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教训得是。”
秦烈震惊地看着她。
仿佛在责怪她,自己正替你冲锋陷阵,你怎么能示弱投降?
盛灼冲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这个当口,她若和大皇子对着干,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招来更大大怒火。
“今日小女本是为老夫人贺寿而来,如今闹出的这些纷争,虽非我所愿,却也是因我而起。
小女愿意认罚,但求老夫人和殿下消气,莫再扰了寿宴雅兴。”
果不其然,听她主动息事宁人,众人俱都露出松快的表情。
其实方才的事,在场的贵女和夫人心中俱都有了计较。
盛灼固然有错,却也只是无伤大雅的小错。
而江春吟看似是正义的一方,实则心怀鬼胎,且十足小家子气。
只是大皇子身份贵重,不容违逆。
他既已然开口,哪怕她们心中有别的看法,也不敢当众和他对着来。
故而这会盛灼主动退让、息事宁人,让大家伙对她的最后一丝不满也消散,甚至满是怜爱。
可怜见的,好端端赴个宴,平白无故被这种小人盯上,真真是倒霉。
傅老夫人也轻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好了,女孩子家家闹些口角而已,也怪我,不该为了这些小事惊动大皇子。”
其余夫人小姐俱都捧场地说起场面话,眼看就要将此事揭过。
一个身着宫装中年嬷嬷带着两名宫女,无视门口的混乱,径直走了进来,不卑不亢地朝萧屹和傅老夫人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老奴奉贵妃娘娘懿旨来为老夫人贺寿,见过大皇子殿下,傅老夫人。”
那是……盛贵妃身边最得脸的嬷嬷!
芸嬷嬷目不斜视,身后的宫女端上一尊通体晶莹流光的玉佛,“这尊玉佛是年初陛下赏下来的,贵妃娘娘今日借花献佛,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傅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看了萧屹一眼,方才端着笑道了句谢。
“知道今儿个盛小姐扰了老夫人的寿宴,贵妃娘娘特意命老奴来接盛小姐入宫好生教导一番。”
芸嬷嬷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可那笑意却透着高傲,话语中的“教导”二字更是透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
厅内众人心头一凛。
这架势,说什么教导,分明是来撑腰的!
江春吟眼底飞快掠过浓烈的不甘和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盛灼犯了这么大的错,贵妃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袒护?
权势!这就是权势吗?"
她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不清楚他们的身体,不知道他们的爱恨与痛苦,更不觉得他们死了会怎么样。
灾情怎么会不死人呢?
这一场本就会发生的灾情,若能助她成就青云路,那是她自己的造化。
可眼下,对上这一双双写满愤怒的眼睛,她忽然浑身打了个哆嗦。
“不,不会的。”江春吟猛地反应过来,惊慌失措摇头。
“你休要妖言惑众刻意污蔑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在此赈灾已经七八日,根本没有出过事。
这些灾民又不是什么金贵之人,怎么会因为吃了陈米就出事,是你胡说八道,你滚,滚啊!”
“你他娘的才该滚!”
方才刚刚领了粥的一个男子忽然扬手,将一整碗米粥狠狠泼向江春吟!
“呸!什么狗屁活菩萨!给咱吃这猪狗都不食的霉米!老子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滚烫稀薄的粥液劈头盖脸地泼了江春吟一身,黏腻肮脏。
她尖叫一声,头上的素银簪子都被打落在地,狼狈不堪!
几乎是同时,人群外围突然响起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喊声:“狗蛋!狗蛋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色发青,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嘴边还有呕吐物的残渣,显然是刚刚吃了领到的粥!
“果然是陈米,不,是霉米!”
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妈的,老子的肚子也不舒服得很,偏你们都说她是个活菩萨,搞得老子有怀疑都不敢说!”
“他奶奶个腿,这几天老子想去隔壁领粥,总有人指指点点说老子忘恩负义,原来都是这贱娘们使的阴招!”
恐慌和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灾民们怒吼着向前涌,推搡着粥棚的桌案,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江春吟被泼懵了,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连连后退。
“不是我!我不知道!是下人买的!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眼看那些灾民已经将木头搭的棚子掀翻,江家所有人都被团团围住。
“诸位稍安勿躁,眼下重要不是泄愤!诸位都吃了霉米,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须得尽快医治!”
盛灼竭力控制着人群的混乱和暴动。
她一早派人去请的大夫这会也到了,一人赶紧跑过去替狗蛋看病,另外的则站在傅家的粥棚前,摆好药箱准备替其他灾民诊治。
人群在她的控制下又逐渐找回了秩序。
废话,能不安静吗。"
一想起这几日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旁人都高看她一眼的风光,江春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
“我知道长姐身为嫡女,自是财大气粗,以往府中无论什么衣衫、首饰都是以长姐为先,我能拿的不过是些边角料而已。
可这次赴诗会,我也代表了江家的脸面,却因为囊中羞涩,这才不得不凑了许久的月例银子买一支簪子。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她眸中微光吟吟,声音却满是与柔弱截然相反的坚决和嘲讽:
“若是有错,我也是错在我身为庶女却没有如诸位贵人以为的一般永远籍籍无名、永远甘于平凡!”
这话掷地有声之余又憾人心神,若非盛灼是那波被她暗指的“贵人”,想必也会为她的风骨而喝彩。
可惜。
盛灼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她眼睛生得极漂亮,不笑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可笑起来,满是让人自惭形秽的风华光彩。
“说起来,我记得江夫人娘家是江南富商,不但带了大笔嫁妆嫁入江家,就连去年黄河水患,江夫人都捐了不菲的银子助江大人赈灾。”
众人听她提起旧事,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江夫人家中富裕是大家都知道的,便也没有人反对。
盛灼话锋一转,侧头去问江夏月,“早就听闻江大人为官清廉,江府上下的月例想必都是江夫人所出吧。”
这话说完,众人俱都回过味来。
是了,刚刚江春吟口口声声说自己攒银子买簪子不容易,言语之间更是暗示江家苛待庶女。
可她的月例银子分明都是江夫人嫁妆中发出来的,她拿了人家的银子不知感恩就算了,反而还在外面大肆抹黑夫人的亲生女儿。
如此行径,实在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至极。
江春吟也听明白她话里藏刀的意思,那双一直掩藏得极好的眼睛,这会终于忍不住露出些许憎恶与凶光。
盛灼迎上她的视线,不闪不避与她对视。
“江二小姐,此前你混入傅老夫人的寿宴生事,我只当你是处事没有分寸。今日看来,你分明不是没有分寸,而是太有分寸。
江大小姐事先并不知道你三天前口头定下这枚簪子,这才花钱买下。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情,由你口中添油加醋一说便成了仗势欺人。
江夫人费心操持打理江家内宅,更被你说成了苛待庶女。
事实如何暂且不说,只说你身为江家的女儿却当众抹黑长姐,你可曾想过江大小姐身为江府嫡女,她的名誉代表了江家的名誉。
你抹黑她正是将江家的名声放在地上踩。你此举将江夫人置于何地,又将江大人的官声置于何地!”
江春吟被这连串的问话逼得身形一震,脚步踉跄着接连往后退了三四步。
自打重生之后,她自负于先知和比别人多活了十几年的优势,在江家内宅几乎是无往不利。
可眼下面对盛灼的发问,她却大脑乱成一片,一句反击的话也说不出。
这也是自然,哪怕她重生了一回,可她前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内宅妇人,并没有多少眼界和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