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十两银子对章慎来说连根毫毛都算不上,平日里路边遇到了他都未必会肯弯腰去捡,但他刚刚眼巴巴看着,就是等着她这句话呢,于是也笑了起来:
“那请娘子行行好,这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既发了财,大气些,多买几尺布,帮我多做几套,我都没有里衣穿了,之前的都穿破洞了。”
虽是夫妻,但祝青瑜在钱这个事情上,一直和章慎分的很清楚。
因一开始说好只是相互遮掩,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祝青瑜只拿章慎给她的份例银子,每月二十两,当工资拿,至于章家的钱,她从没觉得跟自己有关系。
章慎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她都当成工作服来用,以章家大娘子的身份出门走动的时候穿,锦衣华服金头面都安排上,以医女祝娘子的身份出诊的时候,她就穿她自己买的棉布衣裳,不戴首饰。
后来相处久了,把章慎当成亲人看待,将心比心,投桃报李,她也不想只用章慎的钱,就想用自己赚的钱给章慎置办些东西,对他好一些。
太贵的她也买不起,太便宜的又不衬章慎这个大富商的身份,思来想去,她就买了棉布,找府里绣娘学过后,给章慎做了几套里衣送给他。
毕竟外衣又要讲究料子,又要讲究裁剪,还要搞刺绣的花样,她是肯定搞不定的。
至于里衣,反正穿里面,别人又看不见,也不用绣花,裁布再缝起就行,祝青瑜花了一段时间,虽做得仍不好,但总算学会了。
而且就算是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她送衣裳主要还是表达心意用的,哪知章慎这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大少爷,居然还挺喜欢穿棉布衣裳的,就这么几件里衣来回倒着穿。
被章慎控诉太抠门,祝青瑜实在太累,闭上眼睛就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争辩道:
“这你可赖不上我,家里还能少了你的衣裳不成?绫罗绸缎都堆成山了!每次换季,绣娘不都是紧着你的衣裳先做,做好的衣裳箱子摞箱子的也不见你穿,天天就逮着那几件布衣裳穿……”祝青瑜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慢,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睡着了。
章慎取了毯子给她盖上,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这才轻声说道:
“那不一样。”
因祝青瑜睡着了,章慎便吩咐车夫慢些行车,他昨夜几乎没睡成,也困得够呛,小心翼翼地靠在祝青瑜旁边,挨着她小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章慎本来就是半睡半醒,一下就醒了过来,问道:
“怎么了?”
车夫道:
“东家,前面路口,有八台的官轿往这边来了,路有点窄,怕是容易撞上。”
八台的轿子,起码是三品的官,寅时到卯时正是各部大臣出门上朝的时辰,这个时候碰到再正常不过。
按仪制令,贱避贵,没必要跟京官抢道,免得得罪人都不知道,章慎起身吩咐:
“咱们靠边等一等,让一让。”
马车靠右停下,章慎下了车,等在一边,迎面来的轿子却并未过来,在前面路口也停了下来。
狭路相逢,官大者胜,谁官大谁先走。
身后又传来踢踏的马蹄声,能让三品的官员主动避让的,估摸身后又是哪个大人物要上朝,章慎便继续在一旁等着,让后方马儿先行。
后方本是急行的马儿到了近前,突然有人吁地一声,勒着马绳,急停下来。
章慎就着马车前灯笼的光往后看去,只见来人红衣玄马,正是户部侍郎顾大人。
顾大人停于车畔,面无表情地,正盯着章家的青布马车瞧。
章慎心里很是紧张,赶紧将自家马车扫看了一遍,就担心万一有什么违制的地方,被刚正不阿的顾大人给逮到了。"
京城贵女买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基本都在朱雀街,顾昭不懂这些,也不知到底哪家的好,就挑着长相最贵的门头,进了一家首饰行。
一进门,就见昨夜那梦里巧笑倩兮千娇百媚的姑娘,站在柜台前,手中举着两支金镶玉簪在光下端详,一副举棋不定,不知该选哪支的模样。
顾昭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她,虽是梦中之事,但因情境太过鲜活,乍一遇见真人,昨夜总总纷至沓来,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浮光掠影而过。
只是想一想,又觉有些燥热,这燥热从昨晚起,已经纠缠了顾昭快一整天了。
现在是未时,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才是名正言顺。
喉间有些发干发痒,顾昭忍着那股痒意,端详着她。
可能是今日要敬茶的缘故,府里总算给她置办了些像样的行头,今日她头上戴的是一只青玉的发簪,身上披的是一件白狐皮的斗篷,斗篷下是一套粉青色的袄裙,脸上轻施粉黛,描过了眉,涂过了粉,点过了唇。
虽还是素简,总算是有些许年轻姑娘的鲜艳颜色,比之那日,更显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而她手上拿的玉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红宝石梅花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珍珠宝蝶簪。
两只簪子都和她现在身上这套行头有些格格不入,但让顾昭说,金玉之色,其实很衬她的明艳之姿,她实该再穿得艳丽些。
顾昭轻咳一声,压住喉间的痒意,说道:
“梅花的好些。”
身后突然有人搭话,祝青瑜吓一跳,转过身发现是顾家世子爷,更惊诧了。这顾侍郎,是在跟谁说话?
总不会是在跟她说话吧?
为啥?
又不熟。
她左右看看,此刻这首饰行除了她与顾家世子爷,再无旁的客人。
祝青瑜又看向柜台后的掌柜,掌柜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回看着她。
顾昭又朝她走近了两步,离得近了,更显身形高大,光下拉长的影子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祝青瑜不穿鞋都有一米七,平日里和娇小不搭边,但这片影子压来,让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柔弱起来,很有压力,于是下意识地连退了两步,离开了那片影子覆盖的范围,走到了光亮处。
这世子爷有多高,得有一米九多吧?
就是在现代,祝青瑜也少有遇到这么高的男人。
顾昭停住脚步,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簪,又看向她,面色很是温和,似乎是在等着她答话。
这么明确又明显的眼神,这下祝青瑜确定了,顾世子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首饰看,又说梅花的好,多半是看上自己手上的簪子了。
今日难得的空闲,祝青瑜出门来首饰行,是来办章家三妹妹的托付,给她带一些京城时兴的首饰回去的。
而她已跟章慎商量好,明日就要启程回扬州了。
祝青瑜其实对首饰这些是一窍不通,她出身医生世家,家中往上数七代都是行医的,从会坐开始就跟着父母出诊,最忌讳的就是看诊时带太多累赘,连耳洞都没打过,让她给姑娘家挑首饰,实在是有些为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