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爸爸……”
“你抱抱我。”
秦建国再也忍不住,他俯下身,伸出结实的臂膀,将女儿瘦了一大圈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
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烟烟,我的烟烟……”
他哽咽着,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女儿的发间。
“你受苦了。”
秦水烟趴在父亲宽阔而温暖的怀里,嗅到了他身上苦涩的消毒水味道,还有那股独属于他的、干燥又熟悉的安心气息。
眼泪,流得更凶了。
自从重生以来,那颗悬在半空,终日被仇恨和不安啃噬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爸爸没事。
秦建国没事。
这场以命相搏的硬仗,是她打赢了。
上辈子,自从她被林靳棠那个畜生从秦家带走,囚于牢笼,他们父女,便已是天人永隔。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最后一次知道他的消息,是林靳棠为了彻底摧毁她的意志,笑着告诉她——
“你的父亲,秦建国,已经被枪毙了。”
“死的时候,只剩下一把骨头。”
“你都不知道,他被安上那些叛国通敌的罪名时,沪城的人是怎么骂他的。”
那个堂堂的红星纺织厂厂长,那个为国家、为人民付出了半生心血的红色资本家,就这样被林靳棠用最恶毒的手段污蔑,死了,还要被泼上一身洗不掉的脏水。
她死死地抱着父亲,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上辈子的秦建国,太苦了。
他是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却把所有的温柔和信任,都错付给了最不该信的人。
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最疼爱、最挂心的宝贝女儿,早就被他最信任的两个人,联手出卖了。
他最信任的朋友,林靳棠。
一份凭空捏造的举报信,就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真心娶进门的妻子,李雪怡。
为了让她和女儿能在外面“好过”,他把秦家偌大的家产都交给了她,自己选择留在风雨飘摇的沪城断后。"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又纯真的小狐狸。
“今天我生日,妈和叔叔可要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
李雪怡和林靳棠对视了一眼,眼底是心照不宣的警惕。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面前那盘酸辣土豆丝上。
李雪怡率先夹起一根,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像是在试探什么。
“水烟,今天下午……你是去哪里玩了吗?”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一下午都没见到你人影,你爸爸还问我来着。”
秦水烟端起自己的那碗鸡汤,用勺子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氲了她明艳的脸。
“没有啊。”
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难得出门,就在街上随便逛了逛。”
就在母女俩说话的当口,林靳棠沉默地吃下了秦水烟夹给他的那几根土豆丝。
他吃得很慢,那双深邃的眼,却像鹰一样,一瞬不瞬地锁在秦水烟的脸上。
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稠的占有欲。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吃完了。
秦水烟放下汤碗,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我吃饱了。”
她站起身,对着二人微微一笑。
“你们慢用。”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雪怡和林靳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眼中再无遮掩。
李雪怡放下筷子。
林靳棠也放下了筷子。
下一秒,李雪怡站起身,对着林靳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带着林靳棠,没有去客厅,也没有去书房。
而是径直,走进了她和秦建国的房间。"
她呢?
她和她的两个双胞胎弟弟,秦峰和秦野。
秦水烟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她可以去下乡。
投奔她那两个正在部队里摸爬滚打的弟弟。
她记得很清楚。
上辈子,弟弟们驻训的那个地方,叫和平村。
许默的村子。
秦水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许默……
那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心口。
不疼,但是痒。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明年开春,爸爸会去和平村附近的山区考察新的棉花原料。
路遇泥石流,九死一生。
是许默,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里拖了出来。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爸爸把他从那个穷山沟里带回了沪城,收作义子。
可惜啊……
这辈子,爸爸要去大洋彼岸了。
再也不会路过那个叫和平村的小山坳了。
可怜的许默。
秦水烟在心里轻轻为他默哀。
无父无母,无权无势。
家里成分好像还不好,是地主阶级,在村里处处被人戳脊梁骨。
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都穿不上几件像样的衣裳。
如果不是爸爸,他大概一辈子,都只能窝在那个小村子里,当一辈子的泥腿子。
哪里还有机会,住进沪城的大别墅。
可就是这样一个泥腿子……
秦水烟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又开始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