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我看上次云锦的衣裳做了你都不爱穿,你是不是嫌颜色太艳了,这次我让绣娘给你换了宋锦的,你看这套好不好看,颜色是不是雅致很多,穿这个穿这个!”
上次云锦的衣裳,祝青瑜倒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觉得衣服里还要加金线和银线来绣,太过奢糜张扬了。
一匹棉布不过几百文,一匹云锦却要几十两银子,都能买套房了,她不过普通家庭出身,实在不习惯把套房子穿身上。
不过章若华小姑娘自有韧性,不按她的来,她能越挫越勇,又安排几箱子衣裳来。
祝青瑜换了宋锦的衣裳出来,跟她商量:
“这衣裳很好,我很喜欢,上次云锦的衣裳也很好,我也没有不喜欢,只是我已经有很多很多衣裳了,根本穿不过来,好多都没上过身,三妹妹,你可别再做了哦。”
祝青瑜劝说的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但章若华每次都是,积极点头,坚决不改。
章若华现在管庶务,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归她管,她自己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见不得身边的人灰头土脸,从她眼前过她都觉得眼睛疼,嫂子不爱穿新衣裳,说明新衣裳做的不好,那就再重做,家里又不是没钱,衣裳才几个钱,总能做出嫂子喜欢的。
如今总算把嫂子身上那灰扑扑的布衣裳换下来了,章若华只觉神清气爽。
她是不明白,嫂子这么好看,怎么成日里穿那些个丑丑的布衣服,戴着个半点雕饰都没有的木头的簪子,这审美真的很有问题,再好的容貌也经不住这么暴殄天物,她又不好意思说,怕嫂子难过。
章若华围着美美的嫂子左转右转,满眼惊艳,很是满意:
“这宋锦的料子看着素,穿上身居然这么明艳华丽,嫂子,你这样穿真好看,过几日二哥哥回来,你就穿这身去接他,他肯定喜欢,我还新买了些胭脂水粉,都是藩商新进的,有几个颜色特别趁你,我给你送来,你也要记得用哦。”
不仅章若华觉得惊艳,章慎回扬州那日,在渡口见到来接他的祝青瑜,呆愣原地,连船都忘了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祝青瑜看了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青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扶了扶耳畔沉甸甸的金钗:
“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有些奇怪?出门前三妹妹要帮我打扮,我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发饰实在戴太多了,这一路上,我都不敢低头,就怕不小心把哪只给弄丢了。”
章慎下了船来,满脸收不住的惊艳之色,牵了她的手,满脸笑意:
“怎会奇怪,你盛装来见我,如仙子下凡,我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可能是章若华之前多年卧病的缘故,一朝解禁,如笼中鸟飞上了天,一动起手来就有些不知轻重,偏爱朝着层峦叠嶂花团锦簇的方向而去。满头沉甸甸的珠翠,压得头皮都疼,特别是耳畔那只实心嵌宝石缠珍珠大金钗,可能是本身重的原因,也可能是出门急没戴好,祝青瑜总感觉它在往下坠,忍不住就要去扶一扶。
章慎见了,忙停了脚步,替她将那只金钗取下来,重又寻了位置要戴去,说道:
“是不是发髻没弄好,回头我给你寻两个梳头手艺好的丫鬟,专给你梳头。”
替娘子理钗环这件事,章慎也不擅长,故而弄得慢些,渡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频频往两人看来,甚至有两拨人看得忘了神迎面撞上,互相指责对方不看路,竟当场吵嚷起来。
祝青瑜更不自在了:
“回马车里戴吧,别人都看咱们呢。”
章慎对旁人的口角官司充耳不闻,细细给自己娘子把金钗戴好,回道:
“他们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看你,不过是该回去,我这个人小气的很,我都难得看几回,给旁人看,我有些舍不得。”
……
琴韵阁二楼雅间,靠窗而坐的顾昭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直到眼看着那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妻上了马车,都难以收回视线。
之前每次见她,她都是疏于装扮的模样,他当她是天生喜质朴不爱打扮,却不知竟是女为悦己者容,只有在自己夫君面前,她才会舍得花这些个时间和心思,珠环翠绕之下,愈发姿容昳丽,夺人心魄。
“侍郎大人,依依敬您一杯。”"
京城贵女买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基本都在朱雀街,顾昭不懂这些,也不知到底哪家的好,就挑着长相最贵的门头,进了一家首饰行。
一进门,就见昨夜那梦里巧笑倩兮千娇百媚的姑娘,站在柜台前,手中举着两支金镶玉簪在光下端详,一副举棋不定,不知该选哪支的模样。
顾昭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她,虽是梦中之事,但因情境太过鲜活,乍一遇见真人,昨夜总总纷至沓来,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浮光掠影而过。
只是想一想,又觉有些燥热,这燥热从昨晚起,已经纠缠了顾昭快一整天了。
现在是未时,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才是名正言顺。
喉间有些发干发痒,顾昭忍着那股痒意,端详着她。
可能是今日要敬茶的缘故,府里总算给她置办了些像样的行头,今日她头上戴的是一只青玉的发簪,身上披的是一件白狐皮的斗篷,斗篷下是一套粉青色的袄裙,脸上轻施粉黛,描过了眉,涂过了粉,点过了唇。
虽还是素简,总算是有些许年轻姑娘的鲜艳颜色,比之那日,更显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而她手上拿的玉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红宝石梅花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珍珠宝蝶簪。
两只簪子都和她现在身上这套行头有些格格不入,但让顾昭说,金玉之色,其实很衬她的明艳之姿,她实该再穿得艳丽些。
顾昭轻咳一声,压住喉间的痒意,说道:
“梅花的好些。”
身后突然有人搭话,祝青瑜吓一跳,转过身发现是顾家世子爷,更惊诧了。这顾侍郎,是在跟谁说话?
总不会是在跟她说话吧?
为啥?
又不熟。
她左右看看,此刻这首饰行除了她与顾家世子爷,再无旁的客人。
祝青瑜又看向柜台后的掌柜,掌柜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回看着她。
顾昭又朝她走近了两步,离得近了,更显身形高大,光下拉长的影子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祝青瑜不穿鞋都有一米七,平日里和娇小不搭边,但这片影子压来,让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柔弱起来,很有压力,于是下意识地连退了两步,离开了那片影子覆盖的范围,走到了光亮处。
这世子爷有多高,得有一米九多吧?
就是在现代,祝青瑜也少有遇到这么高的男人。
顾昭停住脚步,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簪,又看向她,面色很是温和,似乎是在等着她答话。
这么明确又明显的眼神,这下祝青瑜确定了,顾世子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首饰看,又说梅花的好,多半是看上自己手上的簪子了。
今日难得的空闲,祝青瑜出门来首饰行,是来办章家三妹妹的托付,给她带一些京城时兴的首饰回去的。
而她已跟章慎商量好,明日就要启程回扬州了。
祝青瑜其实对首饰这些是一窍不通,她出身医生世家,家中往上数七代都是行医的,从会坐开始就跟着父母出诊,最忌讳的就是看诊时带太多累赘,连耳洞都没打过,让她给姑娘家挑首饰,实在是有些为难她。"
结果船刚开了几个时辰,到快用晚膳的时候,船老大扭着一个人来报:
“东家,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藏在咱们船舱里,要不要送官?”
被扭扯着的人也不慌,笑兮兮地看着顾昭:
“表兄,你出门去玩怎么不带我,带我一程呗。”
一见是他,顾昭微皱了眉头:
“谢泽,你此番出来,家里人可知道?”
一听是认识的,船老大只觉闯了祸事,赶紧松了手:
“哎呦,真对不住,既是东家的表弟,您怎么不早说?这位公子,可有伤着您?”
谢泽衣裳都被扯乱了,连头发都有些凌乱,却对船家之前的无礼满不在乎,对自己这衣裳不整的样子也不在意,随意地摆了摆手:“不防事,船家,我好饿,我藏大半天了,午膳都没赶上,咱们船上什么时候开饭?”
顾昭朝船老大点点头,示意他去安排晚膳。
谢泽窝在装杂物的舱里好几个时辰,腰酸背痛腿抽筋,又饿又乏,见了顾昭船舱里的床榻,趁着顾昭说话的功夫,一下扑过去,全身瘫平在床榻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啊,舒服!”
顾昭看他这是赖上不准备走的架势,再次问道:
“谢泽,你出来,皇后娘娘可知道?安远侯府可知道?”
谢泽是安远候府的小侯爷,皇后的同母胞弟,今年已十八岁,正该成家立业办正事的时候。
只是这小侯爷平日里既不愿习文也不想学武,连皇上给官职都不要,嫌早朝太早起不来,耽误他睡觉,平日里皇上提起这个小舅子也是直摇头的。
顾昭比谢泽年长四岁,前几年又在皇觉寺修行,所以与他本是不熟悉的,最多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结果谢泽自来熟的厉害,每次赏花宴碰到,都表兄长表兄短地叫个不停。
听了顾昭的问题,谢泽乐不可支:
“表兄,你这么聪明,何必明知故问,我躲的就是皇后娘娘,怎会让她知道,又怎会让家里人知道。对了,表兄,你此趟出门,可也是逃婚么?既同为天涯沦落人,不如咱们搭个伴,一起去寻心上人,如何?”
若真是出门游玩,带上谢泽也无妨,但顾昭是出门办正经差事的,盐枭又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谢泽这么个文弱公子跟着实在不安全。
顾昭心里已寻思着下个渡口就安排几个人把谢泽送回去,口中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的心上人?在何处?”
谢泽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想知道她在何处,这不还没遇上嘛,所以才要出门找啊。哎,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我那让我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你到底在哪里啊,我找了你十八年,找的好苦啊!”
顾昭这下是彻底知道了,什么心上人都是胡扯,谢泽纯属就是想出门玩。
让长随给谢泽安排了住处,过了几日到了渡口,顾昭另找了船,又安排了侍卫准备送谢泽回去。
结果临下船,谢泽留了封信,人跑了。
谢泽在信里写道:
“表兄,我知道你要送我回京城去,但我是逃婚出来的,自然不能回去。你硬要赶我走,我没办法,只能半路跑。你看,跟着你,你还能看着我,我跑了,你上哪儿找人去?万一我丢了,你可怎么跟我长姐交代?这次也就罢了,下次再遇到,可不能再赶我走了哦。”"
“你先别急着拒绝,以前是祖母没安排好,这次呢不一样,她呢,不是丫鬟,本是个读书人家的知书达礼的姑娘,家里遭了难,若不是咱家给她赎回来,可就要沦落到那腌臜地去了,咱们也是行善积德是不是?这姑娘模样身段都是拔尖的……”
顾老太太说到模样身段拔尖,顾昭又想起刚刚檐下的匆匆一瞥。
那姑娘衣裳素净,全身上下半点首饰皆无,连耳洞都没打,发间也仅用了支全素的木簪子固定,甚至眉眼间也难寻脂粉的痕迹,但只凭那张不施粉黛天然去雕饰的脸,便让人不由想起绝代佳人四字,的确担得起老太太的称赞。前几次顾昭拒绝,其实和家中长辈都说得很清楚,他并非是要守什么佛门的清规戒律,也并没有再入空门的想法。
毕竟三年前奉先皇的旨意出家,本就是为了替当今皇上解难,全当修行罢了。
如今他不过是手上朝堂的事多,儿女情长之事还顾不上,暂时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精力,和一个陌生人从头开始磨合相处,想着过段时日,等空闲些再说。
但显然家中长辈不是很信,恨不得用世俗的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娇妻美妾把清心寡欲的世子牢牢拴住。
国丧百日禁宴乐,勋爵之家一年不得婚嫁,娇妻没有,通房总能安排上的。
就连太后娘娘昨日都宣了他去,想从宫里拨两个人给他。
今日父亲定国公也亲自提点:
“不过一件小事,你偏要如此自苦,是想做什么?如何竟要闹到太后娘娘亲自过问,你得清楚,太后是你的姑姑,更是太后!还是你想让皇家觉得,你这是要挟恩图报,让皇上欠着你的人情,把这好事变成坏事?昭儿,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顾昭自审自省,父亲提点得很对,若论为官之道,自己的确不及父亲通透。
重点不是他是否在自苦,重点是皇上是否觉得他在自苦,而苦与怨,怨与恨,总是分不开的。
的确是一件小事,是自己想岔了。
所以,此次祖母再重提安排通房的事儿,顾昭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拒绝,而是问道:
“既是读书人家的姑娘,不是正妻,她可愿意?”
听这意思,是有松动,顾老太太喜出望外,忙道:
“自是愿意,怎么不愿意,我把人传进来,你先瞧瞧,可好?便是这个不好,祖母再给你寻过,定给你寻个中意的。”
回想起刚刚那姑娘大胆而期盼的目光,顾昭觉得她应该确实是愿意的,一件小事,还是尽快了结的好,于是道:
“不必再寻了,就她吧,孙儿还有些事得回宫里,就不打扰祖母歇息了。”
好不容易得了自家孙儿的松口,顾老太太趁热打铁,连忙问道:
“那便你下次休沐日回来,十月初十,安排她给你敬茶,把事过了明路?”
顾昭点点头,行礼告退,出了门来,原本檐下的姑娘已不见了踪影。
雪地中,一串脚印从檐下蜿蜒而出,直到院门处又蜿蜒而去。
大雪纷纷洒洒不停,看这脚印,应当是刚走不久。
这么冷的大雪天,如今事情定下来,有了着落,不用继续在檐下吹风受冻,对她也算是好事吧?
顾昭取了伞,踩着那蜿蜒的脚印,从风雪中来,到风雪中去。
待出了老太太的福安堂,在那吱呀的雪声中,顾昭突然想到,自己走的太急,竟连名字都忘记问了。
想要回去再问问,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步。
算了,过几日就见了,下次再问,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