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太监落荒而逃的背影,混合着空气中顽强残留的“咸鱼的愤怒”余韵,以及食盒里飘出的、显得格外清雅孤高的桂花甜香,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荒诞的画面。
林笑笑认命地捡起食盒,和小桃缩回屋里。打开食盒,依旧是精致到令人窒息的点心。但这一次,两人吃着这人间至味,心情却格外复杂。一边是味蕾的极致享受,一边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德安那惊恐万状的眼神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嗯,独特风味。
德安回去会怎么说?
“林选侍酷爱研制异味,翠微轩已成毒气室”?
“陛下,您送的点心,林选侍怕是就着怪味下咽”?
完了完了,我的“饭票”…啊不,陛下对我的印象分,怕是要跌停板了…
林笑笑嚼着香甜软糯的栗粉糕,味同嚼蜡。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主动写个折子(虽然她不会写)向陛下解释一下,那只是…嗯…新型农家肥的副作用?为了她宝贵的菜园子?
就在她胡思乱想、食不知味之际,翠微轩那扇饱经沧桑的破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截然不同。
不再是德安那种小心翼翼的犹豫,也不是周嬷嬷那种不耐烦的粗暴,而是…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节奏。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林笑笑的心尖上。她和小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这又是谁?!
周才人缓过劲来要真人PK了?
还是周嬷嬷带着“执法队”来清理“污染源”了?
林笑笑硬着头皮,示意小桃去开门。她则迅速把最后半块点心塞进嘴里(万一被拖走就没得吃了),顺便抹了抹嘴角的碎屑。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暗纹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太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衣着体面、面无表情的小太监。这三人往门口一站,整个破败的翠微轩小院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了。
老太监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林笑笑和小桃,扫过她们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林笑笑还沾着点心碎屑、以及刚才种菜沾上的一点泥巴的手指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笑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气势…这派头…完犊子了!肯定是来问罪的!德安告御状了!陛下派人来抓我了?!
她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敢…敢问公公…” 小桃吓得声音都在抖。
老太监没理会小桃,锐利的目光锁定林笑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冷意:
“你,就是林选侍?”
林笑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干得冒烟:“是…是妾身…”
老太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明黄色的绢帛,展开,用一种平板无波却极具压迫感的语调宣读:
“太后娘娘懿旨:闻储秀宫新选侍林氏,心思奇巧,尤擅庖厨之道。今念其辛劳,特召其于申时三刻,至慈宁宫小厨房觐见。钦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笑笑:“……”
小桃:“……”
院子里残留的怪味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冻住了。
太…太后?!
懿旨?!
召见我?!
擅…擅庖厨之道?!
小厨房…觐见?!
林笑笑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搅拌机,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不是陛下问罪?是太后召见?还是因为…厨艺?!她那个能把人熏晕、顺便还能给野菜施肥的“厨艺”?!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恐惧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将她淹没!
太后怎么知道的?!
谁告的密?!德安?!不可能!他闻到的是“咸鱼的愤怒”,不是厨艺!
难道是…之前改造馊粥或者做糊糊的味道…飘出去了?!飘到慈宁宫了?!这得是什么风向?!
还是…周才人去告状了?!说我在炼制毒药?!太后要亲自审问?!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闪现。慈宁宫!太后!那可是比皇帝还可怕的存在!宫斗剧里,太后才是终极大BOSS!动动手指就能让人无声无息消失的那种!她一个小小的选侍,刚进宫没多久,就惊动了太后?还是因为“厨艺”?这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啊!
老太监宣读完懿旨,合上绢帛,看着林笑笑呆若木鸡、脸色惨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他冷声道:“林选侍,接旨吧。申时三刻,莫要误了时辰。太后娘娘,最不喜等人。” 说完,也不等林笑笑反应,将懿旨往前一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林笑笑完全是凭本能,哆哆嗦嗦地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块明黄色的绢帛。入手冰凉沉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咱家告退。” 老太监一刻也不愿多待,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就走,那架势比德安还要干脆利落,仿佛逃离瘟疫现场。
直到那三个威严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林笑笑还保持着捧着懿旨、石化的姿势。
小桃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小主!小主!太后…太后召见!这是天大的恩典啊!” 在她看来,能见到太后,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林笑笑被小桃的哭声惊醒,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象征着无上“荣耀”和巨大“恐怖”的明黄绢帛,又抬头看看这破败的翠微轩,再想想自己那点“惊世骇俗”的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