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瑜换了宋锦的衣裳出来,跟她商量:
“这衣裳很好,我很喜欢,上次云锦的衣裳也很好,我也没有不喜欢,只是我已经有很多很多衣裳了,根本穿不过来,好多都没上过身,三妹妹,你可别再做了哦。”
祝青瑜劝说的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但章若华每次都是,积极点头,坚决不改。
章若华现在管庶务,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归她管,她自己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就见不得身边的人灰头土脸,从她眼前过她都觉得眼睛疼,嫂子不爱穿新衣裳,说明新衣裳做的不好,那就再重做,家里又不是没钱,衣裳才几个钱,总能做出嫂子喜欢的。
如今总算把嫂子身上那灰扑扑的布衣裳换下来了,章若华只觉神清气爽。
她是不明白,嫂子这么好看,怎么成日里穿那些个丑丑的布衣服,戴着个半点雕饰都没有的木头的簪子,这审美真的很有问题,再好的容貌也经不住这么暴殄天物,她又不好意思说,怕嫂子难过。
章若华围着美美的嫂子左转右转,满眼惊艳,很是满意:
“这宋锦的料子看着素,穿上身居然这么明艳华丽,嫂子,你这样穿真好看,过几日二哥哥回来,你就穿这身去接他,他肯定喜欢,我还新买了些胭脂水粉,都是藩商新进的,有几个颜色特别趁你,我给你送来,你也要记得用哦。”
不仅章若华觉得惊艳,章慎回扬州那日,在渡口见到来接他的祝青瑜,呆愣原地,连船都忘了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祝青瑜看了许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青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扶了扶耳畔沉甸甸的金钗:
“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有些奇怪?出门前三妹妹要帮我打扮,我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发饰实在戴太多了,这一路上,我都不敢低头,就怕不小心把哪只给弄丢了。”
章慎下了船来,满脸收不住的惊艳之色,牵了她的手,满脸笑意:
“怎会奇怪,你盛装来见我,如仙子下凡,我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可能是章若华之前多年卧病的缘故,一朝解禁,如笼中鸟飞上了天,一动起手来就有些不知轻重,偏爱朝着层峦叠嶂花团锦簇的方向而去。
满头沉甸甸的珠翠,压得头皮都疼,特别是耳畔那只实心嵌宝石缠珍珠大金钗,可能是本身重的原因,也可能是出门急没戴好,祝青瑜总感觉它在往下坠,忍不住就要去扶一扶。
章慎见了,忙停了脚步,替她将那只金钗取下来,重又寻了位置要戴去,说道:
“是不是发髻没弄好,回头我给你寻两个梳头手艺好的丫鬟,专给你梳头。”
替娘子理钗环这件事,章慎也不擅长,故而弄得慢些,渡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频频往两人看来,甚至有两拨人看得忘了神迎面撞上,互相指责对方不看路,竟当场吵嚷起来。
祝青瑜更不自在了:
“回马车里戴吧,别人都看咱们呢。”
章慎对旁人的口角官司充耳不闻,细细给自己娘子把金钗戴好,回道:
“他们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看你,不过是该回去,我这个人小气的很,我都难得看几回,给旁人看,我有些舍不得。”
……
琴韵阁二楼雅间,靠窗而坐的顾昭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直到眼看着那对浓情蜜意的小夫妻上了马车,都难以收回视线。
之前每次见她,她都是疏于装扮的模样,他当她是天生喜质朴不爱打扮,却不知竟是女为悦己者容,只有在自己夫君面前,她才会舍得花这些个时间和心思,珠环翠绕之下,愈发姿容昳丽,夺人心魄。
“侍郎大人,依依敬您一杯。”
耳畔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顾昭收回视线,看向身侧。
钦差大臣在扬州遇刺,奉旨来查案的是皇上的表兄,被刺伤的是皇上的小舅子,地方官自然难辞其咎。
扬州知府柳大人,两江总督兼江苏巡抚高大人这些日子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惹怒了天子,难保项上人头,如今设下宴席,正是为了给侍郎大人赔罪。"
明明这么惨了,还被顾昭如此嘲讽,谢泽当场控诉:
“表兄啊表兄,暖香风动的扬州四月天都捂不化你的铁石心肠,你怎能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来,我心都碎得七零八落了,你竟还说这些风凉话,你们这些薄情客,无情人,哪知我心中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顾昭没觉得谢昭惨惨戚戚,反而觉得他颇为吵闹聒噪,吵得他不由抚额闭目,甚至一向沉稳的心绪都浮躁起来。
他想了好几日,终于下了决心要解决问题,本以为水到渠成,结果当头棒喝,情势急转直下,遇到有夫之妇四个字。
怎会是有夫之妇。
事情进入了死胡同。
她若未嫁,哪怕现在不愿意,哪怕麻烦些,情利相诱,徐徐图之,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
但既已是有夫之妇,他总不至于罔顾人伦,做出强夺他人之妻的混账事来。
算了。
顾昭心想,算了。
不过是年岁到了,情悸初动时,恰恰好在这时候她入了他的眼。
世上女子千千万,容色过人的也是大有人在,又不是非她不可。
顾昭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登这祝家医馆的门,最好是两不相见,凉一凉自己的心思,待回了京,他应该娶个门当户对花容月貌的妻子,把自己这无处安放的欲念,用在自家娘子身上,才是正途。
此时的祝家医馆里,祝青瑜数着刚刚熊坤留下来的足足一百两的诊金,心中所想正与顾昭英雄所见略同。
一百两银子为证,显然她误会了顾侍郎,顾侍郎并非那抠门小气之人,反而继承了定国公府大方撒钱的优良传统。
但管他再大方,管他因什么原因跑来说了那番话,她打定主意以后跟这个顾侍郎定要老死不相往来,见都不要见,见了都要避开,彻彻底底避嫌。
祝青瑜好段时日没回章府,回了院子衣裳还没换完,三妹妹章若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昨晚做梦都梦到你呢。嫂子,你怎么还穿这个布衣裳,我让绣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到没有。嫂子,你等着,我给你拿啊。”
如今章府就三个主子,章慎在外照看生意,祝青瑜又常在医馆,家中庶务,全由章家三姑娘章若华在管。
小姑娘刚十七,三年前祝青瑜刚遇到她时,还是个缠绵病榻的林妹妹。
祝青瑜刚来的第一年,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章慎和章若华的病症上,没有基础的药物,没有检验检测设备辅助,连蒸馏药物的设备都是现做的,用尽毕生所学,想了各种办法,终于把两个病秧子给救了回来。
章若华的症状简单些,好的也快些。
一治好病,少了桎梏,小姑娘日渐显露出爱美活泼的本性,喜欢时新的首饰,漂亮的衣裳,各色的胭脂水粉,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仅爱打扮自己,还爱打扮旁人,一到换季,章若华最喜欢的就是安排绣娘做新衣裳,不仅给自己做,还给二哥和嫂嫂做。
祝青瑜不在这几日,章若华又安排人送了好几箱子新衣裳到主屋来,说话间,便捧了套宋锦的衣裳来:
“嫂子,我看上次云锦的衣裳做了你都不爱穿,你是不是嫌颜色太艳了,这次我让绣娘给你换了宋锦的,你看这套好不好看,颜色是不是雅致很多,穿这个穿这个!”
上次云锦的衣裳,祝青瑜倒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觉得衣服里还要加金线和银线来绣,太过奢糜张扬了。
一匹棉布不过几百文,一匹云锦却要几十两银子,都能买套房了,她不过普通家庭出身,实在不习惯把套房子穿身上。
不过章若华小姑娘自有韧性,不按她的来,她能越挫越勇,又安排几箱子衣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