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得抓,是同犯。
顾大人轻描淡写三句话,罪名一个比一个下得大,每一个都是要命的罪责,柳大人听的是汗流浃背,当场跪下了:
“大人明鉴,下官实在冤枉,绝无此意。”
同为二品大员,又在下属面前,高大人没这个脸面跟着跪,掏了张帕子擦着额间的汗:
“守明兄,你是有所不知,雷大武手下众多,武器精良,抓起来着实困难,以高某之见,不如招安?”
顾昭都听笑了:
“哦?招安?一个草莽盐枭而已,算的上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物,也配皇上下旨招安。总督大人,你可是在江南温柔乡呆久了,脑子不清醒,皇上调你到两江之地,看中的是你武将的出身,要的是你敢杀人的气魄与胆识,今日雷大武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自该取他性命杀鸡儆猴为朝廷立威,你倒要招安安抚?大家同朝为官,皆是为皇上效力,总督大人既有难处,本官不为难于你,这只鸡,本官来杀,至于两位大人要如何选,且自便吧。”
雷大武敢在扬州如此嚣张,官府中必定有他的后台,顾昭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揣测如今扬州的官场,自然要从最大的两江总督开始敲打,敲山震虎,把这个后台给揪出来。
直到顾昭敲打完离席而去,人微言轻的柳大人才敢扶着桌子腿爬起来,战战兢兢问道:
“总督大人,这可怎么办?侍郎大人银子也不收,美人也不收,前几日那几艘运盐船,顾大人谁也没打招呼,直接就连人带船给扣下了,这么不通情面,只怕待他回京,圣上面前,可不会说咱们好话。”
顾昭也不是什么都不收,谢泽遇刺的第二日,他带着皇上赐的旨意,先把高大人的兵权给收了。
总督虽统筹两江军政,但每次调兵得有皇上的旨意,如今这调兵遣将的旨意在钦差顾昭手上,两江境内的提督和总兵都归他派遣,总督高大人反倒成了光杆的将军,无兵可调,否则高大人何至于如此憋屈。高大人将手中几乎被汗水浸湿的帕子扔到桌上,冷笑一声:
“本官就不信了,官场上还真有一心为公毫无私欲之人,他顾守明还能是圣人不成?不收,那是你没送对,没送到顾大人的心坎上去。”
柳大人直呼冤枉:
“不瞒大人,下官愚钝,真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实不知这顾大人心坎上都喜欢什么,拿这美人说,依依可是下官在扬州城选出来最有姿色的了,这都一般,下官实不知还有谁能进顾大人的法眼。”
高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柳大人:
“在老夫面前,你装什么装,顾守明喜欢什么,你看不出来?刚刚楼下那人,我看好像是章敬言,与他同行的小娘子,你可知什么来路?你把章敬言传来,好好开导开导,让他心思放敞亮些。”
做为扬州城的父母官,对扬州城里的富商,柳大人了如指掌,当即回道:
“哎呦,总督大人,不妥不妥,那是章敬言的正妻,章家大娘子,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听我夫人说,两人恩爱的很,之前章家大娘子来下官府上做客,章敬言都要特意来接的。章敬言这个人我也认识好几年了,看着软,实则脾气硬的很,冒然去问,万一他不愿意,到时候闹出来可就坏事了。”
本来今日就憋屈,下属还在这里推三阻四的,高大人顿时火冒三丈:
“一个商户人家,八百个法子弄死他,还能有他愿意不愿意的份,还能让他闹出来?柳大人,你头上的乌纱帽,是纸糊的不成。既是章家大娘子,岂不更好,堂堂钦差,淫辱人妻逼死良家,为遮丑事更是杀人满门,犯下这等祸事,老夫参他一本,他还不得灰溜溜滚回京城去?柳大人,不把顾守明搞走,让他这么查下去,你自己想清楚,最先落地的是谁的脑袋?”
这高大人是武将出身,平日里行事就有些过于简单粗暴,连威胁人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一览无余。
他在两江之地官职又最高,基本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只有旁人捧他的,没有他捧别人的,在奉承上官这件事上,技艺更是生疏。
总之,不管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手法都过于粗糙。
柳大人内心嫌弃得不行,偏是自己的上官,没办法只能哄着:
“总督大人,章敬言闹不闹的,确实算不得什么事,但咱们现在还摸不清顾大人的路数,下官看顾大人的行事,哪怕是装的,也是想要好名声,爱惜羽毛的,未必会轻易上钩,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然弄巧成拙,反倒坏事。”
高大人闻言,沉思片刻,回道:
“也是,还是你想的周全,不能鲁莽,那你说,怎么弄?”
柳大人看看四周,见确是无人,于是以手覆耳,在高大人耳边轻语道:
“顾大人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天子近臣,这样的人物,咱们能拉拢总好过交恶,章家大娘子那模样的虽难找,有个三分像的倒是能试一试,咱们照着章家大娘子的模样,替顾侍郎寻一寻,总得先号准了侍郎大人的脉,才好出章程不是。”
章慎回扬州没多久,又要出远门。
祝青瑜陪着他收拾行囊,很有些奇怪:
“淮北的盐场你年前才去过,怎的又要去,总这么舟车劳顿,你身体可能受得了?我见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章慎生意上的事,不管好的坏的,从来不避着她,拉了她坐下,不住叹气道:
“你不知道,顾侍郎最近在查私盐,封了很多铺子,扣了许多船,抓了许多人。咱们盐台戴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趁着如今私盐被禁,要搞盐税革新,往年的盐税是卖多少付多少,今年的盐税,要提前一年买额度预付,大家的银子都在生意上,哪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银。现在官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连淮南都积压了不少成盐, 淮北情况只会更糟,淮北盐场到底积压了多少去年的盐,今年能卖多少,我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有数。”
祝青瑜跟着章慎看了几年生意,其中的门道多少也知道些,对这戴大人的新政并不看好,劝道:
“敬言,戴大人这是杀鸡取卵,只要私盐还是二十文一斤,官盐还是六十文一斤,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官盐的生意也不可能好起来。寅吃卯粮毕竟长远不了,你可好好想清楚啊,别贪多。”
章慎拍拍她的手,眼神温柔:
“我知道,我就说你是做生意的料,比我几个大掌柜都想得清楚,放心,我不会冒进的。只咱们想的清楚,旁人未必,前几日我听周家说,没这么多周转银子,要找戴大人借官银买额度,每月要八分利都敢借。他觉得自己是空手套白狼,殊不知,他这是找死。咱们看好了,从古至今搞革新的人,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不出三年,扬州场八成的盐商,都得死在这个新政上。”
章慎出门忙生意是常有的事,他走后,祝青瑜每日照常去医馆。
这日午后,电闪雷鸣,一直到傍晚还未停歇,祝青瑜正在整理近期的脉案,接着写《百病论》。
章家大管家冒着雷雨,急匆匆跑进来,半边衣裳都湿了个透,满脸焦灼之意:
“大娘子,坏事了,三姑娘被衙役抓了,老爷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
祝青瑜实在震惊,一下站起来,差点连墨水都打翻了,忙问道:
“三妹妹怎么会被抓?什么时候的事儿?来家里抓的人吗?哪里的衙役,州府的还是县里的?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跟着大管家来的,还有章若华的两个贴身丫鬟,丫鬟是年纪跟章若华差不多的小姑娘,吓得语无伦次,哭的稀里哗啦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凑了个经过。
一个说:“陪着三姑娘买胭脂,出门下大雨,我就去马车上取伞,取了伞回来,姑娘人就不见了。”
另一个说:“我在店里等着掌柜包胭脂,姑娘在门口等,外面突然吵起来,等我拿了胭脂出门,姑娘就不见了。”
两个丫鬟把主子给丢了,慌了神,左右问人,才知道隔壁铺子被官府查封,抓了好多人,三姑娘也跟着一起被抓走了,于是赶忙回家找大管家拿主意。
大管家来找祝青瑜前,已经带着银子去过一趟府衙了,说道:
“我找人问清楚了,抓人的是州府的衙役,三姑娘多半是离得近被误抓了,我给知府大人送了银子请他放人,柳大人银子是收了,他说他也知三姑娘多半是被误抓的,但抓人是钦差顾大人下的命令,府衙的大牢,现在又是顾大人的兵在看守,他也不敢放人。柳大人已先把三姑娘单独提出来了,让我们再找找关系,走钦差的路子。大娘子,顾大人那边,咱可有能说的上话的关系么?”"
结果船刚开了几个时辰,到快用晚膳的时候,船老大扭着一个人来报:
“东家,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藏在咱们船舱里,要不要送官?”
被扭扯着的人也不慌,笑兮兮地看着顾昭:
“表兄,你出门去玩怎么不带我,带我一程呗。”
一见是他,顾昭微皱了眉头:
“谢泽,你此番出来,家里人可知道?”
一听是认识的,船老大只觉闯了祸事,赶紧松了手:
“哎呦,真对不住,既是东家的表弟,您怎么不早说?这位公子,可有伤着您?”
谢泽衣裳都被扯乱了,连头发都有些凌乱,却对船家之前的无礼满不在乎,对自己这衣裳不整的样子也不在意,随意地摆了摆手:“不防事,船家,我好饿,我藏大半天了,午膳都没赶上,咱们船上什么时候开饭?”
顾昭朝船老大点点头,示意他去安排晚膳。
谢泽窝在装杂物的舱里好几个时辰,腰酸背痛腿抽筋,又饿又乏,见了顾昭船舱里的床榻,趁着顾昭说话的功夫,一下扑过去,全身瘫平在床榻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啊,舒服!”
顾昭看他这是赖上不准备走的架势,再次问道:
“谢泽,你出来,皇后娘娘可知道?安远侯府可知道?”
谢泽是安远候府的小侯爷,皇后的同母胞弟,今年已十八岁,正该成家立业办正事的时候。
只是这小侯爷平日里既不愿习文也不想学武,连皇上给官职都不要,嫌早朝太早起不来,耽误他睡觉,平日里皇上提起这个小舅子也是直摇头的。
顾昭比谢泽年长四岁,前几年又在皇觉寺修行,所以与他本是不熟悉的,最多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结果谢泽自来熟的厉害,每次赏花宴碰到,都表兄长表兄短地叫个不停。
听了顾昭的问题,谢泽乐不可支:
“表兄,你这么聪明,何必明知故问,我躲的就是皇后娘娘,怎会让她知道,又怎会让家里人知道。对了,表兄,你此趟出门,可也是逃婚么?既同为天涯沦落人,不如咱们搭个伴,一起去寻心上人,如何?”
若真是出门游玩,带上谢泽也无妨,但顾昭是出门办正经差事的,盐枭又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谢泽这么个文弱公子跟着实在不安全。
顾昭心里已寻思着下个渡口就安排几个人把谢泽送回去,口中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的心上人?在何处?”
谢泽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想知道她在何处,这不还没遇上嘛,所以才要出门找啊。哎,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我那让我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你到底在哪里啊,我找了你十八年,找的好苦啊!”
顾昭这下是彻底知道了,什么心上人都是胡扯,谢泽纯属就是想出门玩。
让长随给谢泽安排了住处,过了几日到了渡口,顾昭另找了船,又安排了侍卫准备送谢泽回去。
结果临下船,谢泽留了封信,人跑了。
谢泽在信里写道:
“表兄,我知道你要送我回京城去,但我是逃婚出来的,自然不能回去。你硬要赶我走,我没办法,只能半路跑。你看,跟着你,你还能看着我,我跑了,你上哪儿找人去?万一我丢了,你可怎么跟我长姐交代?这次也就罢了,下次再遇到,可不能再赶我走了哦。”"
不过,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总知道什么是贵的,从三妹妹平日里的打扮看,她的审美,总结下就是,喜欢金子。
反正章慎有钱,给他的亲妹妹买点首饰的花销还是承担的起的。
所以祝青瑜进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瞅着装修最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的店连进了几家,每样都挑着给三妹妹买一些。
手上这两支金镶玉簪子,祝青瑜刚拿上手,谈不上特别喜欢,也没什么割舍不下的,更没必要为个簪子和皇亲国戚起冲突。
他喜欢,就让给他好了。
于是祝青瑜恭恭敬敬地把世子爷刚刚夸赞过的簪子放回柜台,两支都放回去,给他行了个万福礼表示拜拜,回道:
“大人说的是。”
自觉礼节已经到位了,走完过场,祝青瑜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啰嗦,提着裙子,撒丫子就跑。
她一气呵成地跑出首饰行,行云流水地上了章家的青布马车,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响,片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首饰行里还残留着刚刚美人跑动时裙钗间的淡淡香气,似花香,又像草木之香。
被晾在原地的顾昭看了看门外的人去路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首饰行,和被搅黄了生意还得可怜兮兮地笑脸相迎的掌柜四目相对。
自己这是一句话把人给吓跑了?
那天不是很大胆么?
今日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
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清脆悦耳。
算了,她还能跑了不成,晚上再审她。
人越是无语的时候,脑子越忙,顾昭轻咳一声,对那苦哈哈的掌柜说道:
“掌柜,这两个玉簪,给我包起来,其他的她还看过什么?都给我看看。”
顾昭买完首饰回到府里,长随已经在安排沐浴更衣的东西了。
待洗了澡换了衣裳连把头发都烘干了,全部都收拾妥当,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不太想处理正事,顾昭随意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也不知是这本书写得不好还是怎么回事,书上的字明明映在眼前,却是半个字都进不去脑子里。
长随见自家公子半天都没翻一页书,心神不宁的样子,于是问道:
“世子爷,现在去晚香院吗?”
既不是娶正妻只是纳个人,自己府里,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人,什么时候去都行的。
不过是收个通房,其实没这么多规矩。
顾昭终于翻开一页书,神色淡淡地回道:
“酉时再去。”
总得等人准备好了,提前过去,说不定她还在梳洗打扮,匆匆忙忙地,免得又把人给吓到了。
待到离酉时还有约摸一刻钟,顾昭终于起了身,亲自抱了只红宝石鎏金花丝钿盒,往后院而去。
京城冬日的酉时,天色已黑。"
“是,多谢小侯爷。”
谢泽恹恹地坐回马车,躺在车里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嘟囔一句:
“她怎么半句多的话都没有要跟我说的,这个冷酷无情的小娘子。”
马车渐行渐远,顾昭透过车窗的间隙,看向逐渐远处的祝家医馆,门口已是空无一人,回道:
“她自有夫君,你一个外男,她能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明明这么惨了,还被顾昭如此嘲讽,谢泽当场控诉:
“表兄啊表兄,暖香风动的扬州四月天都捂不化你的铁石心肠,你怎能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来,我心都碎得七零八落了,你竟还说这些风凉话,你们这些薄情客,无情人,哪知我心中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顾昭没觉得谢昭惨惨戚戚,反而觉得他颇为吵闹聒噪,吵得他不由抚额闭目,甚至一向沉稳的心绪都浮躁起来。
他想了好几日,终于下了决心要解决问题,本以为水到渠成,结果当头棒喝,情势急转直下,遇到有夫之妇四个字。
怎会是有夫之妇。
事情进入了死胡同。
她若未嫁,哪怕现在不愿意,哪怕麻烦些,情利相诱,徐徐图之,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
但既已是有夫之妇,他总不至于罔顾人伦,做出强夺他人之妻的混账事来。
算了。
顾昭心想,算了。
不过是年岁到了,情悸初动时,恰恰好在这时候她入了他的眼。
世上女子千千万,容色过人的也是大有人在,又不是非她不可。
顾昭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登这祝家医馆的门,最好是两不相见,凉一凉自己的心思,待回了京,他应该娶个门当户对花容月貌的妻子,把自己这无处安放的欲念,用在自家娘子身上,才是正途。
此时的祝家医馆里,祝青瑜数着刚刚熊坤留下来的足足一百两的诊金,心中所想正与顾昭英雄所见略同。
一百两银子为证,显然她误会了顾侍郎,顾侍郎并非那抠门小气之人,反而继承了定国公府大方撒钱的优良传统。
但管他再大方,管他因什么原因跑来说了那番话,她打定主意以后跟这个顾侍郎定要老死不相往来,见都不要见,见了都要避开,彻彻底底避嫌。
祝青瑜好段时日没回章府,回了院子衣裳还没换完,三妹妹章若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昨晚做梦都梦到你呢。嫂子,你怎么还穿这个布衣裳,我让绣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到没有。嫂子,你等着,我给你拿啊。”
如今章府就三个主子,章慎在外照看生意,祝青瑜又常在医馆,家中庶务,全由章家三姑娘章若华在管。
小姑娘刚十七,三年前祝青瑜刚遇到她时,还是个缠绵病榻的林妹妹。
祝青瑜刚来的第一年,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章慎和章若华的病症上,没有基础的药物,没有检验检测设备辅助,连蒸馏药物的设备都是现做的,用尽毕生所学,想了各种办法,终于把两个病秧子给救了回来。章若华的症状简单些,好的也快些。
一治好病,少了桎梏,小姑娘日渐显露出爱美活泼的本性,喜欢时新的首饰,漂亮的衣裳,各色的胭脂水粉,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仅爱打扮自己,还爱打扮旁人,一到换季,章若华最喜欢的就是安排绣娘做新衣裳,不仅给自己做,还给二哥和嫂嫂做。
祝青瑜不在这几日,章若华又安排人送了好几箱子新衣裳到主屋来,说话间,便捧了套宋锦的衣裳来:"
耳畔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顾昭收回视线,看向身侧。
钦差大臣在扬州遇刺,奉旨来查案的是皇上的表兄,被刺伤的是皇上的小舅子,地方官自然难辞其咎。
扬州知府柳大人,两江总督兼江苏巡抚高大人这些日子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惹怒了天子,难保项上人头,如今设下宴席,正是为了给侍郎大人赔罪。
席间,柳大人的义女柳依依随侍作陪。
柳依依敬酒,柳大人劝酒:
“侍郎大人,这是下官家中为依依备下的女儿红,斗胆请大人品鉴品鉴。”
以女儿家出嫁时的女儿红设宴,以女子闺名做席间的下酒菜,柳大人这个品鉴,也不知是说的是酒,还是说的人。
柳依依二八年纪,姿容甚美,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又比大家闺秀多了几分娇媚之态。
顾昭神色寻常看了她一眼,却是一言不发,滴酒未沾。
拿不准顾大人的态度,柳依依看看柳大人,见他点头,便又朝顾昭靠近了些,举杯再敬:
“依依先干为敬,请大人赏面品鉴。”
满杯酒下肚,美人不胜酒力,脸颊绯红,眉目含情,欲语还休。
顾昭又看了她一眼,主审颜家的案子时,顾昭对扬州当地的产业也是有所耳闻,从几岁小姑娘里特意挑出的美人胚子,再花上十年时间专门培养,还能被选出来推到他面前来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既有纯情,又有风情,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美则美矣,似乎还缺了些什么?
否则为何面对如此美人,他却波澜不惊,毫无悸动。
到底缺什么呢?
顾昭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双在诊室中沾着血却沉稳的手,还有那逼仄的药房里含着怒意的双眸,以及医馆门前那看似恭敬实则全是终于把麻烦送出门的假意的笑容。
明明这些单拿出来,没有一个应该和美人沾边的,顾昭也不知自己怎会无缘无故又想到这些。这份无缘无故,让顾昭甚至觉得有些气闷。
侍郎大人沉默得久了些,妾有意郎无情,本该旖旎暧昧的场面一下冷了下来,柳依依在一旁,已有些撑不住笑容了。
在席间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顾昭终于拿起手边的酒杯,还未到嘴边,浅嗅则止,又放下说道:
“一般,撤了吧。”
这个一般,也不知是在说酒,还是在说人。
一般二字对美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顾大人都让撤了,柳依依自不敢再留,行礼告退,泫然欲泣而去。
扬州知府柳大人和两江总督高大人这下更惶恐了,完了,这是送礼没送到顾大人心坎上,本是为了赔罪,可别适得其反,罪加一等。
顾昭心中凭空而起的气闷之意未散,也没这个功夫跟他们再打这些官场的机锋,直接了当说道:
“本官奉旨督办雷大武案,这些日子,依顾某之见闻,各地检查私盐的水陆关卡形同虚设,盐枭的运盐船南来北往畅通无阻,更有闹市之中商户公然贩私,这两江之地,倒成了他雷大武的天下,也难怪雷大武如此猖狂,竟敢当众刺杀钦差。顾某今日赴宴,正是想替皇上问问两位大人,这雷大武,抓了快一年还抓不住,到底有何难处?两位大人是不敢抓,不想抓,还是不舍得抓?”
不敢抓,是怯战。
不想抓,是渎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