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面前,两具赤裸交缠的身体。
4
我如坠冰窟,浑身发抖,抑制不住想吐。
我不知是气他们虐待哥哥多一些,还是愤慨他们对我的背叛。
两个命中最重要的家人,齐齐背叛了我。
脑子里一片空白,哥哥却先看到了我。
一米八的大男人蜷缩着身子,将一个脏兮兮的馒头递到我面前。
“妹妹,吃……”
眼泪瞬间决堤,我疯了一样冲过去。
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扯着沈芝芝的头发。
沈芝芝尖叫着,跪在我面前。
“阿禾,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对不起阿锋。”
“可我还不到三十,我不想一辈子守着一个傻子。”
可我当初明明要放她自由,是她口口声声说不离不弃。
所以就既要又要吗?
“我和阿哲是真心相爱的,我不会跟你抢陈太太的位置。”
“我会好好照顾你哥,但也求你让我留在阿哲身边。”
“我们四个人还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从前有哥哥为我遮风挡雨。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人心的险恶和丑陋。
我高高扬起手,却被陈哲狠狠推开。
哥哥吓得哇哇大哭,却凭着本能,一次次用孱弱的身躯撞击着铁链。
竟生生掰折了一只脚踝,挣脱开来。
拖着断腿张开手臂将我死死护在身下。
陈哲砸过来的木凳,重重落在哥哥头上。
温热的血,染红了我的手。"
直到高三毕业旅行,度假区发生泥石流。
同学们纷纷被家长接走,哥哥在外地出差鞭长莫及。
倾泻而下的泥沙瞬间淹没了酒店。
我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默默等待死神的降临。
陈哲却不管不顾逆流而上,徒手从天亮挖到天黑。
“阿禾,别怕,我在!”
他背着我走了一夜路。
直到将我送进医院,我才发觉他走丢了两只鞋。
脚上布满纵横交错、泡得发白的伤口。
十指指甲残破,血肉模糊。
“傻瓜,哭什么,只要你没事,我就算残了都值得!”
那一刻,他是我的盖世英雄。
除夕那晚,我们仨正在包饺子,一身狼狈的沈芝芝找上门。
她是哥哥老师的女儿,家里破产,被债主追得东躲西藏。
善良的哥哥咬牙抗下了一切。
他辞去心爱的工作下海经商,喝到胃出血,生死边缘走了好几趟。
两年时间,哥哥瘦了三十斤,还清了沈芝芝的欠债,也赢得美人芳心。
我们举杯庆祝,发誓要相亲相爱一辈子,永不分开。
怔愣的时候,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房门打开,沈芝芝和陈哲突兀地站在那里。
我忘了,当初我们各有一把这里的钥匙。
“听阿哲说你回来了,我们就猜你肯定在这里。”
“你说你回来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好去接你。”
她上前想拉我的手,被我避开。
“这儿哪能住人,跟我们回去吧,保姆阿姨请假,刚好空出个房间。”
我垂眸,家里那位的家就在本市。
我只是回来看看哥哥,晚些时候要去见素未谋面的公婆。"
直到哥哥拿到天使轮投资那天,高兴得请我们出去吃大餐。
饭吃到一半,接到缺席的陈哲打来的电话。
“阿锋,我惹了麻烦,他们将我堵在酒吧。”
哥哥二话没说,放下筷子冲了出去。
那一去,就再也没能完好地回来。
为了护住陈哲,哥哥被人用酒瓶狠狠砸中了后脑。
等我和沈芝芝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已经是智力退化到只有五岁孩童水平的哥哥。
他忘了所有,只记得我这个妹妹。
我的世界,天塌地陷。
我一边忍着悲痛照顾哥哥,一边又狠心拒绝沈芝芝。
“哥哥好着时最爱你,肯定不舍得你为他耽误一生。”
“我替哥哥做主,你们两个离婚吧!”
沈芝芝紧紧拽着哥哥的双手,哭得肝肠寸断。
“我不会离开阿锋,死也不会。”
她义无反顾选择留下来。
我放弃了哥哥公司的继承权,全都给了沈芝芝。
陈哲自责得不能自已,关在房里醉生梦死。
直到沈芝芝踹开房门,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要想对得起阿锋,就好好替他守着公司和这个家。”
从那天起,陈哲仿佛变了个人。
他进了哥哥的公司,挑起了照顾我们的重担。
那时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对未来的迷茫中。
陈哲的陪伴和支撑,成了我唯一的浮木。
他和我领了结婚证,在哥哥病床前发誓会替他照顾我一辈子。
陈哲的电话响起,打断了我的回忆。
像是急于摆脱陈旧的往事束缚,沈芝芝的话变得格外多。
“你别怪阿哲,他现在是上市公司老板,很忙的。”"
被老公送进牢里两年,出狱后我改名换姓远走国外。
时隔七年,我们在哥哥的墓碑前重逢。
四目相对,他停下擦拭墓碑的动作,
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狂喜、愧疚……
“阿禾,我找了你很多年,我以为你……也不在了。”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一次都没联系过我?”
见我不语,他飞快地拭了下眼角。
“你故意躲着我,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初的事,我是有苦衷的。”
我不知他在害死哥哥,睡了他的女人,逼我差点活不下去后,
怎么还有脸在哥哥面前说那些话。
只不过爱与恨都太奢侈,
于我,他早已什么都不是了。
1
故人重逢,心已无澜。
陈哲转身离开。
我俯身,将怀中洁白如雪的白菊轻轻放在哥哥墓碑前。
照片上的哥哥,笑容温暖,眼神清澈,永远定格在二十五岁。
要是他还在,今天肯定会去机场接我。
如同年少时一样,揉乱我的头发。
“小朋友,干嘛板着脸?”
不,若是他在,不会允许我被欺负得远走他乡。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哥哥的眉眼。
“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话音未落,陈哲去而复返,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送到我面前。
“从前答应过你,每年生日都要亲手给你做礼物。”
“这些年没找见你,都攒一起了。”
小巧的耳钉,刺绣的帽子,软糯的羊绒围巾……"
她撩了撩头发,刻意露出脖子上硕大的钻石项链。
“这是上个月我生日,他特意去法国拍卖会拍下来送我的。”
陈哲挂了电话,“你们聊什么呢?”
沈芝芝娇羞又亲昵地握着他的手。
“我说看阿禾脖子上光秃秃的,回头我找几条没戴过的项链送她。”
我语气平淡无波。
“不用了,我嫌脏!”
沈芝芝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眼,直愣愣看向她。
“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
如果不是当初那场意外,如今春风得意的本该是哥哥。
哥哥痴傻变成孩童,是我心中过不去的痛。
但生活还得继续,夜深人静也会暗自庆幸。
庆幸哥哥给我留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两个家人。
临去大学那晚,陈哲一遍又一遍向我保证,会照顾好哥哥。
绝望中的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相信了他。
起初,他确实做得无可挑剔。
他像是要将哥哥未尽的那份爱一起给我。
每半个月都飞到我的城市,生怕我委屈自己。
知道我怕打雷,每每雷雨天都驱车几百公里只为守在我宿舍楼下。
“阿禾,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就办婚礼,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
南城四季温暖如春,但那年冬天却格外寒冷。
天气预报说圣诞节那天会有五十年一遇的初雪。
我偷偷买了回家的票,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可当我打开门时,看到的却是。
被拴着铁链骨瘦如柴的哥哥。"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解释。
这次回来就是想亲口告诉哥哥,我要结婚了。
这样的喜悦,我吝啬得只想跟哥哥分享。
“阿禾,你一个人在外不要逞强,有什么困难记得找我。”
“号码还是原来那个,一直没变。就怕你想联系我的时候,找不到。”
我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想不到当初亲手斩断所有联系,恨不得跟我死生不见的人。
如今却摆出这副情深不悔的姿态。
“不了,我没兴趣和一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用力一蹬脚踏板,单车载着我,沿着铺满金黄银杏叶的长道远去。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
这条道,我曾经再熟悉不过。
年少时,我最喜欢和哥哥来这里晨跑、骑行。
那时他总说我是跟屁虫,却每次都放慢速度等我。
他最喜欢揉乱我的头发,看我跳脚。
说就算七老八十,我们两兄妹也要搀扶着在这条道遛弯晒太阳。
可如今我却比他还大两岁呢。
2
骑车一路回到哥哥还在时的老旧小区。
自从哥哥出事,这里就空置了。
打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挂着四个人的合影,落满了灰尘。
从小到大我和哥哥相依为命。
十六岁那年陈哲闯入我们的生活。
他说哥哥从河里救了他,给了他第二条命。
以后就是哥哥最好的兄弟。
我和他仿佛天生不对付,经常为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