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活命,就放手。”
一旁守着的顾昭上前来拉开谢泽的手按住,趁他醒来的间隙,一碗麻药给谢泽灌了进去,将他给放倒了。
谢泽起身挣扎这么大的动静,祝青瑜缝伤口的手依旧很稳,眼睛都未曾眨一下,连两个打下手的小娘子都换纱布的换纱布,按伤口的按伤口,未有半分慌乱。
这份镇静,实在少见,让顾昭不由多看了一眼,总觉得她在治病救人时,和前两次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只多看这一眼,顾昭这才发现,刚刚为了按住谢泽,两人挨得如此之近,肩膀靠着肩膀,衣裳贴着衣裳。
一股毫无缘由的热气突然从上到下,席卷全身,不过是碰了下她的衣裳,这么大反应,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邪,犯的什么癔症?
顾昭连退了几步,后面诊治的过程中,一直到祝青瑜给谢泽缝完针,上完药,包扎好,顾昭都没有再上前。
祝青瑜到一旁洗干净手,见顾侍郎站得远远的,脸色不太好的样子,说道:
“血已止住,请大人安排几个人留意照看,后面几日,我会每日三次来送药,每日傍晚来换药,若中间这位郎君有发热的症状,请务必速来报我。”
又见他衣裳上都是血,祝青瑜斟酌问道:
“侍郎大人,您身上可有伤?可要看看?”
顾昭看了看她的手腕上被谢泽握出来的乌青,又神色未明的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未说,推门而去。
正在收纱布善后的小娘子苏木只觉忿忿不平,嘟囔道:
“这人怎么回事,娘子劳心劳力治病救人,他怎么连句谢都没有,白长这么好看。”
熊坤已经带人进来了,祝青瑜朝苏木使了个眼色,让她噤声。
将刚刚嘱咐顾侍郎的话又跟熊坤嘱咐了一遍,把诊室留给他们,祝青瑜把自己人带了出来。
先去看过看门的齐叔,见他无恙,祝青瑜把自己的人都叫到一起,吩咐道:
“齐叔,这几日先挂歇业的牌子,闲杂人等都不要放进来,至于他们的人,来去随他们自己,不要去管。苏木和林兰,这几日你们搬到楼上来,和我一起住。要记住,不关我们的事,都不要去打听,更不要去议论。”一个二品的大员,皇上的亲表兄在扬州城遇到了刺客,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祝青瑜的原则是,在这样的封建阶级社会,像她这样的小老百姓,随处都是拥有合法权利伤害他们的人,所以离这些达官贵人,尽可能的远,以免被牵连进去受了无妄之灾。
至于顾昭的态度,之前还算温和,突然又不假颜色,或是因自己不知为何得罪了他,或是他本身就是这般阴晴不定的人。
不管是哪种,离他远一些,保持距离,不去惹他,终归是不会错的。
后面几日,顾昭带着侍卫们早出晚归,只留了熊坤和几个侍卫轮流照看谢泽。
谢泽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嫌躺久了难受,还能靠坐起来看会儿书,甚至搀扶着走几步,不好的时候,整夜的高热不退,或者伤口看着在愈合,却这也疼那也疼怎么也不见好。
天气渐渐热了,伤口就容易感染,若在以前,一颗抗生素就能解决的事,但在这里,没其他选择,祝青瑜只能用土法自制大蒜素给谢泽用,一日三次,每次都只能现做。
这日午后,祝青瑜正在药房蒸馏大蒜素,门口一片阴影遮来,遮住了半边的光亮。
祝青瑜看过去,诧异的发现,居然是许久未见的顾侍郎。
这几日,不论早晚,她去给谢泽送药的时候顾侍郎都不在,连诊费都是特意让熊坤来付的。
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特意避开了。
对方避讳嫌弃的这么明显,祝青瑜自然不会还贴上去,还以为直到谢泽痊愈都不会出现,没想到他竟然来了。"
“且放宽心,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送钱,但凡扬州和盐沾边的人家,谁家没被颜大人索要过孝敬。而且颜家的案子已经结了,顾侍郎亲自主审定的案,不会再翻出新浪花来。说到底,还是颜大人,也是太贪了些,吃相太难看,逼得大家都没了活路,不然何至于此。这几任的盐台大人,哎,上一个好色,这一个贪财,没一个好东西,不知道新上任的戴大人,能不能好一些。”
毕竟是背后说人坏话,两人一个比一个声音低,挨在一起咬着耳朵说着私房话,如此出了城东的城门,和候在城门外的章家车队汇合后,赶往通州。
到了午后,祝青瑜一行人终于赶到通州港,找到了自家的船,卸下行李装上了船,如此离了这规矩森严权贵遍地的京城,往那十里春风纸醉金迷的扬州水乡而去。
祝青瑜乘船南下扬州之时,顾昭正将颜潘所呈账本上交圣上。
皇上拿了账本翻过,都气笑了:
“又是账本!这都是第三本了?这扬州官场,旁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做假账本告发的本事倒是一流。”
皇上登基虽不到一年,但登基前替先皇监国已有两年。
三年前,先皇因高贵妃病故之事肝肠寸断,以至哀损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一年后再难理政事,下旨命太子监国。
皇上作为太子监国后办的第一个大案,即是扬州私盐案。
靠着有人匿名举报的一本账本,顺藤摸瓜,端了大盐枭胡小凤的老巢,胡小凤被凌迟处死,当时的扬州盐台因勾连盐枭,也被斩首示众。案子是办了,但那本莫名其妙冒出来,据说是胡小凤记私账的账本,最后却被发现是假的。
半年前,皇上登基,第二本举报的账本来了,又一个扬州盐台颜启中倒在了任上。
颜启中残害灶户,贩卖私盐,索贿敛财之事是真,但那本指认的账本依旧是假的。
如今到了这第三本,顾昭回道:
“臣昨夜比对过,前两本严谨详实,虽是假账本,足以以假乱真,但这本账本却过于粗陋,漏洞百出,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贵为九五之尊,却被藏于暗处的小民用假账本三番两次愚弄,皇上将账本扔回桌上,怒极反笑道:
“不止一人?好好好,好的很!表兄,你将告发之人,交给刑部,让刑部好好审一审,务必把这幕后指使之人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些个目无君父的狂妄之徒,都是些什么东西。”
账本虽是假,但事未必是假,因牵扯到几月前逃脱的盐枭雷大武,皇上当即又下了密旨申饬两江总督,命他速速将雷大武捉拿回京,若再拖延,严惩不贷。
至于被告发的其它人,皇上的想法倒是和顾昭不谋而合:
“缉拿雷大武为第一要紧事,至于旁的同伙,什么时候抓都行,且先放着,不必打草惊蛇。”
顾昭办完差事,又奉旨回府给老太太送太后赐的药。
京城繁华之地,白日里车水马龙,回府途中,见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青布马车,顾昭不由自嘲笑了。
明明随处可见,早上到底是怎么会把章家的车错认成那日她所乘之车?
简直是不可理喻,魔怔了一般。
或许,虽想让此事悄无声息随风而去,心里却也终究是好奇,她到底是谁吧。
经由此事,顾老太太受了打击,又见顾昭这段时日从早到晚忙于公事,确无再入空门的想法,于是一直到过年,都没再提起精神张罗要给顾昭安排人。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终于平平安安过去了,皇上坐稳了皇位,内阁步入了正轨,大家各司其职按部就班,顾昭终于不用日日宿在宫中,除了每旬有一日还需在值房值守,其余时候都能回府里住。
这日天将微明,又一次从旖旎的梦境中醒来,顾昭一边熟练地寻替换的衣裳,一边心中想着,他是不是该娶一个妻子了。
不然也不至于,总是梦到一个跟他毫不相干只有两面之缘的姑娘,都几个月了,那明艳的笑容,娇媚的喘息,缠绵的欢愉,不仅未曾散去,反而萦绕在他的梦境中,日日夜夜,愈发鲜活。
人之大欲存焉,他亦不过凡夫俗子,总是如此这般,或许是未曾娶妻的缘故,待娶了妻,应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