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前面路口,有八台的官轿往这边来了,路有点窄,怕是容易撞上。”
八台的轿子,起码是三品的官,寅时到卯时正是各部大臣出门上朝的时辰,这个时候碰到再正常不过。
按仪制令,贱避贵,没必要跟京官抢道,免得得罪人都不知道,章慎起身吩咐:
“咱们靠边等一等,让一让。”
马车靠右停下,章慎下了车,等在一边,迎面来的轿子却并未过来,在前面路口也停了下来。
狭路相逢,官大者胜,谁官大谁先走。
身后又传来踢踏的马蹄声,能让三品的官员主动避让的,估摸身后又是哪个大人物要上朝,章慎便继续在一旁等着,让后方马儿先行。
后方本是急行的马儿到了近前,突然有人吁地一声,勒着马绳,急停下来。
章慎就着马车前灯笼的光往后看去,只见来人红衣玄马,正是户部侍郎顾大人。
顾大人停于车畔,面无表情地,正盯着章家的青布马车瞧。
章慎心里很是紧张,赶紧将自家马车扫看了一遍,就担心万一有什么违制的地方,被刚正不阿的顾大人给逮到了。
好在,章家的青布马车就是日常最最普通的款式,外表朴素低调,半点花哨都没有,京城用车的平民百姓人家里,不管是买还是租,十家有八家都用的这样的马车。
章慎自觉自家马车并无违制之处,但顾大人盯着马车看的时间实在有些太长了,章慎也不免有些惴惴,担心是不是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疏漏,于是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草民章慎见过侍郎大人。”
顾昭转过头来,这才发现马车旁竟然还站着一个人,正是昨日颜潘告发的扬州总商章敬言。
盐税乃国之命脉,其中,又以两淮占比最重,所以进了户部后,两淮八大总商,顾昭都召见过,问询两淮盐务之事。
对章敬言其人,顾昭之前对他评价还不错,虽在八大总商中最为年轻,但为人谙世谨慎,言之有物,是个可用之人。
若颜潘告发章家勾连盐枭贩私之事为真,倒是可惜了,颜家之今日便是章家之明日,男丁斩立决,女眷没为官奴。
但是非真假,到底是诬告还是确有其事,皆需查证后才知,倒也不必打草惊蛇。
于是顾昭颔首问道:
“敬言,天寒地冻,这么早,你在此处做何?”
章慎就蒙顾侍郎召见过一次,见面不到两刻钟,没想到侍郎大人日理万机,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表字,于是忙道:
“回侍郎大人,小的今日还乡,正欲去往通州港乘船,故而早些出门,以免误了时辰。”
通州港离京足有六十里地,是该早些出门,于是顾昭寒暄两句祝平安,便催马前行去上朝,到了路口拐了个弯,片刻便只闻马声,不见其人。
待前方的八台大轿也从路口离去后,章慎这才重上了马车,马车内,祝青瑜依旧半裹着毯子倚靠在车壁上,但睁着眼睛,已是醒了。
章慎帮她把毯子裹好,问道:
“吵醒你了?”
刚刚听到顾昭的声音,祝青瑜就醒了,想到昨晚在顾家看诊的时候听到的闲话,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刚刚可是顾家世子爷?我听顾家下人说,顾老太太病倒,好像是因为顾侍郎收通房才闹出来的。”"
明明这么惨了,还被顾昭如此嘲讽,谢泽当场控诉:
“表兄啊表兄,暖香风动的扬州四月天都捂不化你的铁石心肠,你怎能说出如此冷冰冰的话来,我心都碎得七零八落了,你竟还说这些风凉话,你们这些薄情客,无情人,哪知我心中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顾昭没觉得谢昭惨惨戚戚,反而觉得他颇为吵闹聒噪,吵得他不由抚额闭目,甚至一向沉稳的心绪都浮躁起来。
他想了好几日,终于下了决心要解决问题,本以为水到渠成,结果当头棒喝,情势急转直下,遇到有夫之妇四个字。
怎会是有夫之妇。
事情进入了死胡同。
她若未嫁,哪怕现在不愿意,哪怕麻烦些,情利相诱,徐徐图之,总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
但既已是有夫之妇,他总不至于罔顾人伦,做出强夺他人之妻的混账事来。
算了。
顾昭心想,算了。
不过是年岁到了,情悸初动时,恰恰好在这时候她入了他的眼。
世上女子千千万,容色过人的也是大有人在,又不是非她不可。
顾昭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登这祝家医馆的门,最好是两不相见,凉一凉自己的心思,待回了京,他应该娶个门当户对花容月貌的妻子,把自己这无处安放的欲念,用在自家娘子身上,才是正途。
此时的祝家医馆里,祝青瑜数着刚刚熊坤留下来的足足一百两的诊金,心中所想正与顾昭英雄所见略同。
一百两银子为证,显然她误会了顾侍郎,顾侍郎并非那抠门小气之人,反而继承了定国公府大方撒钱的优良传统。
但管他再大方,管他因什么原因跑来说了那番话,她打定主意以后跟这个顾侍郎定要老死不相往来,见都不要见,见了都要避开,彻彻底底避嫌。
祝青瑜好段时日没回章府,回了院子衣裳还没换完,三妹妹章若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昨晚做梦都梦到你呢。嫂子,你怎么还穿这个布衣裳,我让绣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到没有。嫂子,你等着,我给你拿啊。”
如今章府就三个主子,章慎在外照看生意,祝青瑜又常在医馆,家中庶务,全由章家三姑娘章若华在管。
小姑娘刚十七,三年前祝青瑜刚遇到她时,还是个缠绵病榻的林妹妹。
祝青瑜刚来的第一年,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章慎和章若华的病症上,没有基础的药物,没有检验检测设备辅助,连蒸馏药物的设备都是现做的,用尽毕生所学,想了各种办法,终于把两个病秧子给救了回来。
章若华的症状简单些,好的也快些。
一治好病,少了桎梏,小姑娘日渐显露出爱美活泼的本性,喜欢时新的首饰,漂亮的衣裳,各色的胭脂水粉,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仅爱打扮自己,还爱打扮旁人,一到换季,章若华最喜欢的就是安排绣娘做新衣裳,不仅给自己做,还给二哥和嫂嫂做。
祝青瑜不在这几日,章若华又安排人送了好几箱子新衣裳到主屋来,说话间,便捧了套宋锦的衣裳来:
“嫂子,我看上次云锦的衣裳做了你都不爱穿,你是不是嫌颜色太艳了,这次我让绣娘给你换了宋锦的,你看这套好不好看,颜色是不是雅致很多,穿这个穿这个!”
上次云锦的衣裳,祝青瑜倒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觉得衣服里还要加金线和银线来绣,太过奢糜张扬了。
一匹棉布不过几百文,一匹云锦却要几十两银子,都能买套房了,她不过普通家庭出身,实在不习惯把套房子穿身上。
不过章若华小姑娘自有韧性,不按她的来,她能越挫越勇,又安排几箱子衣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