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安抱得更紧了,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蛮不讲理的恐慌。
“我都要死了你还让我注意言行!你们佛家不是说什么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吗?你就当……就当渡渡我,给我点勇气也行啊!”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住持,我不能死,我还没好好享受生活呢,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
蒋时序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语和八爪鱼般的缠绕弄得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躁动和身体本能的排斥,用力却又不失分寸地拽开她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保持一步的距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点无奈:“沈十安,我跟你说,死不了。”
十安被他拽开,心里空落了一下,但听到他肯定的语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睁大眼睛问:“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狼不会来吗?”
蒋时序不再看她,而是抬头观察着沟壑的四周和越来越暗的天空,语气沉稳地分析道:“首先,这附近近年并无狼群活动的确切踪迹。其次,就算有,我们两人在此,动静不小,野兽通常不会轻易靠近。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镇定,“慧明知道我们上山,若届时未归,他自会带人前来搜寻。”
他的冷静像一盆温水,渐渐浇熄了十安心中恐慌的火焰。
她看着他即使身陷泥泞、僧袍污损,却依旧挺直的背脊和沉稳如山的气度,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奇异地慢慢安定了下来。
只是,这寒冷的冬夜,这幽深的泥沟,以及身边这个唯一可以依靠的人,都让这个夜晚,注定变得不同寻常。
沟底狭窄,泥泞不堪,寒气混着湿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十安又冷又累,站了两个小时的腿早已酸麻得不像自己的,再加上病后初愈,本就有些体虚。
先前因为害怕而强撑的精神一松懈,疲惫感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看着身旁沉默伫立、仿佛泥塑木雕般勘察地形的蒋时序,可怜巴巴地小声开口:“住持……我有点点累,腿好酸,站不住了……我……我想坐会儿。”
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皆是湿漉漉的泥土和腐败的落叶,连个干净点的石头都没有,语气更加沮丧。
蒋时序闻言,目光扫过泥泞不堪的坑底,眉头微蹙。
坐下?只怕瞬间就会弄得一身湿透,更容易着凉。
他抿了抿唇,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干涩:“坚持会儿,我们马上就能出去。”
“坚持不住了……”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冷又累又怕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崩溃。
在极度疲惫和寻求慰藉的本能驱使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称得上“大逆不道”的念头,未经思考便冲口而出:
“你……你背会儿我吧?” 她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试图用一个听起来不那么逾矩的理由来包装这个过分的要求。
“你就……就当一下我哥哥,好不好?就一会儿,我实在站不动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这话有多离谱,对方是出家之人,是寺里威严的住持,男女有别,僧俗分明,她怎么敢……
果然,蒋时序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冷峻,声音也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沈十安,你可知这是何处?这是佛门!”
“可……可我真的累了……”十安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腿部的酸软和身体的疲惫感是真实的。
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弱蚊蚋,却带着执拗,“而且……我感冒还没好全……头还有点晕……你是佛门中人,更应该慈悲为怀。”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蒋时序一下。
他想起了前几日她高烧不退、脸颊通红躺在冰冷床上的模样,想起了电热毯,想起了她病愈后那声道谢时依旧苍白的脸色。
山林间的风更紧了,卷起枯叶和雪沫,发出凄厉的呜咽。
沟底的光线迅速暗沉下去,几乎只能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
十安抱着手臂,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无助。
蒋时序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内心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地拉扯。
一边是十年修行铸就的戒律高墙,是身为住持必须恪守的言行准则,是绝不可与女施主有靠近的铁律;
另一边,却是眼前这个女孩真实的脆弱、寒冷与疲惫,以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看到她如此难受的……心软。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流逝,每一秒都被寒冷和黑暗拉得无比漫长。
十安几乎要绝望了,她觉得自己大概要冻死在这泥坑里了,连最后一点任性的力气都快耗尽。
就在她准备放弃,默默蹲下去不管不顾地坐在泥里时,身前的那个青灰色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在十安震惊的目光中,蒋时序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背对着她,微微屈膝,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一个字,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十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矜持。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前一扑,趴在了那个宽阔而坚实的背上,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住持……你真好!”她把脸贴在他僧袍的衣领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冷的,也是感动的。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此刻,这个背脊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温暖和依靠。
蒋时序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少女柔软的身体毫无缝隙地贴上来,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泥土与皂角的清浅气息。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那触感是陌生的柔软与依赖。
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喷洒在他裸露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战栗。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将自己放逐于雪域高原的罡风与江南古刹的经卷之中,用最严苛的戒律铸造心墙,隔绝红尘,冻结情感。
他以为早已古井无波,坚不可摧。
可就在这一刻,在这寒冷泥泞、与世隔绝的山沟里,背着一个因为寒冷和疲惫而瑟瑟发抖、却全心全意信赖着他的女孩。
感受着她身体的重量、手臂的柔软、呼吸的温热……那堵看似坚固的冰墙,内部却发出了清晰可闻的、碎裂的声响。
不是被外力强行击碎,而是从内部,因这一点点不期而至的、真实的温度与重量,悄然崩塌了一角。
他沉默地、稳稳地背着她,在坑底有限的空间里,缓慢地踱了几步,试图用这种微弱的运动为她驱散一些寒意,也驱散自己心中那翻涌的、陌生的波澜。
十安伏在他背上,起初还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但很快,那坚实的背脊带来的安全感和温暖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腿部的酸麻得到了缓解,寒冷似乎也被隔开了一些。
她侧着脸,贴着他的肩膀,能闻到他僧袍上淡淡的、干净的阳光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檀香,混合着此刻的泥土味,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味道。
寂静中,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也或许是为了表达感激,她小声地、带着点憧憬说道:“住持,辛苦你了……等我出去,我一定好好去采蘑菇!等除夕那天晚上,我给你包菇子馅的饺子吃啊!肯定特别鲜!”
蒋时序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背着她,脚步沉稳。
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背后这个轻盈的重量所占据。
她真的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真实生命的温度。
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柔软却固执。
喷洒在颈侧的气息,温暖而鲜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这与他十年来的修行生活截然不同。
没有冰冷的经卷,没有空寂的禅房,没有疏离的“施主”。
只有此刻的相偎相依,只有她信任的依托和絮絮的软语。
十年冰封,并非一日之寒;而坚冰的消融,有时也只需一缕意料之外的暖阳。
他不知道这崩塌意味着什么,是破戒的恐慌,是久违的柔软,还是更深沉的困惑。
他只知道,这一刻,背上的这个叫沈十安的女孩,以一种他无法抗拒也无法定义的方式,闯入了那片他以为早已荒芜死寂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而他,除了沉默地背负,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在他前35年的人生中,他也没有这样亲密对待过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