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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漆黑幽冷的巷口。
因为无人打扫,灰色的雪泥堆积在两侧,中央的雪被无数车轮划过,混杂着泥土,融化成了污水。
“麻烦你了,还亲自开车送我和小起回来。”
打开后排车门,季淮书弯腰将还在熟睡中的小起抱出来,“顺路的事。”
怎么会顺路?
季淮书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驱车过来最起码要四十分钟。
没有揭穿。
梁吟下了车接过小起,掌心托着她圆圆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顺手用围巾遮住那张冻伤的脸蛋,动作行云流水,是这些年做母亲所积攒的经验。
和其他人不同。
坐月子期间,梁吟经历了离婚,与儿子分别,丧母,被叫了二十几年父亲的男人逐出家门。
一个人跌入泥潭倒好爬起来。
可她背上还背着个娃娃,自然要比常人活得更艰难些。
季淮书的心疼是真情流露。
“梁吟,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丛舟已经回来了,你应该让他知道你的近况,好让他弥补你们母女。”
旧巷里漆黑昏暗,路灯是旧的,驱散不了黑暗,只能照出地上的斑驳和残壁。
不进去也看出里面的环境有多糟糕。
梁吟带着孩子住在这种地方,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时,贺丛舟携心上人风光归国,住在几十万一平的金茂府,家里有佣人伺候,出行有司机接送。
这是天壤之别。
但梁吟看得很开,“是我要嫁给他,要给他生孩子,离婚是我答应的,不能因为赌输了就撒泼打滚哭鼻子吧?”
“那小起呢?”季淮书连气恼时都是温声细语的,“你知不知道......丛舟这次回来是带叶婉清去见叔叔的,兴许马上就要结婚了。”
“......”
“而且我听说这些年他把小起的哥哥给叶婉清养,让他把叶婉清当亲生母亲,从来不告诉他你的存在。”
叶婉清。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时装杂志上,十六岁她便是国内外当红模特,美丽高贵优雅。
被媒体戏称“波斯猫”脸,天生的模特,各大社交媒体的红人,一张日常随手拍都能轻松获百万赞。
那几年,叶婉清就是潮流风向标,只要她上身的东西,小到一双袜子都会被一抢而空。
就是这个女人。
在梁吟和贺丛舟婚礼那天冲到现场,举起刀子往自己身上扎了三刀,一刀比一刀狠。
第二天的文娱标题梁吟至今难忘。
《贺氏三公子惨遭逼婚,女侠叶婉清持刀抢婚,上演血色婚礼!》
婚礼上她是新娘。
八卦绯闻里,她是炮灰,是路人甲,是正脸都不需要的女配角。
现实更残酷一些。
贺丛舟将她当作给贺家上下的交代,是棋子不是妻子,是生育工具不是他孩子的母亲。
这些在结婚时梁吟便欣然接受了,更别说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释怀了。
“我们说好的一人养一个。”
嘴上这么说,她唇角的笑却苦得不行,“就像我也从来没和小起谈起过他,扯平了。”
*
这回小起发病又花掉了一笔钱。
余额锐减,不够熬过这个冬天的,为了填平窟窿,梁吟多接了几个家政单子,每天早出晚归,晚上中午啃一口包子便去快餐店打工,从早到晚基本都是在公交车上睡的觉。
小起见不到妈妈,不能和妈妈一起吃饭。
为此失落不已。
看出小起的孤单和难过,梁吟特意提前一晚联系了第二天要上门打扫的雇主,询问是否可以带上女儿同行。
获得同意后才将小起带了过去。
放下工具包,她边戴手套边交代:“不可以乱跑,不可以吵闹,知道吗?”
小起坐在沙发上,小幅度地晃着腿。
“好,我听话。”
房子一共一百四十几层,还有二楼,打扫起来并不轻松。
从楼上的卧室开始,擦桌子玻璃,扫地拖地,清理桌上不需要的垃圾,用一个半小时扫完二楼。
拎着垃圾下去时听到楼下多了道声音,尖细的,上扬的,“妈,不好这样的,洗手间是很私人的,怎么好借给来历不明的人用?”
听称呼是雇主的女儿。
快步过去,梁吟路过客厅,注意到玻璃杯里的果汁已经空了,找到声音发散地,小起被雇主婆婆牵着,正抿唇忍着尿意。
“你让开了,用下马桶嘛,有什么的?”
工作来之不易。
梁吟可不敢让小起和雇主起冲突。
箭步过去从婆婆手里接过小起,她居中调和,“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带她出去上,很快回来。”
拉着小起转身出去。
背后又传来女人的冷嘲热讽,“这才对嘛,否则要分不清主仆了啊。”
大人的话小孩儿听不懂太多,但能感觉被讨厌和针对。
从洗手间出来。
小起乖乖打开水龙头洗手,怯生生问:“妈妈,我是不是又给你闯祸了?”
她不喜欢看妈妈对别人点头哈腰道歉的样子。
妈妈很美。
应该抬起头才对。
“没有,小起特别乖。”梁吟给小起擦干手,轻声宽慰,“只是阿姨不喜欢有人用她的东西,不是因为小起,知道吗?”
小孩子情绪来的快去的快。
哄两句便什么都忘了。
还要回去打扫一楼,梁吟带着小起跑回去,乘电梯上楼,镜面门一打开,便瞧见雇主女儿正倚靠在门框边,掐着腰,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胆子真够大的,偷了东西还敢回来!”
听到声音,雇主太太从里面出来拉住女人,“别胡来,再找找,兴许是掉到哪里了。”
“找遍了都没有,一定是被这个女人教唆小孩子偷走了。”
偷这个字眼很严重。
尤其安在孩子身上,梁吟推了一把将小起藏在身后,自己一个人面对质疑,“您好,请问您丢了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找找,但一定不是我女儿拿的。”
“早上还在,不是你们还有谁!”
女人用手指比划出来,“这么大的古董戒指,识相的快点拿出来!”
梁吟仔细想了想害是否认。
“这个我没有看到过。”
“你没看见,你女儿也没看见吗?”女人像是被气昏了头,忽然冲过来拉扯小起,“我看你们就是团伙作案,信不信我报警!”
*
声音太大,惊动了楼下楼上的邻居,争抢着去看热闹的人一个接一个。
靠在躺椅上的老人家阖着眸,苍老的手一抬,吩咐贺丛舟,“去隔壁看看怎么了,这么吵。”
五年没见祖母。
贺丛舟仍维持着十二分的尊重。
“是。”
开门出去,对面已经围聚了一群人,贺丛舟本是不想管的,但影响到老人休息是不行的。
慢步过去,站在人群外。
贺丛舟身形颀长,一米八八的身高,站在外也能看得清楚,这一眼,好巧不巧就落在了梁吟憔悴孱弱的脸庞上。
《错认白月光?重逢前夫哥跪求我复合贺丛舟赵梁吟》精彩片段
车停在漆黑幽冷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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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跌入泥潭倒好爬起来。
可她背上还背着个娃娃,自然要比常人活得更艰难些。
季淮书的心疼是真情流露。
“梁吟,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丛舟已经回来了,你应该让他知道你的近况,好让他弥补你们母女。”
旧巷里漆黑昏暗,路灯是旧的,驱散不了黑暗,只能照出地上的斑驳和残壁。
不进去也看出里面的环境有多糟糕。
梁吟带着孩子住在这种地方,过着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时,贺丛舟携心上人风光归国,住在几十万一平的金茂府,家里有佣人伺候,出行有司机接送。
这是天壤之别。
但梁吟看得很开,“是我要嫁给他,要给他生孩子,离婚是我答应的,不能因为赌输了就撒泼打滚哭鼻子吧?”
“那小起呢?”季淮书连气恼时都是温声细语的,“你知不知道......丛舟这次回来是带叶婉清去见叔叔的,兴许马上就要结婚了。”
“......”
“而且我听说这些年他把小起的哥哥给叶婉清养,让他把叶婉清当亲生母亲,从来不告诉他你的存在。”
叶婉清。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时装杂志上,十六岁她便是国内外当红模特,美丽高贵优雅。
被媒体戏称“波斯猫”脸,天生的模特,各大社交媒体的红人,一张日常随手拍都能轻松获百万赞。
那几年,叶婉清就是潮流风向标,只要她上身的东西,小到一双袜子都会被一抢而空。
就是这个女人。
在梁吟和贺丛舟婚礼那天冲到现场,举起刀子往自己身上扎了三刀,一刀比一刀狠。
第二天的文娱标题梁吟至今难忘。
《贺氏三公子惨遭逼婚,女侠叶婉清持刀抢婚,上演血色婚礼!》
婚礼上她是新娘。
八卦绯闻里,她是炮灰,是路人甲,是正脸都不需要的女配角。
现实更残酷一些。
贺丛舟将她当作给贺家上下的交代,是棋子不是妻子,是生育工具不是他孩子的母亲。
这些在结婚时梁吟便欣然接受了,更别说过去了这么多年,她早就释怀了。
“我们说好的一人养一个。”
嘴上这么说,她唇角的笑却苦得不行,“就像我也从来没和小起谈起过他,扯平了。”
*
这回小起发病又花掉了一笔钱。
余额锐减,不够熬过这个冬天的,为了填平窟窿,梁吟多接了几个家政单子,每天早出晚归,晚上中午啃一口包子便去快餐店打工,从早到晚基本都是在公交车上睡的觉。
小起见不到妈妈,不能和妈妈一起吃饭。
为此失落不已。
看出小起的孤单和难过,梁吟特意提前一晚联系了第二天要上门打扫的雇主,询问是否可以带上女儿同行。
获得同意后才将小起带了过去。
放下工具包,她边戴手套边交代:“不可以乱跑,不可以吵闹,知道吗?”
小起坐在沙发上,小幅度地晃着腿。
“好,我听话。”
房子一共一百四十几层,还有二楼,打扫起来并不轻松。
从楼上的卧室开始,擦桌子玻璃,扫地拖地,清理桌上不需要的垃圾,用一个半小时扫完二楼。
拎着垃圾下去时听到楼下多了道声音,尖细的,上扬的,“妈,不好这样的,洗手间是很私人的,怎么好借给来历不明的人用?”
听称呼是雇主的女儿。
快步过去,梁吟路过客厅,注意到玻璃杯里的果汁已经空了,找到声音发散地,小起被雇主婆婆牵着,正抿唇忍着尿意。
“你让开了,用下马桶嘛,有什么的?”
工作来之不易。
梁吟可不敢让小起和雇主起冲突。
箭步过去从婆婆手里接过小起,她居中调和,“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带她出去上,很快回来。”
拉着小起转身出去。
背后又传来女人的冷嘲热讽,“这才对嘛,否则要分不清主仆了啊。”
大人的话小孩儿听不懂太多,但能感觉被讨厌和针对。
从洗手间出来。
小起乖乖打开水龙头洗手,怯生生问:“妈妈,我是不是又给你闯祸了?”
她不喜欢看妈妈对别人点头哈腰道歉的样子。
妈妈很美。
应该抬起头才对。
“没有,小起特别乖。”梁吟给小起擦干手,轻声宽慰,“只是阿姨不喜欢有人用她的东西,不是因为小起,知道吗?”
小孩子情绪来的快去的快。
哄两句便什么都忘了。
还要回去打扫一楼,梁吟带着小起跑回去,乘电梯上楼,镜面门一打开,便瞧见雇主女儿正倚靠在门框边,掐着腰,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胆子真够大的,偷了东西还敢回来!”
听到声音,雇主太太从里面出来拉住女人,“别胡来,再找找,兴许是掉到哪里了。”
“找遍了都没有,一定是被这个女人教唆小孩子偷走了。”
偷这个字眼很严重。
尤其安在孩子身上,梁吟推了一把将小起藏在身后,自己一个人面对质疑,“您好,请问您丢了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找找,但一定不是我女儿拿的。”
“早上还在,不是你们还有谁!”
女人用手指比划出来,“这么大的古董戒指,识相的快点拿出来!”
梁吟仔细想了想害是否认。
“这个我没有看到过。”
“你没看见,你女儿也没看见吗?”女人像是被气昏了头,忽然冲过来拉扯小起,“我看你们就是团伙作案,信不信我报警!”
*
声音太大,惊动了楼下楼上的邻居,争抢着去看热闹的人一个接一个。
靠在躺椅上的老人家阖着眸,苍老的手一抬,吩咐贺丛舟,“去隔壁看看怎么了,这么吵。”
五年没见祖母。
贺丛舟仍维持着十二分的尊重。
“是。”
开门出去,对面已经围聚了一群人,贺丛舟本是不想管的,但影响到老人休息是不行的。
慢步过去,站在人群外。
贺丛舟身形颀长,一米八八的身高,站在外也能看得清楚,这一眼,好巧不巧就落在了梁吟憔悴孱弱的脸庞上。
“婉清阿姨刚回来,不能一直陪着你,知道吗?”
昭昭一知半解地点头。
书房里手机响起,贺丛舟顺了顺昭昭翘起来的头发,“去玩吧,玩过的玩具要收起来,知道吗?”
“知道。”
昭昭返回地毯上坐着搭积木,看他乖了下来,贺丛舟才回书房接电话。
听到关门声。
昭昭挥起手便将积木丢到阳台,然后指着琴姐,“你,去帮我捡回来。”
琴姐无奈叹息。
这孩子,在贺丛舟面前是乖宝宝,在别人这里俨然就是小恶魔。
书房隔音好,听不到外面的丝毫动静,贺丛舟坐下,耳边只有明锐沉重的叙述声。
“我动用了关系,找到了赵梁吟当时最好的朋友。”
梁吟的好朋友有很多,数不清。
但要说从小到大亲如姐妹的,只有钟家的钟疏已。
好到结婚时是伴娘,还在婚礼上对叶婉清的行径破口大骂过。
骂她是绿茶。
骂她卖惨卖到别人婚礼上。
这便是贺丛舟对梁吟好朋友的印象了,“她怎么说?”
“你和梁吟离婚后她还没出月子母亲就去世了。”
明锐一向玩世不恭的,少有这样严肃过,“她拖着本来就差的身体跑回家,结果赵家人连家门都没让她进,连人带东西全丢了出去。”
贺丛舟指尖放在桌面上,像是被冰了下,手指抽搐了几下。
寒冬腊月里。
梁吟被丢出赵家大门的场景以想象的画面碎片式地出现在面前。
吞了吞艰涩的喉咙,他问。
“还有呢?”
“她身上原本有不少钱的,但不知惹上了什么官司,该查封的查封,为数不多的用在了买墓地和给小孩子治病上。”
“......你不知道吧?你和她那个女儿有很严重的哮喘,话说回来这不是遗传了你吗?”
又跑题了。
贺丛舟咳了咳声,“她的律师执照呢?”
“包庇罪,吊销了,还大闹法庭被关了几个月,有了案底。”
说起这些,明锐气不打一出来,“听说都是赵家人使的坏,你还记得她有个哥哥吗?是小三生的抱回去养的那个?”
梁吟不是赵家女,这个哥哥便成了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的。
这些年但凡她有份轻松些的工作,赵邵意便要从中作梗,不是找人刁难她,就是想办法让她被辞退。
总之就是要让她带着孩子活不下去。
不得已。
梁吟只能做最苦最累的工作,才能勉强躲一躲。
“我好一番打听。”明锐唉声叹气起来,“原来是因为赵邵意那个家伙想逼梁吟做他的婚外情,真是畜生,就算不是亲兄妹,好歹也是一起长大的啊。”
“你说什么?”
贺丛舟心脏骤然紧缩,呼吸被限制住,身体里一股气憋得窒息。
不知怎么便想到重逢时梁吟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
当时她在干什么?
卖身养女吗?
后来当家政被污蔑为难,又在酒店给人下跪。
他回来才不到一个月。
就见证了她这么多的苦难,在他抛妻弃女离江的五年里,她又有多少痛苦是他一无所知的?
挂了电话。
贺丛舟驾车前往酒店,没在大堂看到梁吟,找人问了才知道她和朋友去旁边餐厅吃饭了。
理智被一番残酷的真相冲刷,留给贺丛舟的只有不安和愤怒。
他想问问梁吟。
既然过得这么苦为什么不去找他,就算他没爱过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找到餐厅,贺丛舟箭步冲进去,在一楼环视一圈,迅速锁定一个像梁吟的背影。
刚要过去。
却见她蓦然拿起杯子里的柠檬水全部泼在了对面的叶婉清脸上,嘴里还跟了句:“你以为你是谁?”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严肃,暖气并不充足,瓷砖地板光洁明亮,膝盖碰触在上面很凉很冰。
几乎是钱总话落的第一秒。
梁吟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触地跪了下来,果断干脆,没有让领班为难。
连钱总都被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是我不对,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门外。
贺丛舟压下了门把手,门透出了一条缝隙,将视野挤压得很窄,房内逆着光,梁吟双膝跪地的背影被他尽收眼底。
她的背那样薄,人又瘦弱。
卑微和恳切的言辞入耳。
字字如刀。
割开了那道回忆的口子,所有有关梁吟的记忆倾泻而下。
从十六岁认识开始。
她就是人群里的焦点,骄傲的白天鹅,光鲜亮丽,盛装明艳才是她的标签。
这样的人。
怎么能向一个地痞流氓下跪,还跪得这样轻松,似乎尊严对于她来说一文不值。
他分明记得梁吟是最在乎自尊的。
圈里人都知道赵梁吟暗恋他,所以在急需一个结婚对象时,他第一个找到了她。
在宿舍楼下。
他举着的是原本要送给叶婉清的戒指,梁吟那会儿还小,脸蛋饱满,神情里是自带的娇憨气质。
看着他手上的戒指,她傻愣愣来了句:“丛舟哥,虽然我喜欢你,但我是不会当小三的。”
时至今日。
曾经那个赵梁吟像是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没有闯进去解救梁吟。
贺丛舟关上了门,回到车上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缓神,刚才那一幕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强。
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平静。
半晌后才拿出手机,打通明锐电话时都是云里雾里的懵神状态。
“喂?”
明锐叫了几声,贺丛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从喉头里挤出几个字,“你帮我问一下,我和梁吟离婚以后,她出了什么事。”
如果不是致命的打击和遭遇,一个人是不会性情大变到那种地步的。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贺丛舟:“别问那么多,帮我办就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
“梁吟,你刚才真的就跪了?”
更衣室里。
同事没忍住靠近询问,言语中或多或少有关心,但更多的是八卦和好奇。
梁吟脱下工作衬衫,换上保暖衣和套头毛衣,不冷不淡地答,“是。”
“你也太......”
想说她太没有骨气和尊严。
可又不好直说,便干笑两声,“那个钱总就是难搞,你下次看到他躲远一点好了。”
“工作上难免要遇到这种人的。”
梁吟看得很开。
在离婚的这五年里,她遭受了太多不公,反抗过,撞得头破血流过,然而残酷地事实告诉她——
在底层生存是最不需要自尊的。
现在下跪,总好过孩子生病向医生下跪好得多。
体谅到梁吟被刁难。
领班出面安排她早下班了一个小时,可以提前去接小起。
路上梁吟还买了小起爱吃的桃子。
幼儿园一放学,老师带着排好队的小豆丁们挨个出来找家长,小起排在一群小朋友们中间,个头稍矮,穿着新的鹅黄色棉袄,远远看去,像一只小黄鸭。
看到梁吟。
她一颠一颠地跑过来,小辫子跟着晃。
“妈妈——”
“妈妈!”
小起从椅子上跳下去,手上还沾着番茄酱便要扑过去抱人,季淮书面露温柔笑意,熟练地将她抓回来。
用父亲的口吻悉心提醒。
“要把手擦干净才能去抱妈妈。”
小起仰头憨笑两声,由着季淮书给自己擦手,亲密程度早就远超叔叔的界限。
梁吟慢步过来,在贺丛舟的冷眼注视下如芒在背。
“你们......”
走到餐桌前,她不解吐声。
季淮书这才看了眼贺丛舟解释,“刚才我去学校接小起,正好遇到了,就一起吃个饭。”
他们三个站在同一条分界线上,像父亲母亲孩子。
是一家人。
贺丛舟被切割在外。
是前夫。
是无法相认的父亲。
更是从今往后擦肩而过都不用打招呼的陌生人。
“对了。”
季淮书说着才想起来,“还没问你去幼儿园做什么呢。”
“去给昭昭办入学手续。”
贺丛舟起身,顺手拿下了挂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臂弯挂着羊绒围巾。
他对穿衣是精致到面料和走线细节的。
做他妻子时。
梁吟没少替他购置衣物,但贺丛舟从来不穿,直到有一次她好奇问起。
贺丛舟才从餐盘中抬起眸,不咸不淡道:“你不觉得自己的品味很差吗?买那些东西除了可以浪费衣帽间的容积,我想不到还有其他用处。”
“......”
“穿在身上是不可能了,如果你舍不得丢掉,可以裁剪了拿去当抹布,不过吸水性或许会有些差强人意。”
他一向尖锐,残忍。
对自己的妻子也不例外。
但梁吟亲眼见到过贺丛舟将叶婉清送的一条围巾收藏在衣柜高处。
围巾很丑,还脱了线。
是专柜里配货的产品,叶婉清为了买包凑的。
但他很珍惜。
那之后梁吟便再没有给贺丛舟置办过衣物了,连自己穿衣都特意请了造型师搭配。
只为让他多看自己两眼。
如今想想。
为了贺丛舟,她还真是做了太多徒劳无功的事。
穿好衣服。
贺丛舟绕过餐桌,大衣衣摆从梁吟手背擦过,柔软保暖的面料,昂贵又舒适。
是他会喜欢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
季淮书放下湿巾,“这就走了?”
贺丛舟没回头。
再多看一眼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场面,便觉得眼睛刺痛。
小起偏又甜甜喊了声。
“叔叔再见。”
她的礼貌在此刻犹如火上浇油。
回到车里,贺丛舟没有立刻驾车离去,习惯性看了眼时间。
九点一刻。
拿出座椅置物格中的薄荷糖,贺丛舟按出一颗喂进嘴里,清凉的气味闯入鼻腔,压制住了心头的燥热。
又十分钟后。
梁吟和季淮书牵着小起从餐厅出来,有说有笑。
夜幕和雪色笼罩在他们身上。
衬托地这一幕格外柔软,温馨。
手机铃声在寂静的车厢中响起,来电人:叶婉清。
“丛舟?”
女人声线娇媚,一开口像丝线,缕缕缠绕而来,“我和昭昭后天下午五点到陵江,昭昭说他想一下飞机就看到爸爸呢。”
目光回移。
贺丛舟将心底那点异常的波动按耐下去,注意力重新回归到自己的家庭上。
“好,我一定到。”
*
“那个人真的这么说?”
回到家里,哄睡了小起,梁吟才和季淮书出来。
站在走廊上,说完了这一趟去江城的结果,寒风迎面扑来。
吹得心口更凉了,像一下子失了温度。
季淮书沉默了会,又为难道:“梁吟,我这么说可能会打击到你,但......继续查下去恐怕没有结果,亲子鉴定做了那么多次,你心里难道没有答案吗?”
梁吟不是赵父的亲生女儿。
这件事她已经认了。
抬起眸,她眸光澄澈坚定,“我想查的是我母亲的死,我不信她会因为我的身世被揭穿而羞愤自杀。”
梁吟还记得那天。
她还在坐月子,刚离了婚,整个人元气大伤,只有母亲每天煲了汤给她送去,叮嘱她无论如何照顾好身体。
走之前她说第二天还会去看她,可隔天,梁吟收到的却是她跳楼自杀的死讯。
赶到医院时看到的便是母亲冰冷的尸体。
而她也成了野种,私生女。
“可现在又没了线索,你怎么查?”
季淮书的手放在梁吟肩上,安抚地拍了拍。
“我会再想办法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泄了一股气了。
梁吟拍了拍栏杆,“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
季淮书神色轻柔,“几步路,我自己下去,你赶快回去休息吧。”
“那我走了?”
梁吟试探着背过身。
季淮书复又开口:“等下......”
“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你,见到丛舟......”
就猜到他一定会问这个,梁吟无奈地歪头笑笑,“南墙撞了那么久,我也会痛的。”
听她这么说,季淮书眉头才舒展开,望着梁吟回到家中,房门闭合。
他眸光微沉。
转而走到隔壁,有节奏地敲响房门,大婶睡意朦胧走出来,“谁啊,大晚上的。”
“是我。”
季淮书从皮夹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现金,“麻烦您多照顾梁吟母女了,需要的钱我会再给的。”
*
在酒店的工作从晚班交接到了白班。
和接送小起的时间差不多。
送完小起去幼儿园,梁吟赶到酒店,打卡换工作服,站到门口迎宾。
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灼痛。
强忍着撑到三点又被叫去送茶水。
“客房部人手不够,你去送一下,大客户别出乱子。”
端着托盘上二十六楼。
梁吟按响门铃,里面香烟气味扑鼻而来。屏息进去,在散不尽的白雾里坐着三个人,皆西装革履,派头十足。
像是在谈生意。
一方严肃,另一方拨动着金属打火机,吞云吐雾。
“您好,您点的下午茶。”
抽烟那人微微挪动翘起的腿给梁吟腾出位置,她半蹲下,将茶壶与杯子和糕点放在茶几上。
这些在入职前培训过客服部的人。
她见到过。
还在专注工作,后腰连着脊背忽然被一只手流连般地抚摸着。
寒毛瞬间立起,梁吟抱着托盘紧咬牙关,一声不敢吭。
这种情况太多次了。
在理发店,洗衣店......
但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自己被开除,失去工作和收入,穷到连面都吃不起。
再遇到,梁吟正要咬牙要忍过去。
可身后的手却变本加厉继续往下,就要触碰到裙子时,座位另一侧,一支钢笔忽然被丢到茶几上,金属撞击瓷面的声音“叮当”一声钻进耳朵,打破压抑的气氛。
“钱总。”迷濛光线中,男人俊朗面孔中多了丝厌恶,“这里现在是工作场合,请你自重。”
临近寒假,陵江的飘雪覆盖了江面,一夜过去,城市银装素裹,成了冰雪王国。
早晨送了小起去幼儿园。
梁吟搭车去酒店。
这种天气客人不多,大堂内冷冷清清,前几天还有人聚在一起议论她下跪的事。
新鲜感过了,便转了话题。
室外狂风裹挟着雪花,飞成了几个旋,有车在门口停下,梁吟垂下眸,双手放在身前,和对面的同事一起出声:“欢迎光临。”
一双女人的黑色高跟鞋从视野中走过,迈步时露出红色鞋底。
等人走过。
梁吟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来,对面的同事给她使了几个眼色,小声嘀咕。
“你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没有,好眼熟。”
刚想摇头。
同事又甩了甩下巴,“她怎么一坐下就直勾勾盯着你啊,认识?”
侧眸看去。
梁吟心下一顿。
是叶婉清。
她没有办理住房或用餐,反而好整以暇地坐在休息区,长腿翘着,长卷发垂于胸前,五官美艳立体。
五年前听季淮书说起过,婚礼上那几刀导致叶婉清重伤,因为情绪崩溃患上了精神疾病,并且终身失去生育能力。
在贺父的干预下,叶婉清出国住进了疗养院。
贺丛舟也是因此铁了心要去陪她。
带走的昭昭。
是为了补偿她无法生育的痛。
“认识吗?”
同事又小声问道。
“不认识。”梁吟礼貌否认,面无表情,找不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真的假的,那她看着你干什么?”
“不清楚。”
叶婉清这一坐便是一上午,中途续了两杯咖啡,其他时候目光都直勾勾放在梁吟身上。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出来她是为了梁吟而来。
大堂经理找过来。
“梁吟,你去接待一下那位女士。”
身份的悬殊如今成了被掣肘的理由,梁吟的工作地位让她没有资格去拒绝经理。
站在叶婉清面前,梁吟也不再是赵小姐或贺太太。
时至今日。
她只是一个酒店迎宾外加服务员。
“小姐,请问需要点什么吗?”
叶婉清眯眸上下打量过梁吟,而后善解人意地笑道:“赵小姐,我有事想和你聊,但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的工作时间。”
她抬手看表。
“还有半个小时,我等你中午下班。”
*
金茂府。
一清早昭昭带来的玩具便丢满了客厅,琴姐跟在后帮着收拾,孩子调皮了些,但因为长得可爱,谁都不忍心责骂。
贺丛舟系上领带出去,严肃下来的面孔让昭昭立刻熄了火,不敢再胡闹。
“爸爸。”
他跑过去撒娇。
“婉清阿姨呢?”
半蹲下,贺丛舟习惯性地擦去昭昭脸上的灰,捏住他肉嘟嘟的小脸,细细观察起五官来,多少是和小起有点像的。
原定要读的幼儿园和小起是同一所。
为了保险期间。
贺丛舟还是打算将昭昭送去贵族学校。
昭昭撅起小嘴,含糊不清,“婉清阿姨说要去见一个朋友,不肯带我去,坏!”
“不准胡说。”
被爸爸斥责了,昭昭又捂住嘴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