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沉重的、名为“交往”的关系,在她沉默的承受中,被楚淮序单方面确立了下来。她成了省委书记楚淮序“身边”的人,一个被精心包装、却失去了自由呼吸权利的“所有物”。
唯一能让简初感到些许慰藉和喘息的地方,依然是“育婴之家”孤儿院。这里的孩子和慈祥的张妈妈,是她心中仅存的不被权势染指的净土。
然而,这份净土也很快被染指了。
一次周末回去,简初惊讶地发现院子里多了崭新的滑梯和秋千,活动室换上了明亮的LED灯,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新冬装,小脸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不再是简单的青菜豆腐。
“张妈妈,院里这是……” 简初疑惑地问。
张妈妈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拉着简初的手,激动地说:“小初啊!真是遇到贵人了!上个月,区民政局和市慈善总会突然联合下来考察,说我们院是‘关爱困境儿童的先进典型’,要重点扶持!这不,马上拨了一大笔专项资金下来!你看,孩子们的伙食改善了,衣服换了,玩具设施也更新了!还说后续要帮我们修缮屋顶,更新消防设施呢!真是太好了!孩子们总算能过得好点了!”
喜悦如同温暖的泉水漫过心田,简初也为孩子们感到由衷的高兴。
但“突然”、“重点扶持”、“专项资金”这些字眼,像细小的冰凌,瞬间刺穿了这喜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避开张妈妈,走到院长办公室外,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桌上摊开的一份红头文件。她清晰地看到了文件的落款和签发单位——正是主管民政和慈善工作的省级部门!而文件标题里“特事特办”、“加大倾斜力度”等措辞,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果然是他!楚淮序!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简初。她感激他为孩子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改善,这份恩情沉重而真实。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窒息感和一种被全方位掌控的恐惧。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影响甚至决定孤儿院的命运,就像他轻而易举地安排她的生活一样。
这份“恩情”像一道更华丽、更坚固的金色枷锁,温柔而牢固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甚至无法像拒绝那些画材一样拒绝这份“恩情”,因为这关乎孩子们的笑脸和张妈妈的期盼。这份“好”,让她连委屈和愤怒都显得如此不识好歹,如此忘恩负义。
育婴之家的“阳光”,此刻在她眼中,竟蒙上了一层来自权力高塔的、无法摆脱的阴影。
为了将简初更快地拉入他的世界,楚淮序开始带她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一场由省文化厅主办、云集了国内外知名艺术家和收藏家的高端艺术展开幕酒会,便是其中之一。
楚淮序让人送来了一件低调奢华的小礼服和搭配的首饰。
简初看着镜中那个被昂贵衣料包裹、妆容精致的陌生自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她像一件被精心打扮的展品。
酒会现场衣香鬓影,水晶灯璀璨夺目。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香槟和艺术圈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谈吐气息。
简初亦步亦趋地跟在楚淮序身边,努力模仿着别人的姿态,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小丑鸭。
"
他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所有官方资源和力量,竟然在这个小小的古镇,找不到一个他如此确定存在的人!她就像一滴水,彻底融入了这片江南水乡,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他的直觉错了?难道她真的不在这里?这个念头让他心慌意乱。
而就在距离那座石拱桥不过几百米,一条更幽静、临河的小巷深处,简初的小院门扉轻掩。
院内,简初正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沐浴着午后的暖阳,膝上放着一个速写本。
她不是在画插画,而是在画一些简单的、充满童趣的小物件——摇铃、布偶、小鞋子。阳光落在她微微隆起、已十分明显的腹部,勾勒出温柔的弧度。
“小简啊,又在给宝宝画画啦?”陈阿婆挎着个小竹篮推门进来,里面是几颗新鲜的土鸡蛋,“喏,刚捡的,给你补补。”
“谢谢阿婆!”简初放下画笔,笑着起身,“您坐会儿。”
“不坐了不坐了,”陈阿婆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担忧,“小简,跟你说个事儿。这两天村里来了好些个‘大人物’,听说是省里的大领导,带着人到处转悠,问东问西的,连卫生室老李头那儿都去问过有没有新来的孕妇……”
简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心脏猛地一缩。省里的大领导……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真的找来了!而且,查到了桐乡!甚至查到了卫生室!
“阿婆……”简初的声音有些发紧,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陈阿婆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慌,心里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孩子,果然是遇到了难处,怕是被什么厉害人物给缠上了,才躲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来。
她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简初的手背,眼神里充满了保护欲。
“别怕,孩子。”陈阿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婆知道你有苦衷。那天带你去镇上卫生院建档,用我家小囡的名字登记,阿婆就知道你想躲着人,孤身一人来到这小地方,阿婆懂。”
简初惊讶地看着阿婆。原来阿婆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默许着她的隐瞒!
“你放心,”陈阿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江南阿婆特有的精明和护犊子的劲儿,“卫生室那边,老李头跟我家老头子几十年的交情了。他那儿就记了个‘陈芳’(阿婆女儿的名字),其他啥也没写。那些人来问,老李头就一口咬定,我们桐乡最近就我一个老太婆,还有几个本村的小媳妇怀孕,没见着生面孔的年轻姑娘!问急了,他就说年纪大了记不清!”
陈阿婆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解气的笑容:“哼,管他多大的官儿,想欺负我们小简,门儿都没有!你呀,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养好身子,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有阿婆在呢!”
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简初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婆……谢谢您……我……”她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份毫无保留的、甚至冒着风险的庇护,是她冰冷世界里最温暖的篝火。
“谢啥谢!”陈阿婆佯怒地瞪她一眼,把鸡蛋塞进她手里,“记住啊,这两天尽量少出门,就在院里待着。那些人要是真问到你头上,你就说是我远房侄女,过来养胎的,叫陈芳!记住了没?”
“嗯!记住了,阿婆!”简初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