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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英大楼B座67层。
寒潮来袭,室外暴雪纷飞。
躺在高级会所房间的床上,柔软的床垫托起梁吟的腰,温暖舒适的空间隔绝了窗外寒冷。
身处其中,安全感极高。
可她却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男人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腰,酒精的气味在随着温度发酵,肢体的接触近了,恐惧跟着加深。
指尖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带来片刻的清醒。
她屏息凝神,自我安慰。
一晚上而已。
只要顺利过了今晚,女儿的学费就有了着落,医院的费用也能结上一笔,如果有剩,再给家里装上暖气,这个冬天或许可以好过一些。
出卖自己能换来这么多好处,很划算。
梁吟思绪乱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可男人手掌的温度太过清晰。
下一步是什么,她很清楚。
闭眸咬唇,耳边瞬时死寂。
片刻过去。
预想中的状况没有发生,反倒是头顶“叮”的一声,床头壁灯豁然被打开,暖黄掺白的光线亮起,光色晕开,像是酷暑天里升至高空的烈阳,照得梁吟无所遁形。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刻在记忆深处的低沉男声,“梁吟?”
这个声音。
梁吟永远忘不了。
20岁时,贺丛舟站在她宿舍楼下说:“要结婚吗?
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结婚第一个月。
她查出有孕。
他没看孕检单一眼,轻描淡写:“是吗?
喜欢就生下来。”
产后生下一男一女,还没出月子。
他带着离婚协议书找来,贴心绅士地递上笔,“婉清已经进了精神病院,我必须要去照顾她。
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婚房归你,财产详谈。”
贺丛舟平铺直叙,字字虔诚。
就那么用几句话开启了梁吟的婚姻,又结束了她长达三年的单相思与暗恋,走的时候除了一个女儿,什么都没留给她。
坐完月子回到婚房,里面一尘不染,就好像他从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连带着那场十二月零六天的婚姻,都虚幻得仿佛黄粱一梦。
暴雪夹杂着狂风拍打在脆弱的玻璃上。
撑开沉重的眼皮,贺丛舟的面孔丛模糊到清晰,额头,鼻梁,唇珠,汇聚成了一条线,壁灯的光源成了他的单人滤镜,衬得温润如玉,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错觉。
看清这张脸。
梁吟嗓子里仿佛吞了两把干燥的粗盐,又咸又腥,难耐的气味一路蔓延到胃里,恨不得立刻化作一抹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没想过再见。
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果然是你。”
贺丛舟先从惊诧里回过神来,收回撑在梁吟身体两侧的手臂,下了床,背身而站,拿起桌边的白开水灌下,压住醉意。
系上纽扣,他问:“你怎么进来的?”
还是一样寡言少语,无情又从容。
没有回答。
脊背已经浸透了冷汗,氧气进入肺里,梁吟头晕眼花,只想快些离开,这个人,她不想再见,更别提在床上见面,强撑着起身,捡起地上的外套便要往门口走去。
听到脚步声。
贺丛舟眸光游移,落在梁吟瘦骨嶙峋的背影上,瞳光微沉。
“我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又是谁告诉你我今天回国的,但以后不要这样了,这么多年了,还没长大吗?”
没有寒暄,连一句“这些年过得好吗”都没有,对没有感情的前妻,这已经是他温和的驱逐方式了。
脚底板被钉在原地,梁吟只觉得身上一寸冷,一寸热,连回头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是我走错了房间。”
她用尽全身力气道:“抱歉。”
慢步走出去,关门声落下,梁吟消失,这样安静的、内敛的作风太不像她了。
又喝下一杯水压住酒精带来的副作用,贺丛舟按着太阳穴,平复下心情,拿出手机,便要拨通电话去兴师问罪。
滴了三声后被接通。
“明锐,是你把梁吟塞进我房间的?”
他是在明锐举办的接风宴上喝醉被送进这间房遇到梁吟的,下意识便当成了恶作剧。
“梁吟?”
那端语气不解,“你说赵梁吟?
怎么可能,从她被赶出赵家后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贺丛舟蹙眉:“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你们离婚之后她母亲去世,她被查出不是赵伯父的亲女儿,是野种,就被扫地出门了。”
提起这件事,明锐带点玩味和同情,“我上次见她都是三年前了,你猜她当时在干嘛?”
不等贺丛舟出声,他自问自答。
“在理发店当洗头小妹呢,十个手指头都快被泡烂了。”
*乘电梯下67层。
梁吟裹紧身上并不御寒的棉衣走进风雪里,这个点不好打车,又贵。
可她急着回家。
随便拦了车上去,浑身仿佛在海水里泡了一遍,湿沉阴冷,车辆行驶在雪夜中,她呆滞望着前方,思绪全乱。
那个人是贺丛舟没错。
他回来了。
那昭昭呢,也回来了吗?
这么想着,不由苦笑,她是个不合格的母亲,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个被自己放弃的儿子。
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踏着一路的雪穿过巷子,进去老旧的居民楼,传统的灯泡发出幽暗的光。
借着光。
她走到领居大婶家敲门,婶子披着外衣过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小起都睡着了。”
“不好意思,加班耽搁了。”
屋子里,小起裹着自己的棉衣缩在被子里,瘦小的脸蛋有冻红的疮伤,她捏着拳头,嘴巴嘟着,睡得很熟。
梁吟将孩子抱回家里,小心脱掉她的外衣,摘掉发圈,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小起。
“妈妈,你回来了......”她还很困,半眯着眼睛,小手抓着梁吟的袖子。
“对不起妈妈以后一定早点去接你。”
梁吟拿出刚才在便利店买的草莓牛奶,“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是牛奶。”
小朋友惊喜地伸手去抓又推开,“妈妈辛苦,明天一起喝。”
她太乖,乖得梁吟眼眶发酸,跟着她,小起实在吃了太多苦头了。
等小起睡过去,梁吟赶去洗漱。
一照镜子,看到自己沧桑干瘦的脸颊,不由又想到了贺丛舟。
他几乎没有变化,英俊儒雅,谦和沉稳。
时光荏苒。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捧起一把水扑到脸上,梁吟清醒下来,刚擦干水珠手机便收到了新消息,是家政公司的。
金茂府,十点,全屋深度清洁。
这个地方,梁吟认得。
她和贺丛舟的婚房也在这个小区。
《错认白月光?重逢前夫哥跪求我复合赵梁吟贺丛舟》精彩片段
明英大楼B座67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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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
梁吟永远忘不了。
20岁时,贺丛舟站在她宿舍楼下说:“要结婚吗?
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结婚第一个月。
她查出有孕。
他没看孕检单一眼,轻描淡写:“是吗?
喜欢就生下来。”
产后生下一男一女,还没出月子。
他带着离婚协议书找来,贴心绅士地递上笔,“婉清已经进了精神病院,我必须要去照顾她。
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婚房归你,财产详谈。”
贺丛舟平铺直叙,字字虔诚。
就那么用几句话开启了梁吟的婚姻,又结束了她长达三年的单相思与暗恋,走的时候除了一个女儿,什么都没留给她。
坐完月子回到婚房,里面一尘不染,就好像他从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连带着那场十二月零六天的婚姻,都虚幻得仿佛黄粱一梦。
暴雪夹杂着狂风拍打在脆弱的玻璃上。
撑开沉重的眼皮,贺丛舟的面孔丛模糊到清晰,额头,鼻梁,唇珠,汇聚成了一条线,壁灯的光源成了他的单人滤镜,衬得温润如玉,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错觉。
看清这张脸。
梁吟嗓子里仿佛吞了两把干燥的粗盐,又咸又腥,难耐的气味一路蔓延到胃里,恨不得立刻化作一抹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没想过再见。
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果然是你。”
贺丛舟先从惊诧里回过神来,收回撑在梁吟身体两侧的手臂,下了床,背身而站,拿起桌边的白开水灌下,压住醉意。
系上纽扣,他问:“你怎么进来的?”
还是一样寡言少语,无情又从容。
没有回答。
脊背已经浸透了冷汗,氧气进入肺里,梁吟头晕眼花,只想快些离开,这个人,她不想再见,更别提在床上见面,强撑着起身,捡起地上的外套便要往门口走去。
听到脚步声。
贺丛舟眸光游移,落在梁吟瘦骨嶙峋的背影上,瞳光微沉。
“我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又是谁告诉你我今天回国的,但以后不要这样了,这么多年了,还没长大吗?”
没有寒暄,连一句“这些年过得好吗”都没有,对没有感情的前妻,这已经是他温和的驱逐方式了。
脚底板被钉在原地,梁吟只觉得身上一寸冷,一寸热,连回头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是我走错了房间。”
她用尽全身力气道:“抱歉。”
慢步走出去,关门声落下,梁吟消失,这样安静的、内敛的作风太不像她了。
又喝下一杯水压住酒精带来的副作用,贺丛舟按着太阳穴,平复下心情,拿出手机,便要拨通电话去兴师问罪。
滴了三声后被接通。
“明锐,是你把梁吟塞进我房间的?”
他是在明锐举办的接风宴上喝醉被送进这间房遇到梁吟的,下意识便当成了恶作剧。
“梁吟?”
那端语气不解,“你说赵梁吟?
怎么可能,从她被赶出赵家后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贺丛舟蹙眉:“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你们离婚之后她母亲去世,她被查出不是赵伯父的亲女儿,是野种,就被扫地出门了。”
提起这件事,明锐带点玩味和同情,“我上次见她都是三年前了,你猜她当时在干嘛?”
不等贺丛舟出声,他自问自答。
“在理发店当洗头小妹呢,十个手指头都快被泡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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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了。
那昭昭呢,也回来了吗?
这么想着,不由苦笑,她是个不合格的母亲,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个被自己放弃的儿子。
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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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光。
她走到领居大婶家敲门,婶子披着外衣过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小起都睡着了。”
“不好意思,加班耽搁了。”
屋子里,小起裹着自己的棉衣缩在被子里,瘦小的脸蛋有冻红的疮伤,她捏着拳头,嘴巴嘟着,睡得很熟。
梁吟将孩子抱回家里,小心脱掉她的外衣,摘掉发圈,动作很轻,但还是吵醒了小起。
“妈妈,你回来了......”她还很困,半眯着眼睛,小手抓着梁吟的袖子。
“对不起妈妈以后一定早点去接你。”
梁吟拿出刚才在便利店买的草莓牛奶,“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是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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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乖,乖得梁吟眼眶发酸,跟着她,小起实在吃了太多苦头了。
等小起睡过去,梁吟赶去洗漱。
一照镜子,看到自己沧桑干瘦的脸颊,不由又想到了贺丛舟。
他几乎没有变化,英俊儒雅,谦和沉稳。
时光荏苒。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捧起一把水扑到脸上,梁吟清醒下来,刚擦干水珠手机便收到了新消息,是家政公司的。
金茂府,十点,全屋深度清洁。
这个地方,梁吟认得。
她和贺丛舟的婚房也在这个小区。
声音是贺丛舟的。
冷冽沉着,附带高高在上的权势威压和鄙睨。
和他同来的秘书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怔,侧过脸,略显狐疑地看着。
被叫钱总的男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多管闲事。
他收回手。
略有些气急败坏,“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自重了?”
梁吟还半蹲着。
将最后一盘点心摆放好,她站起来想要离场,也好让这场本就不应该发生的战争提前偃旗息鼓。
可手腕又忽然被钱总拉住。
“我摸她两下叫不自重吗?”
他笑得猥琐油腻,“少给我装蒜了,做你们这行的哪有干净的,人模狗样,背地里恐怕比我干的事过分多了。”
“钱总,请您慎言!”
一旁的秘书倏然站起来,制止他的污言秽语。
“这里是生意场,您对着女服务生动手动脚本来就不对,我们贺总只是好心提醒!”
梁吟的手还在对方的掌心里,她试图挣脱,因为用力已经面红耳赤,贺丛舟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看着。
再起身时,也并未出言给予帮助。
而是冷漠道。
“既然这样我想我们没有什么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贺丛舟站起来,合上面前的文件,随手系上西装纽扣要走。
钱总不满地冷哼一声,“我说了八百遍了让你们管事的来跟我谈,总是派你们几个小喽啰,怎么,看不起我?”
“我们贺总是从总部调来,现担任执行长位置,这样您还觉得不配和您谈判?”
一听到贺丛舟是总部来的。
钱总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拉着梁吟的手也突然放开。
他立刻灭了烟站起来。
“您不早说,我以为您跟上次那批一样,都是来寻我开心呢。”
烟雾还未散开。
但贺丛舟眼角眉梢的轻蔑却愈发明显,为了讨好他,钱总将矛头转到了梁吟身上,“都是你,还不滚蛋,让我被贺总误会。”
梁吟抱着托盘,神色窘迫。
被摸过的手腕仿佛被狗舔了一口,很恶心,恨不得马上冲去洗手间洗干净。
但还是礼貌地鞠躬道歉。
接着快步跑了出去。
关上房间门,她走到走廊尽头,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将被摸过的手腕搓红,搓热。
搓到白皙的皮肤下泛起丝丝血色。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镜面里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人,贺丛舟面孔精致,棱角分明,目光偏冷时多了几分锐利。
探究的眼神从清透的镜子里折射到梁吟狼狈的脸上。
“拿去。”
贺丛舟递了手帕过去,这份好意多多少少是有同情在的。
梁吟没要。
随手扯下偏硬质地的擦手纸擦干皮肤,“......刚才,谢谢。”
不管怎么样。
这是基本礼貌。
又点了点头,她疏离道了句,“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说完便匆匆朝着电梯间的位置走小跑过去。
垂眸看着没被拿走的手帕,贺丛舟唇角不悦地撇下,他记得梁吟以前对他的东西很珍惜。
连一只坏掉的手表、扯掉的纽扣,还有淘汰的钥匙等等都要拿走珍藏。
当时他不解又嫌弃地问过:“你是有收集癖吗?”
梁吟那会儿才二十岁。
美好,烂漫,鲜活。
不管遇到什么挫折,脸上都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也会她反抗不公和骚扰,一身侠气,还会留意法学院里那些家境贫困的学生,匿名地给予适当帮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陌生男人的手已经爬到了身体上,竟然毫无知觉般忍受着。
天晓得那一刻他有多恨铁不成钢。
可看到她一脸淡然地走开,连他给的手帕都不要,那股子熟悉的闷堵感便再次涌了上来。
捏紧了手帕。
似发泄般,贺丛舟随手一丢,扔进了垃圾桶里。
梁吟刚到楼下便被通知领班让她去一趟。
顿感不妙,敲开办公室的门一看。
果然刚才的钱总也在。
“你过来。”
领班站在钱总身边,掉头哈呀,回头叫梁吟时语气极差。
“钱总,你看是不是她?
我立刻让她给你赔礼道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钱总侧眸在梁吟身上瞟了眼。
刚在贺丛舟身上吃了鳖,气无处发,可不是只能来找源头了。
“就是她!”
钱总俯身狠狠按灭香烟,“毁了我一单大生意,今天这事处理不好你们酒店以后都别想从我手上挣一分钱!”
“您看您说的......”领班忍不住冷汗直冒,“小梁,你过来快给钱总道歉。”
这些年梁吟早就学会了低声下气和取舍。
这份工作时间短,钱多。
是她目前为止能接触到最好的,和这些相比,低头道个歉实在不算什么。
“对不起钱总,刚才是我不好。”
“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对方摆明了是要为难人,“我今天话撂在这儿,除非她给我跪下道歉,不然,一切免谈!”
*电梯门打开,贺丛舟从楼上下来。
秘书跟在后小心翼翼道:“和钱总这一单真的不要了吗?”
“这种地痞流氓以后直接拉进黑名单,永不合作。”
他们这行虽然什么人都有。
但坏人也是要坏得有水准的,姓钱的这种下三滥,贺丛舟还不放在眼里。
看了眼时间。
叶婉清和昭昭的航班快抵达陵江了。
贺丛舟步伐不自觉加快,“等会儿你打车回去,我要去一趟机场。”
“是。”
走进酒店大堂,路过几名聚在一起的工作人员身边。
她们音量很小,在窃窃私语。
但也只是几秒钟,还是让贺丛舟捕捉到了那几句话,“梁吟不会有事吧,我听说那个钱总特别难搞,怎么好端端得罪了他,这下死定了!”
“上次就是他让小王下跪磕头,老毛病了。”
“怪不得客房的不去送茶,也就梁吟不知道傻不愣登地去了。”
脚步刹停。
贺丛舟站在大堂中央,秘书停在身后,茫然道:“贺总,怎么了?”
沉吟片刻。
“......没什么。”
他的手帕她不要,身边也有了季淮书这个可以顶替丈夫和父亲职位的人。
想必现在的帮助,她也是不需要的。
对。
现在还要赶去接叶婉清。
哪有空管梁吟的闲事。
摒弃杂念,贺丛舟重新抬步往酒店外走去。
刚下一级台阶,又再次犹豫,停住几秒后他蓦然转身,“你先走,我有东西落下了,回去拿。”
早上八点将小起送到幼儿园,梁吟回到家打扫过卫生,空出一个钟头赶去金茂府。
路上接到会所房姐的电话。
不出所料,她破口大骂,“我是看你们母女可怜才给你这个机会,你倒好,给我闯了个大祸,还害我得罪了人!”
梁吟忽然喉头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动动唇,她嗡声道:“抱歉,昨天出了点意外......”没听完。
房姐气愤挂掉电话,忙音灌进耳朵里,激得梁吟愧疚不已。
失去了房姐的帮助,没了钱。
打开手机银行卡余额,不到三千块,月底要交房租和医药费,还有小起的学费。
这些根本不够。
和贺丛舟重逢占据不了她的太多情绪,感情对现在的她而言是奢侈的东西。
怎么熬过这个冬天,才是她该担心的。
公交车停在金茂府附近的车站,梁吟背着工具包小跑过去,高档住宅区对人员出入管理严格,登记了姓名电话,保安又联系业主确认过才放梁吟进去。
乘电梯上楼,站在陌生的房门口,她按响门铃。
戴着围裙的阿姨开了门,梁吟微笑着要打招呼,挤到舌尖的声音又瞬时卡住。
琴姐比梁吟更惊讶。
“赵小姐,怎么是你?”
跟贺丛舟结婚后,贺母点名了让琴姐来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和一日三餐。
好歹是朝夕相处了一年的人,多少是熟悉的。
可她不姓赵了,也不再是尊贵的千金大小姐,取下背包,梁吟毕恭毕敬,“我是勤洁家政的小梁,来做全屋清洁的。”
当年赵家那一桩私生女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
就连琴姐也有所耳闻。
“请问需要从哪里打扫起来?”
梁吟问。
没有寒暄和叙旧。
只有被工作和生活压垮的麻木。
琴姐上下打量她,穿的是廉价棉衣,脸上不施粉黛,原生皮虽然白皙干净,但藏不住疲惫和倦意。
富人一朝跌落,只会比普通人过得更艰难。
“先从客厅,洗手间阳台都要打扫。”
“好。”
因为是新房,还没有人住进来,没有琐碎的物件要收,打扫起来很简单。
从早上到中午,梁吟一口水没喝,打扫完客厅又钻进洗手间,路过主卧时,看到里面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蓦然怔了怔。
贺丛舟也喜欢用这个颜色的行李箱。
不可能的。
他是回来了,可要住也该住回老宅去,何况他名下房产众多,就算出来住,也不该住在金茂府。
洗手间里处理起来麻烦一些,灰尘都藏在不好清理的角落。
梁吟打开花洒,弯腰清洗浴缸。
水声掩盖了外界的其他声音,所以外面的门打开,琴姐将男主人迎进来时,她一点都未察觉。
花洒溅出的水淋到了身上,脸上。
梁吟用胳膊蹭了蹭,挽过耳边的碎发,专注又卖力,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逐步靠近的声音。
站在门口望进去。
梁吟半跪在冰凉的瓷砖上,膝盖有水,很湿滑,她趴在浴缸边缘洗涮着里面,因为戴手套不方便,便干脆取下。
双手在水里已经泡得泛白发皱。
印象里,她是最爱惜自己那双手的,每周都要定期保养,没事便喜欢做手膜,买各种品牌的护甲霜,十指葱白,养得很漂亮。
可她现在是在干什么?
离婚五年来,她一直在这么作践自己?
“赵梁吟。”
男人的声音短暂从耳旁划过,像幻觉。
梁吟愣了下,缓缓侧身,虽然昨天已经见过,可对上贺丛舟那双冷眸时,还是没控制好表情。
他迈步进来,棉麻质地的拖鞋上是笔直的西服裤腿,站在梁吟面前,以她的高度,只能看到他的鞋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昨天的把戏没玩够?”
贺丛舟口中吐出的字化作刀刃,让梁吟仿佛遭受了凌迟的审判之刑。
她手里攥着清洁布,脸上湿润,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这种时候应该和昨晚一样起身走掉。
可手机里的余额比前夫的奚落要可怕得多了。
吸了口气,梁吟稳住心情,“我来这里工作,勤洁家政是我公司的名字,你可以去核实。”
贺丛舟还是不信,但言语已经和缓了不少。
“明锐告诉我了,你被赵家赶出来了。”
对具体的内幕他没兴趣知道,更不会追问:“我如果没记错,离婚的时候分了你不少财产,钱呢?”
“花了。”
梁吟谄笑着,“你知道的,我花钱一向大手大脚。”
那种笑容是讨好雇主时常用的,可贺丛舟一看便蹙起了眉,不禁厌恶。
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打小见惯了生意人入狱,企业家逃亡,政客跳楼的事。
只不过眼前这个女人曾和他同床共枕过,有过孩子,这才稍显的不太一样。
但离婚时他们就说过了。
以后再见,就是陌生人,这些多余的情绪,是不该有的。
“做完就走,以后不要来了。”
说完,他转身回房。
笑容一直维持到房门关上,梁吟重新趴在浴缸上清洗,可这一次,泪混着水珠滑下,怎么也擦不干净。
到下午一点半才做完全部工作。
琴姐将梁吟送出去,关门时没藏住眼底的轻蔑,当贺家少夫人时她就不喜欢她。
现在就更看不起了。
刚送走她,贺丛舟从房间里出来,他补过觉,正要出门,走过洗手间,客厅,很干净,都是梁吟做的。
这种程度,一定是很娴熟了,不是装的。
可越是干净,他越不是滋味。
记忆里梁吟娇生惯养,最怕脏,衣服上一点毛絮没收拾干净便要大发雷霆,弄得家里佣人苦不堪言。
“丛舟,你要出去吗?”
琴姐跑过来,连忙道歉,“我不知道来的会是......是赵小姐,我会投诉家政公司的。”
“不用。”
贺丛舟换了鞋子,开门出去,“谁打扫都一样。”
*离开金茂府的路上梁吟身子发软,浑身发麻,就快走到公交车站,电话突兀响起。
铃声让她打了个激灵,迟疑着接起来,话筒里声音焦急。
“梁吟,你快到医院来,小起又发病了!”
笼罩在身上的阴霾瞬间转为焦躁。
梁吟挂了电话快步往前跑,工具包里的东西掉出来也顾不上捡。
马路上车辆稀少,格外空旷,偶尔路过的出租车也都显示有客,公交车不直达,要转好几班。
寒风刮到脸上快凝结了泪。
梁吟无助地左右寻找车子,又滑动着手机打网约车,没等有人接单,一台黑色私家车便停到了面前。
车窗摇下,贺丛舟露出半张脸,对上梁吟慌乱的湿润的眸,不由心头一凛。
当年离婚,她都没这么急过。
“去哪儿,我送你。”
临近寒假,陵江的飘雪覆盖了江面,一夜过去,城市银装素裹,成了冰雪王国。
早晨送了小起去幼儿园。
梁吟搭车去酒店。
这种天气客人不多,大堂内冷冷清清,前几天还有人聚在一起议论她下跪的事。
新鲜感过了,便转了话题。
室外狂风裹挟着雪花,飞成了几个旋,有车在门口停下,梁吟垂下眸,双手放在身前,和对面的同事一起出声:“欢迎光临。”
一双女人的黑色高跟鞋从视野中走过,迈步时露出红色鞋底。
等人走过。
梁吟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来,对面的同事给她使了几个眼色,小声嘀咕。
“你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没有,好眼熟。”
刚想摇头。
同事又甩了甩下巴,“她怎么一坐下就直勾勾盯着你啊,认识?”
侧眸看去。
梁吟心下一顿。
是叶婉清。
她没有办理住房或用餐,反而好整以暇地坐在休息区,长腿翘着,长卷发垂于胸前,五官美艳立体。
五年前听季淮书说起过,婚礼上那几刀导致叶婉清重伤,因为情绪崩溃患上了精神疾病,并且终身失去生育能力。
在贺父的干预下,叶婉清出国住进了疗养院。
贺丛舟也是因此铁了心要去陪她。
带走的昭昭。
是为了补偿她无法生育的痛。
“认识吗?”
同事又小声问道。
“不认识。”
梁吟礼貌否认,面无表情,找不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真的假的,那她看着你干什么?”
“不清楚。”
叶婉清这一坐便是一上午,中途续了两杯咖啡,其他时候目光都直勾勾放在梁吟身上。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出来她是为了梁吟而来。
大堂经理找过来。
“梁吟,你去接待一下那位女士。”
身份的悬殊如今成了被掣肘的理由,梁吟的工作地位让她没有资格去拒绝经理。
站在叶婉清面前,梁吟也不再是赵小姐或贺太太。
时至今日。
她只是一个酒店迎宾外加服务员。
“小姐,请问需要点什么吗?”
叶婉清眯眸上下打量过梁吟,而后善解人意地笑道:“赵小姐,我有事想和你聊,但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的工作时间。”
她抬手看表。
“还有半个小时,我等你中午下班。”
*金茂府。
一清早昭昭带来的玩具便丢满了客厅,琴姐跟在后帮着收拾,孩子调皮了些,但因为长得可爱,谁都不忍心责骂。
贺丛舟系上领带出去,严肃下来的面孔让昭昭立刻熄了火,不敢再胡闹。
“爸爸。”
他跑过去撒娇。
“婉清阿姨呢?”
半蹲下,贺丛舟习惯性地擦去昭昭脸上的灰,捏住他肉嘟嘟的小脸,细细观察起五官来,多少是和小起有点像的。
原定要读的幼儿园和小起是同一所。
为了保险期间。
贺丛舟还是打算将昭昭送去贵族学校。
昭昭撅起小嘴,含糊不清,“婉清阿姨说要去见一个朋友,不肯带我去,坏!”
“不准胡说。”
被爸爸斥责了,昭昭又捂住嘴巴,“对不起。”
“婉清阿姨刚回来,不能一直陪着你,知道吗?”
昭昭一知半解地点头。
书房里手机响起,贺丛舟顺了顺昭昭翘起来的头发,“去玩吧,玩过的玩具要收起来,知道吗?”
“知道。”
昭昭返回地毯上坐着搭积木,看他乖了下来,贺丛舟才回书房接电话。
听到关门声。
昭昭挥起手便将积木丢到阳台,然后指着琴姐,“你,去帮我捡回来。”
琴姐无奈叹息。
这孩子,在贺丛舟面前是乖宝宝,在别人这里俨然就是小恶魔。
书房隔音好,听不到外面的丝毫动静,贺丛舟坐下,耳边只有明锐沉重的叙述声。
“我动用了关系,找到了赵梁吟当时最好的朋友。”
梁吟的好朋友有很多,数不清。
但要说从小到大亲如姐妹的,只有钟家的钟疏已。
好到结婚时是伴娘,还在婚礼上对叶婉清的行径破口大骂过。
骂她是绿茶。
骂她卖惨卖到别人婚礼上。
这便是贺丛舟对梁吟好朋友的印象了,“她怎么说?”
“你和梁吟离婚后她还没出月子母亲就去世了。”
明锐一向玩世不恭的,少有这样严肃过,“她拖着本来就差的身体跑回家,结果赵家人连家门都没让她进,连人带东西全丢了出去。”
贺丛舟指尖放在桌面上,像是被冰了下,手指抽搐了几下。
寒冬腊月里。
梁吟被丢出赵家大门的场景以想象的画面碎片式地出现在面前。
吞了吞艰涩的喉咙,他问。
“还有呢?”
“她身上原本有不少钱的,但不知惹上了什么官司,该查封的查封,为数不多的用在了买墓地和给小孩子治病上。”
“......你不知道吧?
你和她那个女儿有很严重的哮喘,话说回来这不是遗传了你吗?”
又跑题了。
贺丛舟咳了咳声,“她的律师执照呢?”
“包庇罪,吊销了,还大闹法庭被关了几个月,有了案底。”
说起这些,明锐气不打一出来,“听说都是赵家人使的坏,你还记得她有个哥哥吗?
是小三生的抱回去养的那个?”
梁吟不是赵家女,这个哥哥便成了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的。
这些年但凡她有份轻松些的工作,赵邵意便要从中作梗,不是找人刁难她,就是想办法让她被辞退。
总之就是要让她带着孩子活不下去。
不得已。
梁吟只能做最苦最累的工作,才能勉强躲一躲。
“我好一番打听。”
明锐唉声叹气起来,“原来是因为赵邵意那个家伙想逼梁吟做他的婚外情,真是畜生,就算不是亲兄妹,好歹也是一起长大的啊。”
“你说什么?”
贺丛舟心脏骤然紧缩,呼吸被限制住,身体里一股气憋得窒息。
不知怎么便想到重逢时梁吟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
当时她在干什么?
卖身养女吗?
后来当家政被污蔑为难,又在酒店给人下跪。
他回来才不到一个月。
就见证了她这么多的苦难,在他抛妻弃女离江的五年里,她又有多少痛苦是他一无所知的?
挂了电话。
贺丛舟驾车前往酒店,没在大堂看到梁吟,找人问了才知道她和朋友去旁边餐厅吃饭了。
理智被一番残酷的真相冲刷,留给贺丛舟的只有不安和愤怒。
他想问问梁吟。
既然过得这么苦为什么不去找他,就算他没爱过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找到餐厅,贺丛舟箭步冲进去,在一楼环视一圈,迅速锁定一个像梁吟的背影。
刚要过去。
却见她蓦然拿起杯子里的柠檬水全部泼在了对面的叶婉清脸上,嘴里还跟了句:“你以为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