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鸣掀开马车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侯府的队伍正从林家香铺门外而过,碰到这么大排场的队伍,原本在林家香铺外看热闹的行人纷纷避让。
而纷争的源头,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女子,却不躲不避,就这么公然站在大街上,指着林家香铺的牌子破口大骂。
那女子眉目深邃,肤色比一般女子要黑些,身着男装,右侧腰间挂着一把刀鞘嵌着红宝石闪闪发光的银色腰刀,左侧腰间挂着一个通体黑色的行商小牌子,正是典型的藩商打扮。
在她身后,几个同样藩商打扮,肤色黝黑的汉子,手握在腰刀上,一言不发地拱卫着女子。
林月鸣看过去,女子似有察觉,手握在腰刀上,转过身来,见是林月鸣,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又见她身后有人,便自然地转过了头,好像没看到她一般。
林月鸣也垂下眼眸,神色自若地放下了马车帘子,侯府的队伍越过林家香铺。
身后还传来女子对林家香铺放狠话的声音:
“你们明日若再不还钱,我便去京兆府告你们,让我爹爹给你们陛下写折子!好歹也是三品的朝廷命官,欠债不还,真不要脸!”
刚刚江升问话,被那女子打了岔,林月鸣没答。
待那女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马车内安静下来,江升很有耐心地又问了遍:
“你是不是想就这样算了?”
林月鸣笑着看他:
“为人子女者,不算了我又能如何呢?夫君希望我做什么呢?去京兆府告他么?”
江升很不赞同:
“子告父,京兆府是告不赢的。咱也不用京兆府,这铺子既是你的,就是你的,管他是谁,不用跟他讲什么道理是非,我去替你抢回来就是,这事儿我替你管,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月鸣观察着江升的神色,觉得他似乎是认真的。
她试探问道:
“你今日带这么多人,难道是打的这个主意?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林府抢房契和地契吧?”
江升笑得有些嚣张:
“为何不能?我就是抢了,林大人还能去皇上面前告御状不成?”
以林月鸣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他是没胆子告御状,毕竟真往细里掰扯,这件事是林大人自己做事理亏在先,江升又圣宠正浓,圣上面前,林大人未必能讨得了好处。
但是林大人却会纠集他的那帮御史好友们,写折子去骂江升的。
旁的不多说,只认准一条,岳父也是父,不管因为什么事,都不能在岳父家动粗,在岳父家动粗,是为忤逆不孝。
忤逆罪,可轻可重。
或许江升身上有圣宠,皇上会替他遮掩这些私德上的瑕疵,但一次两次是亲近,次数多了,皇上也会烦的。
江升白手起家,圣宠是他的立身之本,何必把圣宠消耗在这种小事上。
林月鸣不想在江升面前卖弄这些,免得显得自己太过专营,于是尽量用简单平实的话对他说:
“其实,铺子本身,并不值钱,当年祖父置办这个香铺,花费也不过三千两银子,虽这些年来,京城地价房价一日贵过一日,但铺子本身不过是几千两银子的事情。若不做香料生意,租赁出去,一月所得也不过三十贯,不值得夫君为此搭上自己的名声。”
江升凑近了些,脸上竟带着促狭之意:
“林月鸣啊林月鸣,真是人不可貌相,可算让我逮着了,你是不是惯会睁眼说瞎话哄我?我虽不懂做生意,但也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糊弄的。铺子是不是值钱我不知道,但香料生意值钱我是知道的,榷香之税,鼎盛之年何止千万贯,要不然秦家四郎能为了抢户部香务司主事的活,忙活了这大半年?”
《二嫁后,我的新任夫君有秘密林月鸣江升全文免费》精彩片段
林月鸣掀开马车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
侯府的队伍正从林家香铺门外而过,碰到这么大排场的队伍,原本在林家香铺外看热闹的行人纷纷避让。
而纷争的源头,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女子,却不躲不避,就这么公然站在大街上,指着林家香铺的牌子破口大骂。
那女子眉目深邃,肤色比一般女子要黑些,身着男装,右侧腰间挂着一把刀鞘嵌着红宝石闪闪发光的银色腰刀,左侧腰间挂着一个通体黑色的行商小牌子,正是典型的藩商打扮。
在她身后,几个同样藩商打扮,肤色黝黑的汉子,手握在腰刀上,一言不发地拱卫着女子。
林月鸣看过去,女子似有察觉,手握在腰刀上,转过身来,见是林月鸣,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又见她身后有人,便自然地转过了头,好像没看到她一般。
林月鸣也垂下眼眸,神色自若地放下了马车帘子,侯府的队伍越过林家香铺。
身后还传来女子对林家香铺放狠话的声音:
“你们明日若再不还钱,我便去京兆府告你们,让我爹爹给你们陛下写折子!好歹也是三品的朝廷命官,欠债不还,真不要脸!”
刚刚江升问话,被那女子打了岔,林月鸣没答。
待那女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了,马车内安静下来,江升很有耐心地又问了遍:
“你是不是想就这样算了?”
林月鸣笑着看他:
“为人子女者,不算了我又能如何呢?夫君希望我做什么呢?去京兆府告他么?”
江升很不赞同:
“子告父,京兆府是告不赢的。咱也不用京兆府,这铺子既是你的,就是你的,管他是谁,不用跟他讲什么道理是非,我去替你抢回来就是,这事儿我替你管,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月鸣观察着江升的神色,觉得他似乎是认真的。
她试探问道:
“你今日带这么多人,难道是打的这个主意?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林府抢房契和地契吧?”
江升笑得有些嚣张:
“为何不能?我就是抢了,林大人还能去皇上面前告御状不成?”
以林月鸣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他是没胆子告御状,毕竟真往细里掰扯,这件事是林大人自己做事理亏在先,江升又圣宠正浓,圣上面前,林大人未必能讨得了好处。
但是林大人却会纠集他的那帮御史好友们,写折子去骂江升的。
旁的不多说,只认准一条,岳父也是父,不管因为什么事,都不能在岳父家动粗,在岳父家动粗,是为忤逆不孝。
忤逆罪,可轻可重。
或许江升身上有圣宠,皇上会替他遮掩这些私德上的瑕疵,但一次两次是亲近,次数多了,皇上也会烦的。
江升白手起家,圣宠是他的立身之本,何必把圣宠消耗在这种小事上。
林月鸣不想在江升面前卖弄这些,免得显得自己太过专营,于是尽量用简单平实的话对他说:
“其实,铺子本身,并不值钱,当年祖父置办这个香铺,花费也不过三千两银子,虽这些年来,京城地价房价一日贵过一日,但铺子本身不过是几千两银子的事情。若不做香料生意,租赁出去,一月所得也不过三十贯,不值得夫君为此搭上自己的名声。”
江升凑近了些,脸上竟带着促狭之意:
“林月鸣啊林月鸣,真是人不可貌相,可算让我逮着了,你是不是惯会睁眼说瞎话哄我?我虽不懂做生意,但也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糊弄的。铺子是不是值钱我不知道,但香料生意值钱我是知道的,榷香之税,鼎盛之年何止千万贯,要不然秦家四郎能为了抢户部香务司主事的活,忙活了这大半年?”
白芷正是第二种人。
以前在陆府,虽小陆大人年轻俊美,陆府里暗中想爬床的侍女们乌泱泱一大堆,白芷作为离陆辰最近的侍女,男主人的事儿她却是半点不沾,如今到了侯府,初心不改,就不想碰江升的贴身事儿,免得发生什么误会。
江升现在明显是需要有人伺候他弄头发,白芷不想沾这个活,反正素晖堂里又不缺丫鬟,多得人想干这活,不缺她一个。
白芷想跑,江升却叫住了她:
“你等等,你是叫什么来着?”
白芷心中暗道不好,求助地看了林月鸣一眼。
林月鸣安抚地看了白芷一眼,移步到江升身畔,接了他的巾帕给他擦头发,替白芷回道:
“她是白芷,夫君可有什么事要吩咐她?”
白芷松了口气,夫人把这活占了,总不会再叫她了吧。
结果江升按住林月鸣的手:
“我自己来,你不是手酸了么,歇歇。”
又问白芷道:
“为何是张妈妈,管园子的刘妈妈呢?”
因为林月鸣刚刚明显是不想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出来的,所以白芷避重就轻地答道:
“刘妈妈在种开春的花木,不得闲,张妈妈正好带人在池边捞鱼,听说夫人要插花,怕夫人等,便帮忙裁了桃花。”
江升听完,也没有多问,说道:
“好,下去吧。”
白芷心想看来这个刘妈妈确实是个有倚仗的,便也不再多语,行礼告退,去给张妈妈送银果子。
一场小小风波还未来得及刮起,便这么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暗藏于湖面之下。
待青黛来送明前茶的时候,素晖堂的厢房里,便只剩下一副祥和恬淡的景象。
江升坐在薰笼旁,慢慢擦着自己的头发,而林月鸣在为他选香。
有了春宵香的插曲在,林月鸣决定了,还是她来给他选吧,免得又闹出什么事来。
京中人人用香,皇上从北疆带来的新贵们用的却不多,连带着去年林月鸣铺子的生意都差了许多,所以去年林月鸣一直在对铺子里的香做改良。
林月鸣选了一盒香料,递到江升面前:
“夫君不如先试试这个香,这是清远香。”
江升没有去拿盒子。
他既然要求她主动回应,自己对她自然也要坦诚相待,否则猜来猜去,她如何能回应到点子上?
若再惹出春宵香那样的事端来,岂非白白搞坏了两人的关系。
所以江升很直白地对林月鸣说:
“若旁人用的,我便不太喜欢。”
林月鸣打开盒盖给他闻:
“这清远香是我新合的,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试,也不知改的怎么样,夫君帮我试试?”
江升这才高兴了,他不去接盒子,反而抓了她的手,就着她的手闻了闻:
“不错,闻起来,有些像松木,柏香?”
新皇登基后,北疆新贵们和京城老派的权贵之间,一直在暗中较劲,双方私下里几乎不往来。
陆家是清流世家,自然在京城权贵这一派,林月鸣和北疆来的各家接触都不多,主要是没有合适的渠道。
所以江升的意见对林月鸣来说非常重要。
江升既说不错,林月鸣便回到案前,取了香炉,开始焚香。
待清远香的香气起来后,林月鸣小心翼翼地观察江升的表情:
“燃起来后香味会更浓郁些,我合香的时候多加了几分甘松和柏玲,减少了灵香草和丁香,这样木香为主,药香为辅,花香次之,相比于寻常的清远香,花香要弱一些,夫君觉得可以么?”
他对她有恩情,她该当回报,不该让他失望,既是他想要的,她会假装做到的。
林月鸣琢磨着江升说的回应二字,觉得他想要的应该就是她对他更主动一些。
为了做到他想要的回应,侍奉江升沐浴更衣的时候,林月鸣主动增加了两人之间的眼神接触和肢体接触。
替他解衣裳的时候,林月鸣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看着他说:
“抬下手。”
江升非常配合地把手抬了起来,好方便她依次把他的外袍和里衣褪掉。
给他褪衣裳的时候,两人隔得很近,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江升一直看着她的脸,有几次甚至低下头,像是想亲上来。
林月鸣被他的目光追逐,觉得脸有点热,但依旧没有躲避。
这是她的夫君,她得尽快习惯。
她强迫自己主动地看向他,正视他,观察他。
隔着这般近的,是属于一个征战沙场的武将的身体。
北境的风霜锤炼出一具强壮的身体,充满力量,热气腾腾,肌肉分明。
随着林月鸣从上到下流连的目光,江升块垒分明的腹肌甚至还跟着跳动了一下。
昨夜灯下就已经见过的腰腹处的伤痕,因为腹肌的跳动,看起来更加明显。
林月鸣记得他昨天说还疼,犹豫了下,还是主动用手摸了摸他的伤痕,看向江升:
“还疼的话,找个大夫看看吧,万一。”
动手的人有些害羞,被碰的人却坦荡荡地,江升笑容满面道:
“夫人别担心,虽隔得近,对旁的没有影响。”
谁担心这个了!
武安侯有时候真的,太气人了。
林月鸣单方面决定,今日的主动回应到此结束。
她收回手,抱了江升换下来的衣裳,干巴巴地说道:
“既无影响,水快凉了,就不耽搁侯爷沐浴了。”
林月鸣说完就走,都不给江升挽留的机会。
江升看看那吱呀关上的门,再看看还穿在自己身上齐齐整整没有动过的裤子,有些怀疑,他那看起来柔弱谦顺的小娘子是不是借故跑掉的?
前一刻还浓情蜜意,下一刻又冷酷无情,江升把自己扒拉干净,泡进浴桶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摸着自己起伏的胸膛,觉得自己的心一上一下,好像在被她柔软的双手珍重地捧在手心上,翻来覆去,拿捏蹂躏。
……
林月鸣自然是故意跑掉的,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真的还不熟,她还做不到直接去扒他裤子这么主动。
但是或许还可以再为他再做点旁的。
毕竟比起真的做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要让上官察觉到自己有在努力回应的态度。
林月鸣把江升换下来的衣裳交给白芷,吩咐她道:
“今日路过园子的时候,我好像看到有桃花已经开了,找人问问管园子的妈妈,看能不能裁一枝花色好的给我?再去把松风琴找出来,摆厢房琴桌上。”
吩咐完白芷,林月鸣又叫了青黛来:
“看看明前茶和那套定窑白瓷茶具收在何处了?找出来我要用。”
支使完两位丫鬟去准备花事和茶事,林月鸣自去厢房选香炉和挂画。
若是焚香,本也不是燃着香静坐干等,君子四雅,香事本就是该和茶事、花事、画事连在一起的。
选香炉的时候,她选的很快,取春之雅意,选了一只定窑白釉刻花折沿香炉摆在书案上。
但到选画的时候,林月鸣踌躇犹豫许久,才从箱底取了一幅《春晓图》出来打开看。
江升深吸了一口,又长舒了一口气,看她的眼神中闪着亮光:
“确实和寻常的香不同,可以可以,我喜欢这个香!其他的香都太甜了,我一直用不惯,所以寻常都不爱用。不只是我,连皇上有时候都抱怨,有些大人身上的香,太甜腻了,闻着头疼。”
京城文人香,都以花香为主,还有男人簪花的爱好。
之前林月鸣就揣测,北境来的这些男儿,或许不会喜欢暖甜香,所以一直在尝试改良冷香,江升说喜欢,让她多了几分信心。
江升是她难得的能接触到的北境来的人,难得他有这个耐心陪她试香,林月鸣又抓紧机会多问了问:
“难怪我铺子去年生意差了许多,我若把其他香也按这个思路改一改,放在铺子里卖,你觉得如何?其他北疆来的大人们,可会买么?”
江升看着她笑:
“这事儿你就放心交给我,你把我的衣裳熏一熏,过几日销假了,我去他们面前晃一晃,包他们来买。”
想到什么,江升笑容收敛了些,又说道:
“说到铺子,倒让我想起件事,月鸣,岳父大人可是贪了你的嫁妆么?”
权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廷。
没有权势庇佑的财富,如过眼云烟,终难长久。
林月鸣连自己都没有完整的归属权,皇上,父亲,丈夫,谁都可以轻易地决定她这个人的生死,何况是她的嫁妆。
这么多年来,商家的财产之所以能完整的流转到林月鸣手上成为她的嫁妆,没有被人侵占,靠的是林大儒的庇佑。
嫁入陆家后,则靠的是陆辰的父亲,陆大人的看顾。
在陆家的三年,陆大人没有直接干涉过林月鸣的生意,甚至林月鸣在陆家的时候,为了避嫌,都没怎么和陆大人私下说过话。
但两人之间,自有默契,互惠互利。
商家的船运香料进京,沿路借用的都是陆家的名头;逢年过节,给各处送礼打点关系是陆家大管家出的面;宵小恶霸之徒到铺子里闹事,也是陆大人亲自安排的人去京兆府打点,为林月鸣摆平。
林月鸣承陆大人的情,投桃报李,替陆家主持中馈,每年也拿出一部分钱财贴补陆家的家用。
陆大人爱惜羽毛,目光长远,善于运筹,这样隐蔽的方式,自然不会让对家抓住他的把柄,攻讦他私德有亏。
但林大人是个目光短浅之人,只看得到牌桌上的三五两碎银的筹码,上来就掀了牌桌,抢了筹码,将那漏洞百出的把柄,明晃晃地摊给所有人看。
即使这样,作为最大的苦主,林月鸣却不能在外说林大人的坏话。
子不言父过,臣不言君非,林月鸣如果去京兆府告状,林大人不会如何,她却会因子告父,以不孝罪论,被罚杖一百,徒刑三年。
林大人笃定林月鸣不会去告官,林月鸣也确实没这个打算。
要想让贼不惦记,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以为已经得手。
江升问她林大人是否侵占了她的嫁妆,林月鸣没有答,而是保持了沉默。
她移步到琴桌前,抚着松风琴,笑着说道:
“焚香自该有琴音相伴,我为夫君,弹首曲子吧。”
林月鸣跳过了嫁妆的话题,江升也没有追问,因为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上一次抚弄松风琴,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长久未练,指法未免有些稀疏,指法若稀疏,琴音就会晦涩。
那狐皮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能是“刘妈妈冒犯夫人被发卖”的流言已经在府里流传开了,捧着雪狐斗篷的丫鬟低垂着头,举止间比中午还要恭敬,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江夫人搭了台子,江升又加了一把火,他亲手给林月鸣披上雪狐斗篷,戴上帽子,系上带子,口中还满是歉意:
“让夫人受委屈了。”
刘妈妈这件事,其实林月鸣不觉得自己有受什么委屈。
被偷盗的是江家,被发卖的是刘妈妈,被牵连的是秦家。
而她不仅白得了一件价值不菲的雪狐斗篷,江夫人和江升还联手给她在后宅立了个不好惹的人设,怎么看她都是躺赢占了便宜才是。
江升说这话或许是为了在人前把这事做圆,林月鸣也从善如流把戏接了下去,答道:
“侯爷肯为妾身做主,妾身便不觉委屈。”
回素晖堂的路上,白芷与谨和一前一后提了个灯笼在前面带路。
因刚刚晚膳时,刘妈妈之事江夫人已经讲得足够清楚,林月鸣便没有再问江升这其中的故事。
在她这里,这事儿已经翻篇了,过去了。
结果江升不肯翻篇,又主动对林月鸣道:
“让夫人平白受了牵连,我给夫人赔个不是。”
林月鸣笑看向他:
“这是什么道理,我得了这斗篷,兽见之皆走,畏我如畏虎,你如何还要给我赔不是?”
什么兽见之皆走,江升根本就没听懂。
没听懂,他也没恼,也没觉得丢人。
他新娶的娘子,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林大儒亲手教导的孙女,真正的名门贵女,学问比他大,那不是很正常的么。
江升去斗篷下面拉她的手:
“什么意思?你别欺负我没读过书,你是不是在骂我?”
林月鸣任他牵了,笑道:
“我在说自己狐假虎威,哪里是在骂你。”
江升摩挲着她的手心:
“狐仗虎势,那是虎自己愿意,巴不得呢。我娶你进门,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你怎么出汗了?”
早春的天气,还穿寒冬腊月用的雪狐斗篷,那可不得出汗么。
林月鸣掏了手绢给他擦手上沾染的薄汗:
“你若觉得热,就不要牵着了。”
江升也反应过来了,抬手就要去解她斗篷的带子。
武安侯这做事不管场合的习惯,真是让人头疼。
林月鸣急得拿手绢打掉他的手,嗔他一眼,低语道:
“外面呢!不行的!”
江升收回手,见她那表情,不可思议道:
“你想哪里去了,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是怕你热,你该不会以为我整天只想着那件事吧?”
这种话是能在外面说的么?
而且,林月鸣实在觉得,他不就是么?
刚刚情急用手绢打了他,林月鸣也怕他生气,又往回找补:
“我是说外面呢,本就出了汗,脱了斗篷又受风,反而容易生病,所以不行的。”
江升明知道她在哄他,却觉得她哄得还蛮有道理的,拉了她快走:
“你说得对,那我们快快回去。”
江升又吩咐谨和道:
“谨和,跑快点,去传一传热水。”
谨和年纪小,跑得却快,得了侯爷的吩咐,提着灯笼,撒丫子就跑,如一道光般已消失在花木之间。
待两人回到素晖堂,刚进堂屋,屋里丫鬟们还在弄热水,当着丫鬟们的面,江升已经伸手给林月鸣解斗篷的带子。
白芷一看这火急火燎的情况,实在是不对劲得很!
又是传热水,又是解衣裳的。
但他正在兴头上,又刚刚怀疑过她要为陆辰守贞,她就不想在这个时候坏了他的兴致,再惹他猜疑,故而硬生生忍了。
许久,江升闷哼几声,压着她倒在书案上。
江升的书案用料扎实厚重,两人压在上面,纹丝未动。
只可怜林月鸣腰都快被压断了,手也麻,苦中作乐地想道,武安侯这么喘起来,倒是蛮好听的。
又过了一阵,江升似乎平息了,放了她起来,退后两步,半躺在椅子上,眼睛发亮地看着她,声音却暗哑道:
“你过来。”
林月鸣腰疼手也疼,正苦恼地拿帕子擦自己衣裙上的脏污,听他这么说,吓一大跳,忙道:
“不行的,巳时都过了,我们该去给太太奉茶请安了。”
江升衣裳裤子乱成一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摊给她看,也不收拾,就那样看着她,好像意图发起攻击的狼在看他的猎物:
“刚刚是我自己来的,不算数,你过来。”
怎么能用这么英武正气的脸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来。
林月鸣脑子里飘过他昨晚脱了衣裳,裸着上身的样子。
虎背蜂腰,一看就很有力气,很能干。
再看一眼,细看去,倒有种淫乱的美感。
林月鸣眼神躲避,回道:
“不行的!”
江升想要什么,可不接受别人说不行,又道:
“所以你想在桌上?也可以。”
外面传来白芷和崔嬷嬷说话的声音,估摸着是江夫人起了,来请人。
好人家的夫人,是不能和夫君做出白日宣淫的荒诞事来。
私底下做了是一回事,被人看到是另一回事。
被看到了,受影响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林家的教养。
林大人这个人不太会当官,仕途一直不顺。
林家现在全家都靠着林老太爷的余荫过日子,全家就剩一个姓值钱,闹大了,林大人说不定真的会让她自行了断。
林月鸣催促江升,语调中甚至带了哀求之意:
“不是我推拒,现在真的不行的,晚上好不好,你快把衣裳穿好,被丫鬟看到,像什么样子。”
江升这才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衣裳,见她还在擦那团明显擦不干净的脏污,居然还说风凉话:
“哦?夫人衣裳脏了,可怎么办呢?”
林月鸣真要被他气死了。"
二月初二这日,被休回家不足百日的林月鸣,再次出嫁了。
二嫁的夫君是御前大红人,武安侯江升。
江升年仅二十三岁,凭从龙之功封侯,还得皇上亲自赐字“云起”,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新皇登基这一年,武安侯家的门槛都要被蜂拥而来的媒人们给踏破了,人人都在猜,到底是哪家的名门贵女,能入了这当朝新贵的眼,拿下这泼天的富贵。
谁知竟因皇上酒后的一句醉语,这天大的好事就落到了林月鸣的身上。
能以二嫁之身得了这样好的婚事,任谁都要艳羡林月鸣高攀。
但林月鸣第二次作为新娘子躺在喜床上,内心并无期待,甚至非常忧虑。
齐大非偶,绝非良配。
对她来说的高攀,对武安侯来说却是大大的低就。
皇命不可违,她很担忧武安侯心中对这门婚事有怨气,担心这怨气会不会撒到她的身上?
她上一次成亲,遇到的也是人人艳羡的好婚事,但从上一次婚姻中,林月鸣学会的最大的教训就是不要对他人抱有期待。
初嫁时,面对年轻俊美的夫君,她也曾心生情愫,求夫妻能琴瑟和鸣。
后来发现夫君有个青梅竹马还住在府里的表妹,她心灰意冷,只求相敬如宾。
结果却是她痴心妄想了,最后连个安身立命都求不到。
婆家要给表妹腾位置,容不下她。
因三年无所出被休回家后,娘家也容不下她。
林月鸣的祖父生前是白鹿书院的山长,林家是全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礼义廉耻,女诫女德,都是林家写出来规诫天下人的,林家绝容不下一个被休弃在家的女儿来打林家的脸面。
林月鸣被送回林家老宅的庄子里,寒冬没有炭,病了没有药,缺衣少食,自生自灭,差点死在庄子里。
就像林家希望的那样,有污点的女儿能够懂事地病逝而去。
直到皇上赐婚的消息传到林家,林月鸣才被接回来,堪堪捡回来一条命。
所以,对皇上,对武安侯,林月鸣内心是很感激的。
这一次,林月鸣想,旁的她都不奢求了,不求夫妻恩爱,只求不被磋磨,能有个容身之所,好好地活着就好。
她无人可依靠,这一次,如果再出了差错,林家可不会再给她活路了。
所以,当武安侯江升送完客人,回到新房,醉醺醺地上了床榻,摸她的脸时,林月鸣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向他展现了自己的顺从。
顺从他,敬重他,把他当主子供着,当东家捧着,当侯爷侍奉,作为他救她一命,给了她容身之地的回报。
只要不把他当夫君,不对他有所求,她的日子或许就能好好过下去了。
江升不知道喝了多少,呼吸中带着浓烈的酒的味道,一靠近,就让林月鸣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给覆满了。
那气息霸道,如他这个人一般。
他没有和林月鸣寒暄培养感情,上榻就摸了她的脸,见她没有反抗,又去亲她的脖颈,一只手顺着她的衣摆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裳,另一只手往下摸索,动作急切又粗鲁。
一个仅刚刚喝合卺酒时匆匆看了一眼,连脸都没有完全看清的陌生的男人。
但既已行了大礼,他就有这个权利,这是她应尽的夫妻义务。
林月鸣放缓了呼吸,默默忍耐。
活着最重要。
武安侯不能明着违抗圣旨,但她既已进了江家,他若不高兴,像林家那样让她悄无声息地病逝而亡,却是再简单不过。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她要在侯府里活下去,武安侯是她不能得罪的人。
但是他的举动实在是让她很难麻痹自己。
不知道是他不懂,还是他故意的,她觉得很疼。
如果他是十四岁未经人事的少年,林月鸣会以为是前者,但江升都二十三岁了,比林月鸣还要大两岁。
江升是去年跟着新皇从封地杀进的京城,京城各家都摸不清他之前的底细。
平常人家二十三岁的男人,孩子都能读书了,不至于这个年纪还没成亲。
所以虽然他来京城的时候没有正妻,但各家都默认,很可能是之前娶过,但出了什么变故。
娶过妻的人,这种事不会不懂,那他就是故意的了。
果然是有怨气,果然不能抱有期待。
竟然比上一个还糟糕。
毕竟,她上一个夫君,从来没有在床事上故意折磨她。
林月鸣努力调整呼吸,掐着自己的手心去转移这个痛苦,但实在是疼,不小心就叫出了声。
江升停了下来:“疼?”
林月鸣摇摇头,尽量用平和的声音答道:“回侯爷,不疼。”
江升抽出了手,离开了她。
林月鸣睁开了眼睛,在他起身离榻前,抓住了他的半片衣角。
所以男人的规矩都是一样的,这个时候,她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不管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痛苦。
上一次,也是新婚夜。
林月鸣对那俊美的夫君几乎一见钟情,情动时不小心叫出了声,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夫君的肩膀。
读书人果然是读书人,连床榻上都要讲规矩,明明他也快活得连喘气声都变了,却要停下来叱她一句:
“轻浮。”
那个时候,年少的林月鸣还对夫妻之情抱有幻想,不明白一个妻子心悦自己的丈夫到底有什么过错。
她曾经觉得很委屈。
但现在,虽然被弄疼的是她,林月鸣却不敢委屈,只觉得恐惧。
在庄子里濒死的恐惧卷土重来,让她全身发抖,打了个寒颤。
她不能惹怒江升,因为她没有退路,无处可去。
林月鸣用发抖的手拉住了江升的衣角,衣裳凌乱地跪坐在床上,垂眸告罪:
“侯爷恕罪。”
本来已经离榻的江升又坐了回来,却没有说话。
烛光摇曳,林月鸣被他的影子所笼罩,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看她,却拿不准该不该进一步去碰他的手。
不知道他在床榻上对她的要求,除了不能发出声音,有没有不准碰他这一条。
她主动的话,他怒气会消么?
还是会更生气?
好在他没有把衣角扯开,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林月鸣不敢轻举妄动,仍抓住那半片衣角,又道:
“侯爷息怒,妾身不敢了。”
江升又坐近了些,几乎贴着她坐了,那炙热的气息再一次卷了过来。
江升抬起了她的下巴:
“看着我,我弄疼了你,你为什么要道歉?”
林月鸣顺着他的手看向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完全能看清江升的脸。
江升面容英俊,身形魁梧,是个伟岸的武将,和她前面那个夫君,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他看她的表情带着探究,但看不出怒意。
林月鸣心下稍安,温顺地答道:
“妾身不该出声,坏了侯爷的兴致,下次定不会了。”
林月鸣觉得自己的表情和语气都已经足够谦卑了,但江升的眼神却一下变了,手下也用了力。
虽未动怒,却让人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林月鸣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惹到了他,下意识地往后躲,躲开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江升看着自己留在半空中的手,沉声问道:
“这是他教你的,不准你出声?你躲什么,你是以为我要打你?他居然还打你?”
江升口中的他是谁,显而易见。
林月鸣的第一个夫君不打人,更不曾在床榻上对她动过粗。
不管江升是出于什么心态这么问,她都不可能跟江升讨论这种事。
与新婚的夫君讨论和前夫的床帏之事,她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林月鸣不敢再往后躲了,江升语气虽听不出喜怒,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月鸣就是能感觉出来,武安侯现在很生气。
是又想起了新婚妻子曾经嫁过人么?
毕竟娶她,非他本意,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今夜还很长,他若怒气难消,后面这些怒气都会落在她的身上。
她是想在侯府好好过日子的,要想安稳,总要想想办法,把他哄好才是。
林月鸣靠近他,去拉他的袖子,又朝他笑笑:
“没有的事,侯爷息怒。”
江升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任她拉着袖子,那隐含着怒意的气场也慢慢消解而去。
这就气消了?
她才刚起了个头呢。
所以武安侯是喜欢她主动一些的?
这倒是和前面那个不太一样。
林月鸣还摸不准江升的喜好,观察着他的表情,揣摩着他的心思,顺着他的袖子慢慢往上摸,摸到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停了下来,温柔地说道:
“夜深了,容妾身侍奉侯爷歇息吧。”
江升全身紧绷,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看,脖颈上的青筋随着她手指的滑动而跳动,连呼吸都重了,说道:
“你跟我说话,就说我,不要说妾身,太生疏了,我不喜欢。”
林月鸣点头说好,手指从他的手臂划过他的胸膛,停在他衣襟的盘扣上,回道:
“是,我记住了,侯爷。”
江升喜服上的盘扣并不复杂,但林月鸣试了两次都没有解开。
第三次尝试去解盘扣的时候,林月鸣后知后觉,是因为自己还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全身发抖,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所以解不开。
江升按住了她解扣子的手,摸到了一手的冰凉,连带着他全身的火热也凉了下来。
他将她的手抓在一起,握在手心,问道:
“你很怕我,是不是?你,不情愿嫁给我?”
江升身形魁梧,手也大,林月鸣整个手都被他包住了,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带着薄茧的手心传了过来。
很暖和。
林月鸣很希望自己不要发抖了,今天是新婚夜,她得留下他。
但那股从内心深处而来的恐惧所带来的寒气,连绵不绝,阴魂不散。
她只好朝江升讨好地笑了笑,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怎会不情愿,能侍奉侯爷,我求之不得。”
江升不为她温顺的笑容和讨好的言语所动,捞起喜被盖在她身上,将她裹了起来:
“你明明怕得在发抖,不必勉强,我们慢慢来。”
江升离了榻,退了几步,退到连他的影子都从她身上离开,这才自到桌前倒茶吃,是不准备继续的样子。
他连吃了三杯冷茶,平息了些便往外走,到了门口,手都摸到门上了,突然又回头道:
“以后你不要说什么侍奉不侍奉的话,也不要叫我侯爷。既已嫁给我,你要么叫我夫君,要么叫我名字,我叫江升,字云起,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林月鸣裹着被子,见他是执意要走的模样,却说不出挽留的话,只好道:
“是,夫君,我记下了。”
她倒不是舍不下脸面去求他留下,和生存相比,脸面算什么呢?
只是她刚刚已经留了好几次,再挽留,她担心强留惹他厌烦。
江升又默默看了她一眼,最终穿着喜服,推门而去。
林月鸣颓然地倒在床上,觉得这个开头真是糟糕透了。
新婚夜,新郎穿着喜服跑了,只怕明天整个侯府的人都会知道,侯爷不喜欢这个二嫁的夫人,没有圆房就丢下夫人跑了。
登高踩低,处处都是如此。
可想而知,以后只怕这府里有脸面的婆子管事,都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她在侯府后宅的日子只怕会很艰难。
林月鸣深深地担忧着,心里想着对策。
江升是禁军统领,手中掌着京师十五万禁军,也掌着皇上的安危,责任重大,每十日一次沐休才有闲暇。
他作为禁军统领,人情往来事情也多,两人之间如果情分淡薄,他未必会愿意把沐休日的时间花在她的身上。
侯府很大,又分前院后院,他若不来,她可能几个月几年都看不到他。
夫妻相处,哪怕不能情投意合,至少也要和睦。
而和睦相处,重要的就是时间,得让他愿意来,愿意把时间花在她身上才是。
也不知这次成亲,皇上给了他几天假,明日,得换个法子再试一试,总得把他留下来才是。
今日成亲,林月鸣本就起得早,如今已是夜半,早撑不住了,一边焦虑地想着,一边打瞌睡,迷迷糊糊间好像梦到了上一个夫君陆辰。
她被陆家休弃,不过就是年前的事,不过三个月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现在想起来,却久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
久远得,连陆辰那张俊美的脸在梦中都模糊起来。
年前都到冬月了,陆辰却领了外放的差事,要去南边巡盐。
陆辰看着她收拾行李,嘱咐她道:
“此次差事急,需得轻车减行,日常用的带些便是,其他的到当地采买即可。”
陆辰这一走,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大半年,林月鸣当时没来由地心慌,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于是求他:
“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去?”
陆辰不同意:
“我是去替皇上办差,如何能带家眷?再者,你现在管着家,家里大大小小这么多事,如何能丢开手?”
这是林月鸣最后一次求他。
陆辰走后第二天,她才知道,表妹也跟着去了。
家眷不能带,表妹却能带。
那一刻,她居然没有觉得很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回想起来,林月鸣只觉得羞耻,羞耻于自己的天真。
年少夫妻,共度三年,哪怕在陆家有很多痛苦,很多委屈,为着掀开盖头时的一眼万年,她却总是对陆辰有很多期待。
每一次,他说的,她都信,结果发现都是骗她的话。
从很多的期待,到小小的期待,到没有期待。
陆辰走后第二日,婆婆拿了封休书给她,夫妻缘分至此断绝。
这三个月,自从离开陆家,林月鸣一直没梦到过陆辰,如今遇到这个梦中面容模糊的陆辰,她忍不住上前质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