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慎最近一段时日去了盐场未归,这两日又是医馆每月一次盘库的日子,祝青瑜昨日盘药忙到半夜,干脆也没回章家大宅,晚上就宿在祝家医馆二楼。
医馆一楼还住着五人,一个负责看门和外出送药的老汉,两个帮着采药制药的年长妈妈,两个跟着学医的年轻的女学徒。
五人皆是因各种机缘被祝青瑜买下,算是祝家医馆的仆人,平日里帮着祝青瑜打理医馆,不过祝青瑜基本拿他们当员工看。
上楼脚步声如此急切,以为是楼下的妈妈有急事,祝青瑜忙起身点灯,刚把灯点上,房门砰地一声大开,一个衣袍染血,手持长剑,双手也满是血的高大男人闯了进来。
弗一照面,还以为遇到了打家劫舍的匪寇,祝青瑜忙道:
“钱在箱子里,壮士自取离去便是,切莫伤人,咦,你是,顾侍郎?”半年未见,顾昭的头发已经长了,束了冠,故而祝青瑜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而顾昭虽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人来,但他于房中持剑而立,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有这么一瞬间,现实与梦境重合,让他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沸腾,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离体而去。
如梦中那般,这次依旧是她,她披散着绸缎般的长发,穿着古怪单薄的里衣,掌着灯,在灯下熠熠生辉,疑惑地望着他。
这里衣凭空短了一节,上边衣裳露着雪白的胳膊和光洁的脖颈,下边裤子从膝盖往下都露着,修长的小腿和白中透粉的玉足一览无余。
祝青瑜认出了顾昭,又见他一身的血,更是惊讶:
“侍郎大人您怎么在这儿,您受伤了?”
一瞬只是一瞬,是现实,不是梦境。
本以为楼上住的是大夫,没想到竟误闯了她的闺房,还将她只着里衣的样子给看了去,意识到这大大的不妥,顾昭立刻背过身去。
见顾昭沉默不语,祝青瑜猜想他多半是不认得自己了,又补了句:
“大人,我们在京城见过的。”
顾昭背对着她,握住自己仍颤栗不止难以平静的手,觉得自己铁定是中邪了,口中回道:
“我知道你。这是医馆,可有大夫?有人受了伤。”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以及她的声音:
“我就是大夫,请稍等。”
祝家医馆,她就是大夫?
京城,给祖母诊病的,祝娘子?
顾昭福如心至,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你是祝娘子?”
祝青瑜已经穿好了外衣,挽好了头发,越过顾昭往楼下去,回道:
“正是民女,病人在何处?”
祝青瑜见到谢泽的时候,他躺在一楼诊室中,面如纸白,已是昏迷,两个面色焦灼的壮汉正手忙脚乱地拿布压着他腰腹处的伤口,血依旧未止住,浸湿了布料。
两个气壮如牛的妈妈硬从一屋子持械的男人中挤进来,一个身宽体胖拿着菜刀,一个魁梧健壮提着药锄,皆围着祝青瑜,警惕地看着四周。"
立冬日,京城,大雪突降。
祝青瑜给定国公府顾老太太看完诊出来,便被这场大雪堵在了门口。
站在檐下等着嬷嬷取伞的功夫,一个身形高大,眉目俊郎,身穿玄色狐皮大氅的短发男人走进了院子,一下吸引了祝青瑜的目光。
这是祝青瑜身穿古代的第三年,也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在古代看到短发的男人。
若是平日里,祝青瑜定是对这种世家公子避之不及的,但他那与周遭环境太过格格不入的头发,猝不及防间,让祝青瑜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有没有可能跟自己是同类,一样也是穿来的?
是不是该对点什么暗号来确认一下?
或者过去三年的古代生活是不是其实是一场南柯梦?
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拍片现场?
祝青瑜是如此震惊,心里想得乱七八糟,以至于从顾昭进院门就直直地盯着他看,直到他穿过院中风雪走到近前都未曾移开自己的目光。
这时,一个嬷嬷掀了帘子迎了出来,笑道:
“世子爷。”
这声世子爷令祝青瑜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垂首行礼。
既是国公府的世子爷,她想的那些自然只是瞎想罢了。
祝青瑜在看顾昭的时候,顾昭也在看她。
相比祝青瑜因为震惊而看得明目张胆,顾昭看得不动声色。
因自从几个月前新皇登基,顾昭奉旨还俗入朝,为了斩断顾昭有可能再入空门的念想,祖母就一直张罗着要给顾昭安排个可心的屋里人。
新皇登基,诸事繁杂,作为皇上的亲表兄,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顾昭几乎日日宿在宫中值房,十天半月沐休日才能回趟国公府,每每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顾老太太也知道他忙,所以每次干脆直接把人安排在檐下等,盼着世子百忙之中来请安的时候能看上一眼,如果能看上就更好了。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所以这已经不是顾昭第一次在祖母处见到年轻貌美的姑娘在檐下等着了。
但像今日这般大胆的姑娘,倒还是第一次见。
顾昭收了伞,移开了目光,问李嬷嬷道:
“我来给祖母请安,祖母可起身了?”
李嬷嬷笑道:
“一早就起了,老太太日日念叨着世子爷,就等着世子爷回来呢。”
果然待顾昭进了屋,没几句话,顾老太太就把话题转到了屋里人去,说道:
“我是没想到你今日倒回来得这般早,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你这日日当差辛苦,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因为被拒绝太多次了,这次顾老太太汲取经验先下手为强,不给顾昭拒绝的机会,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