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高贵妃和二皇子风头正盛,先皇已有另立储君的意思,顾昭谨言慎行,恨不得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每天在宫里都处于高压的状态,半点差池都不敢有,就怕被人揪住错处,让先皇借题发挥,有废储的借口。
所以别说看避火图了,连宫里的宫女他都从来不多看一眼。
三年前,高贵妃和二皇子双双亡于时疫,先皇几乎发了疯,为保皇上,顾昭奉旨出家,进了佛门圣地,就更不会碰这些世俗之物了。
世易时移,如今祖母既送来了,顾昭也没特意避讳,趁着睡前的空闲时光,端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跟在内阁看折子似的,神色冷淡地翻过。
长随进来为顾昭整理完床铺,见了世子爷这挑灯夜读圣贤书的正经模样,怕打扰到世子的差事,一点声音都不敢出,轻手轻脚又出去了。
顾昭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一旦开始就一定要做完,于是直看到夜半,把祖母送来的书册全看完,这才吹灯就寝。
看的时候还不觉得,待躺下了,顾昭这才察觉到自己气息有些不稳,在这寂静的夜里心跳得格外明显,连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顾昭没把这燥热当回事,就这么睡觉。待睡着了,这才更是知道厉害,后劲十足。
一晚上,梦里声色犬马,美人旖旎无双,天刚微明,顾昭于那无边的风月中,大喘着气醒了过来。
往颈边一摸,一手的潮汗。
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旖梦,但大体都是破碎又模糊的一些片段。
从没有像昨晚那般,美人的脸纤毫毕现如在眼前,呢喃喘息声蛊惑诱人如在耳畔,真实鲜活潮湿的好像真的发生了一般。
长随听到动静,在门外轻声问道:
“世子爷,可是要起身了么?”
顾昭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起身,昨夜残留的旖梦还缱绻在他的心神中,未曾散去的欢愉包裹着他的躯体,让他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甚至有些回味留恋,更是难以立刻醒过神来。
好在,是在梦里。
又好在,在梦里冒犯的是自己的屋里人。
所以,天经地义,也算不得什么出格事。
过了一阵,顾昭才长吁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起了身,一边自寻了衣裳替换收拾自身的狼藉,一边问长随:
“什么时辰了?”
长随道:
“回世子爷,快辰时了。”
辰时,离酉时还有五个时辰。
顾昭突然有些后悔,其实白日里喝茶也是可以的。
已安排好的时辰,也不好去改,白日原有的邀约,还是要去赴宴。
中午在醉仙楼赴完好友的宴请,本该回府了,顾昭又调转马头,往朱雀街而去。
他想起那日见她时的模样,也太素净了些。
祖母说她家里遭了难,是府里将她买回来的,只怕她是净身入的府,手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用的都是府里的分例。
虽不是娶正妻,但毕竟以后是跟着自己过日子的人,顾昭就想着,虽没有八台大轿,今日敬茶过明路,像样的首饰总该给她置办一些。"
不过,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总知道什么是贵的,从三妹妹平日里的打扮看,她的审美,总结下就是,喜欢金子。
反正章慎有钱,给他的亲妹妹买点首饰的花销还是承担的起的。
所以祝青瑜进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瞅着装修最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的店连进了几家,每样都挑着给三妹妹买一些。
手上这两支金镶玉簪子,祝青瑜刚拿上手,谈不上特别喜欢,也没什么割舍不下的,更没必要为个簪子和皇亲国戚起冲突。
他喜欢,就让给他好了。
于是祝青瑜恭恭敬敬地把世子爷刚刚夸赞过的簪子放回柜台,两支都放回去,给他行了个万福礼表示拜拜,回道:
“大人说的是。”
自觉礼节已经到位了,走完过场,祝青瑜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啰嗦,提着裙子,撒丫子就跑。
她一气呵成地跑出首饰行,行云流水地上了章家的青布马车,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响,片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首饰行里还残留着刚刚美人跑动时裙钗间的淡淡香气,似花香,又像草木之香。
被晾在原地的顾昭看了看门外的人去路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首饰行,和被搅黄了生意还得可怜兮兮地笑脸相迎的掌柜四目相对。
自己这是一句话把人给吓跑了?
那天不是很大胆么?
今日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
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清脆悦耳。
算了,她还能跑了不成,晚上再审她。
人越是无语的时候,脑子越忙,顾昭轻咳一声,对那苦哈哈的掌柜说道:
“掌柜,这两个玉簪,给我包起来,其他的她还看过什么?都给我看看。”
顾昭买完首饰回到府里,长随已经在安排沐浴更衣的东西了。
待洗了澡换了衣裳连把头发都烘干了,全部都收拾妥当,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不太想处理正事,顾昭随意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也不知是这本书写得不好还是怎么回事,书上的字明明映在眼前,却是半个字都进不去脑子里。
长随见自家公子半天都没翻一页书,心神不宁的样子,于是问道:
“世子爷,现在去晚香院吗?”
既不是娶正妻只是纳个人,自己府里,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人,什么时候去都行的。
不过是收个通房,其实没这么多规矩。
顾昭终于翻开一页书,神色淡淡地回道:
“酉时再去。”
总得等人准备好了,提前过去,说不定她还在梳洗打扮,匆匆忙忙地,免得又把人给吓到了。
待到离酉时还有约摸一刻钟,顾昭终于起了身,亲自抱了只红宝石鎏金花丝钿盒,往后院而去。
京城冬日的酉时,天色已黑。"
这两年来,章慎对她温柔体贴,从未让她受过后宅之气,也从未短过她的吃穿用度,还出银子给她开了医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夫妻之间,未必非要有男女之情爱,像亲人一般处着,也能长长久久。
祝青瑜说的真切,但不知章慎是没听进去郁结在心,还是受了风寒的关系,半夜倒发起热来,连病了好几日。
章慎还想到铺子里去查账,被祝青瑜按在被子里不让他起:“你喝了药好好养着行不行,这么冷的天,别折腾了。”
章慎从小病到大,自己身体自己清楚,他也想多活几年,不敢逞强,于是道:
“那你替我去?好不好?”
原本当初说好了,大家相互周全遮掩,这门婚事做不得真的。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章慎有意无意地开始让祝青瑜接触章家的生意,带她见章家的各地掌柜,又教她看账本。
用章慎的原话说就是:
“万一我突然死了呢?你总不能连咱们家生意都不知道,平白让人诓骗贪墨了去。”
查账这种事也不是祝青瑜第一次做了,于是便答应下来:
“好,我去查,你好好歇着。”
于是祝青瑜便这么忙了起来,待章慎病好了,也不敢让他一个人操劳,陪着他把京城的事情都料理清楚,已到了十月初九日。
到了冬日里,京城汲汲营营之地,各家各户都忙得不得了。
十月初九这日,顾昭也是忙到宫门快下钥的时辰才离宫,回了国公府,用过晚膳洗漱完已快到亥时。
这个时辰了,顾老太太居然还没睡,谴了嬷嬷到前院书房来问:
“老太太问,世子爷明日可在府中么?明日安排颜姑娘给您敬茶,可好?”
顾昭前段时间忙起来都把这事儿忘了,如今嬷嬷问到跟前才想起来。
确实,十月初十休沐日,上次答应了祖母的。
原来,她姓颜。
顾昭道:
“明天白日我已约了人,就安排在酉时吧,你跟祖母说,酉时我回来,到后院去。”
嬷嬷不仅人来了,还带了东西来:
“是,老太太还吩咐,虽也安排人教了,但颜姑娘以前是读书人家的姑娘,姑娘家面子薄,懂得也不多,未必周到,请世子爷多担待些。”
嬷嬷送来的是几本书册。
送走嬷嬷,顾昭翻看了那几册书,这才知道,祖母哪里是担心姑娘不懂,分明是担心他不懂。
嬷嬷送来的是避火图。
顾昭以前还真没看过这东西,主要是条件不允许。
皇上启蒙起,顾昭就作为太子伴读常住宫中,常年累月不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