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若是在整理书卷时,蒋时序恰好路过,淡淡说一句“先整理书籍,再打扫卫生”,她会像接到圣旨一般,立刻放下手中的抹布,手忙脚乱地先去归置书籍,生怕慢了一分便显得不够虔诚或不够勤勉。
而现在,同样的情况,她或许会一边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书架隔板,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一句:“嗯,知道了住持,等我擦完这一格就去整理。”
这时,蒋时序捻动佛珠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一下,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澜。
心中或许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这小妮子,倒是学会“反抗”了。
而这讶异之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紧抿的、线条总是显得有些冷硬的唇角,会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小幅地向上牵动一下,形成一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微扬。
那并非不悦,更像是一种……看到某种小心翼翼蜷缩着的东西,终于试探着伸出触角般的,难以言喻的趣意。
炎炎夏日,连着几个午后,蒋时序在藏经阁都没有看到那个惯常蜷缩在书架下的身影。
阁内恢复了彻底的寂静,只有书卷的气息和窗外炽热的阳光无声流淌。
然而,他的耳边,却似乎总能隐约捕捉到从远处传来的、属于她的声音——那声音带着雀跃的、清亮的笑意,混杂在其他人模糊的喧闹中,像炎日里一缕穿透浓荫的凉风。
他不由自主地踱步到藏经阁那扇面向寺外部分田地的窗前。
目光越过斑驳的寺墙,落在墙外那一片碧绿荡漾的藕田里。
只见田中人影绰绰,寺里的几位师兄和附近来的义工们正卷着裤腿,弯腰在泥水中忙碌着。
而那个穿着浅色居士服、同样高高卷起裤管、露出一截白皙小腿的身影,不是沈十安又是谁?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苦力”带来的新奇与快乐中。
泥水溅在她脸上、胳膊上,她也毫不在意。
每当从乌黑的淤泥中成功挖出一段肥白鲜嫩的藕节,她便会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高高举起那沾满泥浆的“战利品”,扬起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脸,朝着旁边的师兄们兴奋地展示。
那纯粹而明亮的笑容,仿佛能驱散夏日的所有烦闷,连带着周围那些原本沉默劳作的师兄和义工们,脸上也都染上了轻松的笑意,气氛显得格外融洽欢快。
藕是夏日时令菜,清炒、凉拌、炖汤皆是美味,也是寺里斋堂夏季每日不可或缺的食材。
蒋时序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窗后,目光穿过窗棂的格影,落在那个在藕田里欢腾跳跃的身影上,看了很久。
窗外是炽热的阳光、泥泞的田地、喧闹的人声;
窗内是阴凉的寂静、沉郁的书香、和他独自伫立的孤影。
一动一静,一喧一寂,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惯常紧蹙的眉宇,似乎在不经意间,舒展了些许。
隔天,在藏经阁的走廊下迎面遇见蒋时序,沈十安脸上还带着昨日劳作后满足的倦意,眼睛亮晶晶的,主动开口问道:“住持,昨天的藕好吃吗?清炒的那个,是不是特别爽脆?”
蒋时序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鼻尖上似乎还有一点未洗净的、小小的晒痕,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尚可。”
得到这算不上热情但至少是肯定的回应,沈十安立刻笑开了,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那是我们昨天和师兄们一起挖的,特别新鲜!从泥里出来就直接送到斋堂了!”
蒋时序没有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与她擦肩而过,走向他自己的禅房方向。
沈十安站在原地,看着他青灰色僧袍下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峭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真是个闷葫芦住持……连句‘辛苦了’都不会说。”
她想起果法师父,每次她做完事,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水,那位慈祥的老和尚都会笑眯眯地跟她聊上几句,夸她能吃苦,或者说她有慧根,让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