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顾昭收回视线,看向身侧。
钦差大臣在扬州遇刺,奉旨来查案的是皇上的表兄,被刺伤的是皇上的小舅子,地方官自然难辞其咎。
扬州知府柳大人,两江总督兼江苏巡抚高大人这些日子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惹怒了天子,难保项上人头,如今设下宴席,正是为了给侍郎大人赔罪。
席间,柳大人的义女柳依依随侍作陪。
柳依依敬酒,柳大人劝酒:
“侍郎大人,这是下官家中为依依备下的女儿红,斗胆请大人品鉴品鉴。”
以女儿家出嫁时的女儿红设宴,以女子闺名做席间的下酒菜,柳大人这个品鉴,也不知是说的是酒,还是说的人。
柳依依二八年纪,姿容甚美,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又比大家闺秀多了几分娇媚之态。
顾昭神色寻常看了她一眼,却是一言不发,滴酒未沾。
拿不准顾大人的态度,柳依依看看柳大人,见他点头,便又朝顾昭靠近了些,举杯再敬:
“依依先干为敬,请大人赏面品鉴。”
满杯酒下肚,美人不胜酒力,脸颊绯红,眉目含情,欲语还休。
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主审颜家的案子时,顾昭对扬州当地的产业也是有所耳闻,从几岁小姑娘里特意挑出的美人胚子,再花上十年时间专门培养,还能被选出来推到他面前来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既有纯情,又有风情,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美则美矣,似乎还缺了些什么?
否则为何面对如此美人,他却波澜不惊,毫无悸动。
到底缺什么呢?
顾昭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双在诊室中沾着血却沉稳的手,还有那逼仄的药房里含着怒意的双眸,以及医馆门前那看似恭敬实则全是终于把麻烦送出门的假意的笑容。
明明这些单拿出来,没有一个应该和美人沾边的,顾昭也不知自己怎会无缘无故又想到这些。这份无缘无故,让顾昭甚至觉得有些气闷。
侍郎大人沉默得久了些,妾有意郎无情,本该旖旎暧昧的场面一下冷了下来,柳依依在一旁,已有些撑不住笑容了。
在席间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顾昭终于拿起手边的酒杯,还未到嘴边,浅嗅则止,又放下说道:
“一般,撤了吧。”
这个一般,也不知是在说酒,还是在说人。
一般二字对美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顾大人都让撤了,柳依依自不敢再留,行礼告退,泫然欲泣而去。
扬州知府柳大人和两江总督高大人这下更惶恐了,完了,这是送礼没送到顾大人心坎上,本是为了赔罪,可别适得其反,罪加一等。
顾昭心中凭空而起的气闷之意未散,也没这个功夫跟他们再打这些官场的机锋,直接了当说道:
“本官奉旨督办雷大武案,这些日子,依顾某之见闻,各地检查私盐的水陆关卡形同虚设,盐枭的运盐船南来北往畅通无阻,更有闹市之中商户公然贩私,这两江之地,倒成了他雷大武的天下,也难怪雷大武如此猖狂,竟敢当众刺杀钦差。顾某今日赴宴,正是想替皇上问问两位大人,这雷大武,抓了快一年还抓不住,到底有何难处?两位大人是不敢抓,不想抓,还是不舍得抓?”
不敢抓,是怯战。
不想抓,是渎职。"
立冬日,京城,大雪突降。
祝青瑜给定国公府顾老太太看完诊出来,便被这场大雪堵在了门口。
站在檐下等着嬷嬷取伞的功夫,一个身形高大,眉目俊郎,身穿玄色狐皮大氅的短发男人走进了院子,一下吸引了祝青瑜的目光。
这是祝青瑜身穿古代的第三年,也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在古代看到短发的男人。
若是平日里,祝青瑜定是对这种世家公子避之不及的,但他那与周遭环境太过格格不入的头发,猝不及防间,让祝青瑜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有没有可能跟自己是同类,一样也是穿来的?
是不是该对点什么暗号来确认一下?
或者过去三年的古代生活是不是其实是一场南柯梦?
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拍片现场?
祝青瑜是如此震惊,心里想得乱七八糟,以至于从顾昭进院门就直直地盯着他看,直到他穿过院中风雪走到近前都未曾移开自己的目光。
这时,一个嬷嬷掀了帘子迎了出来,笑道:
“世子爷。”
这声世子爷令祝青瑜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垂首行礼。
既是国公府的世子爷,她想的那些自然只是瞎想罢了。
祝青瑜在看顾昭的时候,顾昭也在看她。
相比祝青瑜因为震惊而看得明目张胆,顾昭看得不动声色。
因自从几个月前新皇登基,顾昭奉旨还俗入朝,为了斩断顾昭有可能再入空门的念想,祖母就一直张罗着要给顾昭安排个可心的屋里人。
新皇登基,诸事繁杂,作为皇上的亲表兄,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顾昭几乎日日宿在宫中值房,十天半月沐休日才能回趟国公府,每每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顾老太太也知道他忙,所以每次干脆直接把人安排在檐下等,盼着世子百忙之中来请安的时候能看上一眼,如果能看上就更好了。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所以这已经不是顾昭第一次在祖母处见到年轻貌美的姑娘在檐下等着了。
但像今日这般大胆的姑娘,倒还是第一次见。
顾昭收了伞,移开了目光,问李嬷嬷道:
“我来给祖母请安,祖母可起身了?”
李嬷嬷笑道:
“一早就起了,老太太日日念叨着世子爷,就等着世子爷回来呢。”
果然待顾昭进了屋,没几句话,顾老太太就把话题转到了屋里人去,说道:
“我是没想到你今日倒回来得这般早,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你这日日当差辛苦,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因为被拒绝太多次了,这次顾老太太汲取经验先下手为强,不给顾昭拒绝的机会,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