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盥洗池里的土豆丝,林靳棠明白了。
她听进去了。
她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她真是个……好学的好学生啊。
一个……青出于蓝的好学生!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林靳棠撑着盥洗池,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惨白扭曲的脸,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咳出一口血,染红了整个池子。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踉跄着冲出卫生间。
他冲到那扇紧闭的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秦水烟!”
“你是不是在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装得真好啊,水烟!”
他想起今晚在饭桌上,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殷勤地给他夹菜,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不谙世事。
明明恨他入骨,却能对他笑靥如花!
“砰!”
林靳棠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
“你以为害死我,你就高枕无忧了?”
“我告诉你!只要我失踪,我上面的人就会来查!第一个查的就是你秦家!”
“秦水烟,你注定要给我陪葬!”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外面,死一样的寂静。
他的威胁,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
他眼里的疯狂,终于被恐惧取代。
“你把门打开……水烟……我……我可以放过你……秦水烟!”"
车窗外,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不用了。”
“今天天气这么好,坐车多闷得慌。”
她声音娇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们走过去。”
“啊?”冯姨愣住了。
走过去?
从秦家大宅到国营菜市场,少说也得走上二十分钟。
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大小姐,这天太热了,会晒伤的。”冯姨还想再劝。
秦水烟回过头,那双狐狸眼懒洋洋地一挑。
“怎么?”
“我的话,你听不懂?”
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座大山,瞬间压在了冯姨的心头。
她喉咙一哽,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听得懂。”
冯姨低下头,认命地拎紧了菜篮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默默跟在了秦水烟身后。
秦水烟踩着小皮鞋,走在前面。
七月的沪城,热浪滚滚。
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伸展着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气息。
是青草、泥土、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煤烟味儿。
秦水烟踩着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弄堂口,听着远处传来的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怀念与痛楚。
这是她的家。
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沪城。
上辈子,在那栋囚禁她的红色小楼里,她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梦里回到这里。
回到这条洒满阳光的梧桐路上。
可每一次醒来,面对的都只有林靳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四面冰冷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