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那个装了无毒土豆的白瓷茶杯,重新端在手里。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娇憨。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就在这时,冯姨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个盛了小半碗金黄鸡汤的白瓷碗。
“来,大小姐,汤温着呢,正好喝。”
她说着,就要把汤递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了秦水烟手里的白瓷茶杯。
“把您的杯子给我,我给您倒进去。”
秦水烟却微微侧身,躲开了。
她皱了皱好看的鼻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嫌弃。
“不喝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娇纵的调子。
“突然觉得好油腻,闻着就没胃口。”
冯姨端着碗,愣在了原地。
“啊?您刚才不是说饿了吗?”
秦水烟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
“我现在又不想喝汤了,不行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白瓷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还是上楼吃葡萄吧,那个清爽。”
说完,她看也不看冯姨错愕的脸,转身就走。
脚步轻快,带着一丝少女的任性。
冯姨端着那碗鸡汤,看着秦水烟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彻底傻眼了。
这大小姐……
莫不是闲得发慌,特地跑下来消遣她这个老婆子?
她叹了口气,自己这顿饭还没做完呢,哪有功夫琢磨这些。
她将鸡汤倒回锅里,一转眼,就瞥见了沥水篮里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土豆丝。
对了!
大小姐刚才还特地嘱咐过,晚饭要吃一盘酸溜土豆丝。
冯姨连忙把土豆丝拿了过来,准备下锅。
可指尖一碰到,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我们派人过去查看,发现府上空无一人。”
民警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我们在二楼的卧室里,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尸体?”
秦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民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民警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的,两具尸体。”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去,确认死者身份,并配合我们的调查。”
秦建国刚刚冷静下来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猛然睁大。
“怎,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几乎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尸体……长,长什么样?”
“是不是……是不是我老婆,和一位年轻的男同志?”
为首的国字脸民警,和身后的同事交换了一个沉重而复杂的眼神。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如纸,精神几近崩溃的男人,并没有直接回答。
“秦同志,具体情况,还需要你跟我们回去一趟才能确定。”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一句公事公办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秦建国的身上。
他这半辈子,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一手创办了红星纺织厂,风里来雨里去,自认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可就在这短短一个晚上。
天,好像塌了。
家里的顶梁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给生生抽断了。
宝贝女儿还在病房里躺着,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一转眼,家里又死了两个人。
还是他的妻子,和他亲自邀请来的,美国来的工程师!
秦建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现在就想喝。”
她抬起那双勾人的狐狸眼,看向冯姨。
“你去国营饭店跑一趟,看看还有没有卖的。”
冯姨一听,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面露难色。
“大小姐,这都几点了?”
“国营饭店早就关门了,哪还有汽水卖哟!”
李雪怡也连忙打圆场,柔声劝道:“是啊水烟,这么晚了就别折腾冯姨了,家里不是还有橙汁和酸梅汤吗?你想喝,妈去给你拿。”
“我不要。”
秦水烟撇了撇嘴,大小姐的娇纵脾气说来就来。
“我就想喝汽水儿。”
她语调一转,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叫你去买就去买,哪来那么多废话?”
“要是买不到,你就别回来了。”
冯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求助似的看向李雪怡。
李雪怡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终究不敢在林靳棠面前,和秦水烟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撕破脸。
她只能打着圆场:“冯姨,既然大小姐想喝,那你就跑一趟吧,快去快回。”
冯姨没法子,心里把这个娇蛮的大小姐骂了千百遍,脸上却只能挤出笑。
“那……好吧。”
她放下蛋糕,对着李雪怡和林靳棠躬了躬身。
“太太,林先生,厨房里还温着鸡汤,要是不够,可以自己去盛。”
说完,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吱呀一声,厚重的实木大门被关上。
秦家老宅雇的佣人,就司机老王和保姆冯姨两个。
毕竟是七十年代,秦家再是沪城风光无限的红色资本家,也不敢太过张扬。
现在,两个佣人都走了。
诺大的秦家老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秦水烟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她站起身,拿起公筷。
一筷子金灿灿的土豆丝,稳稳地落在了李雪怡和林靳棠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逢年过节,秦家哪一次短了她的礼金和礼物?
就连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和好吃懒做的儿媳妇,不也是她爸爸秦建国点头,才安排进了红星纺织厂,吃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秦家不说对她有再造之恩,起码也是面面俱到,仁至义尽!
可是她呢?
她是怎么回报秦家的?
为了钱,她出卖了她,一次一次将她推入了林靳棠那个禽兽的魔爪!
为了钱,她甚至……亲手害死了她的两个弟弟!
秦水烟惹火上身,被林靳棠那样的恶魔看上,她认了,她死有余辜。
可是她的两个弟弟何其无辜!
就为了从林靳棠的别墅里救她出去,被冯姨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出卖了行踪,被林靳棠的手下,活生生打死在了那座小红楼的院子里!
连个像样的墓地都没有。
尸首就被那么随意地丢弃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而她,被囚禁在楼上,只能眼睁睁地,透过窗户,看着她那对龙凤胎弟弟的尸身,被山上的野狗啃食,撕咬……
直至尸骨无存……
恨。
太恨了。
那滔天的仇恨,早已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把她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早就不是人了。
从地狱爬回来的,只有恶鬼。
冯姨被秦水烟这么一质问,特别是对上她那双仿佛淬了毒、燃着业火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和惊惶。
她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冯姨被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辩解起来:
“大小姐……冯,冯姨什么都没做啊……”
她的声音在发颤。
“你……你可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秦水烟看着冯姨那张因为惊慌而扭曲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又轻又冷,带着剧痛下的嘶哑,像淬了毒的刀片,刮得冯姨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