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先算括号里的……”
她的声音很轻,我侧过头,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像洗过的衣服晒在太阳下的味道,混着一点香皂的清香。
我突然想起语文课上,班长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妈妈的味道》。
她说妈妈身上总有一股馨香,像春天的花。
当时我不懂什么是馨香。
我妈身上只有烟味和精品店十几块一瓶的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怪味。
可现在,闻着舅妈身上的味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鼻子忽然有点酸。
4
中午的时候,舅舅拎着个袋子回来,看见我就扬起嘴角笑了笑。
“看看舅舅带什么回来了?”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肯德基的口袋。
以前路过肯德基,我总忍不住多瞅两眼。
我从未开口,可每次多看一秒,妈妈就会拧我的胳膊。
“看什么看?那是你能吃的?败家玩意儿,再多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久而久之,我路过肯德基,只能目不斜视,快步走过。
舅舅拿出一盒蛋挞递给舅妈,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昨天不是说想吃这个?”
舅妈接过纸袋,斜了他一眼,嘴角却悄悄抿了抿。
“少跟我来这套,先说正事。”
舅舅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拉过椅子坐下。
“我去找白英了,她说这孩子她是真管不了,方家那边也容不下,说随我们处置,反正她是不会接回去的。”
文白英就是我妈。
舅妈没说话,舅舅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要不……就我们俩管着吧?青颖这孩子挺乖的,她毕竟是我亲外甥女,总不能真不管。”
舅妈突然把我的铅笔往桌上一扔,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她没看舅舅,也没看我,转身就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我吓得缩了缩脖子,一般这种情况,就是大人要吵架了。
舅舅跟了进去,我赶紧贴过去,在他们的放门口偷听。
“我是家里的大哥,她爸妈不管,我不能不管。以后她的生活费我来出,家里的开支我多担点,保证不影响你这边,一分都不会少。”
以前听妈妈说过,舅舅舅妈家的钱是各管各的,共同开销一起付,剩下的自己存着。
妈妈当时还撇嘴。
“嫁进我们文家,钱就该是文家的,让她手里攥着钱,早晚是个祸害,你可得看紧点。”
“我知道你当初说不想要孩子,是怕生孩子伤身体。现在有这孩子在,也不用你遭那份罪了。以后家务活我多干点,你别太累着。”
我昨晚就看出来,舅妈做饭,舅舅就洗碗,舅妈擦桌子,舅舅就拖地。
他们俩干家务,不像我爸妈那样总是互相推搡着吵架,倒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你干一点,我搭一点,谁也不偷懒。
“行了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舅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却没了刚才的火气。
“赶紧带她去配副眼镜才是正经事,没看见她看远处都眯着眼吗?你们文家这日子,过的什么样子。”
后面的话越来越轻,听不真切了。
5
我不知道舅妈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舅舅带我去了眼镜店,回到家后,书房路那张折叠床不见了,换成了一张结实的木头床。
舅妈正招呼研究所里的男同事,把靠窗的书桌往外搬。
“慢点慢点,小心手,太谢谢你们了。”
“舅妈,这……”
舅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擦床沿。
“以后这屋就给你当卧室,书桌放客厅去,省得你写作业挤得慌。”
她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可我看着那张崭新的小床,突然明白,我大概是能留下了。
心狂跳不已,滚烫,还有些疼。
从那以后,客厅靠墙的位置多了两张并在一起的书桌。
每天晚上吃完饭,舅舅舅妈就坐在那里看书,写东西,我趴在另一头写作业。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再也没有爸妈那种尖利的争吵。
遇到不会的题,我一开始还不敢问,后来舅妈发现了,敲了敲我的作业本。
“不会就问,憋着能憋出答案来?”
没几天我的作业就写完了大半。
这天我在家里写作业,舅妈说写完作业就可以下楼跟邻居家的小红跳皮筋。
研究所的家属大院很安全,他们允许我每天户外活动两小时,我紧赶慢赶,心都飞到窗外去了。
终于把最后一道题写完,我换上新布鞋就准备出门。
刚系好鞋带,就听见敲门声。
“谁啊?”
“是我,你妈。”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看来今天皮筋是挑不成了。
刚拉开门,我妈就挤了进来,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行啊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像回事。我就说送你来是享福的吧,没骗你吧?你舅妈呢?”
“上班去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地方,想着她什么时候走了,我就能马上出门去跳皮筋。
妈妈嗤笑一声,往沙发上一坐,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放你一个人在家,这当舅妈的,也太不管事了。”
我皱了皱眉,想说舅舅也上班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难道忘了吗?
以前她把我锁在家里,连口饭都不给我留,饿一天是常有的事。
可在这里,舅舅舅妈每天中午都会从食堂打饭回来,我一顿都饿不着。
而且我知道,舅妈肯收留我,多半是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我妈怎么不说舅舅呢?
“你来找我干嘛?”
我忍不住问,妈妈正想说什么,门锁突然响了,舅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饭盒。
看到我妈,舅妈的眼神冷了冷。
6
舅妈把手里的饭盒往餐桌上一放,没看我妈,冲我扬了扬下巴。
“今天食堂做了西红柿炒鸡蛋,你爱吃的,赶紧去洗手吃饭。”
我脚底下动了动,心里还惦记着跳皮筋的事。
“可是小红还在楼下等着我呢……”
舅妈解开饭盒盖子,热气裹着蛋香飘出来。
“我刚才上来时看见小红妈把她叫回去吃饭了,这大中午多晒啊。”
我妈吃完了苹果,苹果核被她随手扔在茶几上,汁水溅到了雪白的布巾上。
“我说你怎么说话呢,孩子想去玩就让她去呗,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不心疼是吧?”
舅妈端着饭盒的手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她怎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当初她可是你亲手送过来的,说让她跟我们过的。说吧,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我知道舅妈这是真不高兴了。
她一直瞧不上我妈,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舅妈和舅舅是大学同学,两个人一起进了研究院,工作稳定,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舅舅上大学期间要负责我妈的学费,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可我妈还是读到初中就辍学了。
听说当年舅舅连夜赶回家来劝,还拉上了当时只是女朋友的舅妈,想着都是女孩子好说话。
舅妈语重心长地拉着我妈在房间说了一夜,劝她女孩子还是要坚持读书。
可我妈一把挥开她的手,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你还没嫁进我们家呢,就敢来管我?轮得到你管吗?”
从那以后,舅妈对我妈就只剩淡淡的疏离了。
后来我家有事就会闹得我家,外婆家,舅舅家三家不安宁。
舅妈从不阻拦舅舅帮我妈处理家事,但她自己也绝不插手。
我妈被舅妈问得噎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地说。
“我跟老方准备装修房子,手头有点紧,你们家给我拿十万块钱。”
我不知道十万有多少。
只知道舅妈加班时,会托邻居阿姨给我捎十块钱当饭钱。
我能买一碗牛肉面吃得饱饱的,还能剩两块钱买根绿豆冰棍。
十万块就是一万个十块,够我吃一万顿饭,我能吃十年。
舅妈冷笑了一声。
“你们装修房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我们掏钱?”
我妈猛地站起来,嗓门拔高了八度。
“就凭我把青颖这么好的女儿白送给你们了,你们养着她,难道不该表示表示?一分钱都不想掏?!”
舅妈筷子往左桌上一扔。
“你都说是送了,送的还要掏钱?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十万太贵了,我们要不起,这孩子还给你,我现在就给她收拾东西,你把人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