尘用许家的资金和权势作为筹码,硬是成为了苏汐宁的丈夫。
新婚那夜,苏汐宁就是这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只会依附家中权势威胁别人的吸血虫。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女人挥开他的手,高高在上冷睨着他的模样:“我倒要看看,等许家倒台,你还能吸谁的血?”
没想到,苏汐宁一语成谶。
三年后,许家倒台。
许牧尘一朝跌落谷底。
他想尽办法想要挽救许家的产业,可他太没用了,只能想出划破避孕套的低劣手段。
很快,他如愿以偿用孩子,逼迫苏汐宁朝林氏伸出援手。
就在他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的时候,却亲眼看着世界上最爱他的亲人,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脚踝上,却让他如坠冰窟。
他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
可他不敢吃药,更不敢住进疗养院接受系统的治疗。
他必须要好好照顾苏汐宁和肚子里的孩子。"
1
当五岁的女儿又一次哭喊着,要许牧尘大冬天跳下泳池捡玩具时,他拒绝了。
“念念,你不用非要想办法让爸爸生病。你放心,爸爸以后,再也不会去打扰你和你妈妈,跟景珩叔叔在一起了。”
苏念念小小年纪就已经完美继承了苏汐宁的出众皮囊,蹙着眉问:“真的吗?”
“可爸爸最爱乱吃醋发脾气,总是让大家都不高兴。不像景珩叔叔,我和妈妈一见到他,就觉得好开心。”
他们都爱景珩。
因此,类似的事,苏念念做过很多。
第一次是故意把家庭作业撕得粉碎,非要许牧尘通宵粘好,只为第二天他熬坏了眼睛,就不能和她们一起去天文台观测流星;
第二次是故意把新买的足球踢进狗窝,非要许牧尘去捡,只为他被饿了三天的狗咬断了手指,就不能和她们一起去陶艺馆制作陶艺;
第三次是故意走到马路中央突然停住,大货车迎面而来,许牧尘来不及多想就将女儿推开,最终被撞碎小腿骨,就不能和她们一起去幼儿园参加亲子游园会。
......
最后一次成功,是苏念念哭着说自己的长命锁不见了,非要许牧尘回雪山上去找。可当他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车子已经开走了。他一个人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雪山,冻到失温,几乎死在抢救室里。
晚间,苏汐宁回来了。
窈窕的身形,一身浅色长裙搭配米白色羊毛外套,手臂湿了一大片,仍旧难掩女人的俏丽娇美。
苏汐宁的劳斯莱斯,配的伞是最大最豪华的,可她身上仍旧沾了雪色。
无非是护着景珩下车的时候,将伞全都倾斜了过去。
看着景珩特意发过来宣示主权的照片,许牧尘甚至能窥见苏汐宁眼底隐忍而珍重的爱意。
实在般配。
如果,苏汐宁不是他妻子的话。
苏汐宁一边低头脱着外套,一边随手将药丢在玄关柜台上。
“我给你带了药。既然发烧了,明天念念的生日会你就不要出席了。我已经和景珩说好,他会代替你的位置......”
话说到一半,客厅的灯亮了。
她看到眼前面色如常的许牧尘,突然拧了拧眉,“你......你没生病?”
许牧尘点头,并没有错过苏汐宁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与慌乱,“我还以为......但我已经和景珩说好了,明天由他接待宾客,请柬都已经印出去了......”
请柬是三天前就印好的,佣人不小心提前签收,还打开了,封面正是苏汐宁母女和景珩的合照。
就连佣人都忍不住感慨:“大小姐看景先生的眼神也太深情了,两个人紧紧挨着,这样才像是一对恩爱夫妻嘛。不像卧室里的那张婚纱照,跟看陌生人没什么差别,大小姐的手甚至都不愿意碰到许先生的衣袖。”
说这话的时候,许牧尘就在身后。"
他怕他一个不留神,苏汐宁就会瞒着他去打掉。
他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苏汐宁一定会不要他的。
那十个月,他硬是靠着意志力和不断的自我催眠撑了下来,亲自陪着苏汐宁生下了苏念念。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用尽一切手段留下的孩子,在牙牙学语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爸爸是只会依靠妈妈的吸血虫。”
那时候,景珩已经从国外回来。
苏汐宁也彻底厌弃了他。
他只剩下女儿。
所以他用尽全力对女儿好,满足女儿的一切要求,只是想要证明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爱他的。
直到雪山上,他孤立无援地等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过路的好心人将他送往医院。
手术台上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后,又发现自己得了绝症,他也没有流一滴眼泪,而是坦然地接受了医院的实验邀请。
因为他终于发现,无论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女儿,都只喜欢景珩。
所以,他也不想要她们了。
许牧尘握着手机的手,松泛了一点。
从前想起来就苦涩的回忆,在死亡面前竟也显得不那么痛彻心扉了。
所以,在实验员问“这么重要的事,需不需要提前告知家里人?”的时候,他拒绝了。
“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许牧尘预留了几天时间,处理自己的后事。
癌症晚期对身体的消耗非常巨大,从前的好多东西,他都已经用不上了。
像是熬了好几个晚上为苏汐宁织的围巾,亲手写下的一封封情书,傻乎乎一跪一叩首爬了三千台阶为她们母女求来的护身符......
他一件件地打包分类,或是丢进垃圾桶,或是打算捐给慈善机构。
直到整间卧室只剩下墙上的婚纱照。
佣人们看他吃力地将巨幅相框取下,七嘴八舌地议论:“先生又在发什么脾气?”
“估计是又跟大小姐吵架了,所以故意把婚纱照砸坏,想引起大小姐的注意。”
“怎么又是这一套?砸坏的婚纱照,哪一次不是先生自己哭着找人修复的?还真当大小姐喜欢他,会容忍他呢?”
是啊。
谁都知道苏汐宁不喜欢他,更不会容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