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下流的想法滚来滚去根本停不下来,最终汇集成两个字:
想亲。
江升从十六岁投军至今七载,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一步步靠着军功升成武安侯,打仗时最大的倚仗,是自己对战机判断的直觉,或者用秦国公的话说,是打仗的天赋。
直觉的意思就是,想做什么的时候,不要深思熟虑,也不要瞻前顾后,想做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哪怕此事看起来不合常理,不合规矩。
原本触碰着嘴角的手指划到了下巴上,江升俯身下来的时候,林月鸣已有察觉,连忙躲避,一个原本应该落在唇边的轻吻,擦着嘴角而过,落在了她的鬓角上。
江升新刮的胡茬子带着早春的冷风,触碰着她的脸颊,凉凉的,有一点点扎,像被蚂蚁轻咬了一口。
林月鸣快被江升吓死了,连退了两步,慌忙朝左右看去是否有人注意。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牵个手是夫妻恩爱,直接亲到一起,未免太过离经叛道。
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芷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地上找东西。
前面五步远的地方,江升的小厮谨和看着远处的云朵在发呆。
再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两个捧着盒子的侍女互相看着对方手上的盒子,皆垂着头。
这个府里,人人都懂规矩,唯有这个一家之主武安侯,胆大包天。
又被拒绝了。
江升神色如常,轻声问道:“又不行?”
武安侯似乎对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热情。
或许是因为未曾得手,觉得新鲜,所以心心念念,林月鸣能理解。
他对她有兴趣,这也是好事。
她不想对他说不行,偶尔的推拒还可以糊弄成夫妻情趣,次次都推拒,他或许就烦了,未必还会有兴趣,直接把她晾在后院,也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做为一个侯爷,他有很多选择,也不是非她不可。
林月鸣上前一步,去牵他的手,好言好语地哄着他:
“外面不行的,晚上,好不好?”
又换了个话题道:
“下午,可有什么安排?”
好在江升没有坚持,看着她主动牵过来的手,顺着她的话题回道:
“带你去见几个人。”
林月鸣猜测,江升应该是带她去见见府里的管事妈妈们,认认人,知道谁都是干什么的,免得她以后要找人办什么事都没有头绪。
江升一路给她介绍各处都做何用,两人手牵着手,慢悠悠离了园子,经过了素晖堂,路过了内书房,直到到了垂花门前。
江升依旧没有停留,又带着她往外走,林月鸣停下了脚步。
垂花门外,就是前院了。
她有些犹豫,前院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在陆家,她就私自去过前院一次,那次是突然发现,表妹的院子和前院陆辰的书房之间,有道角门。
那时候她还太年轻,还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闯到了陆辰前院的书房去。
那一次,她受到了很严重的责罚。
陆家清流世家,惩戒女眷也有应有的规矩,未免失了体面,打骂是不行的。
陆夫人罚她,是罚她跪抄女诫,整整抄了一个月。
陆辰罚她,是足足一个月不来看她。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但看到垂花门,林月鸣还是觉得膝盖隐隐作痛,这股痛意让她有些胆怯。
江升回头看她,又拉了她一把:
“你来,在我前院的书房。”
被江升拉着,林月鸣屏住呼吸,跨过了垂花门。
这样的误会可不能有。
她没有睹物思人,她与那人,早已恩断义绝,绝无半分情意。
林月鸣在陆家时,常合的香是二苏旧局,木香中带着茉莉香,清雅中带着甜暖香,是陆辰喜欢的味道。
以前,她和陆辰同用一种香,离开陆家后,她却再也没有用过二苏旧局。
江升虽问得随意,林月鸣却后知后觉,江升今晚,明里暗里提起陆家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所以,武安侯果然还是很介意吧。
介意自己新婚的妻子,在心里是否对自己献上了忠贞。
若有的选,林月鸣是不想再和旁人提起陆家的。
那是她心中痛处,埋葬着她已逝去的年少爱恋与天真,碰不得,一碰,骨血都疼。
她更不想回答诸如“吾何如司马家儿?”那样的送命题,但江升若真要问,她没得选,不得不答。
她答得谨慎,撇的干净:
“以前倒未曾用过,我也是最近刚学着合雪中春信,可是合得不好?夫君若不喜欢,明日我再合些旁的,看看可有合夫君心意的,夫君喜欢什么香,我便用什么香,可好?”
果然,她这么答,江升语气中带了几分轻快之意:
“不必换,这个雪中春信就很好。”
林月鸣嗯了一声:
“夫君若喜欢,不如也试一试?”
江升衣服上似乎并没有用熏香,但京城人人用香,官宦功勋之家用香,是一种礼仪。
连从北疆来的新皇进了京城,也入乡随俗,用起了香。
皇家用的是贵重的龙涎香,非皇家不得用,旁人用了,便是违禁,便要杀头。
繁文缛节,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保护的是天子的权威。
江升作为天子近臣,最好紧跟天子的脚步,毕竟打天下靠的是打打杀杀,治天下靠的是三纲五常。
当然君臣之道,自有幕僚来讲,还轮不到林月鸣来讲给武安侯听。
因而林月鸣问一句喜不喜欢,看他愿不愿意试一试,便不再僭越多说。
夜已深,林月鸣实在是困,却不敢让江升察觉出她的倦意。
一个新婚的妻子,在她的夫君的怀中,自该小鹿乱撞,春心萌动,为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如何能又困又倦呢?
未免显得对夫君也太不上心了。
林月鸣将手附在嘴边,几乎不出声地浅浅打了个哈欠,又强打着精神准备迎接他下一轮的排查。
好在江升似乎也不准备继续翻旧账,抓住她打哈欠的手压在枕边,说道:
“那就明日试一试,今日,先睡觉。”
江升说的睡觉,就真的是睡觉。
他就这样无视那久久未消的欲念,抱着林月鸣,两人衣衫不整地,盖着被子,纯睡觉地胡乱过了一夜。
林月鸣睡得并不踏实,时睡时醒,到了寅时便醒了。
被子里很暖和,林月鸣又想起了陆家。
陆辰以前要去国子监读书,是寅时起,去年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后,要去翰林院点卯坐班,也是寅时就要起床,卯时就要赶到宫里。
陆辰什么时候起,林月鸣就要什么时候起,给他打点早膳和出门的行装,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到点就自动醒。
林月鸣的婆母陆夫人倒是不用坐班,但她每日卯时就要起来礼佛,送走陆辰后,林月鸣就要去给陆夫人请安,侍奉她礼佛。
辰时,陆夫人礼佛完,就带林月鸣去给陆家老太太请安,林月鸣作为长房嫡长媳,得侍奉陆夫人和老太太用早膳。
开了抽屉,她先问江升:
“夫君,想用什么样的香?”
江升是从北疆寒苦之地来的,每日考虑的都是打打杀杀的生死之事,自是没有用香这等风雅的爱好,在他眼中,这一抽屉香料,实在分不出什么不同。
让他选,实在是为难他。
因而他避开那一抽屉香料不管,只拉了她的手,轻嗅一口,嘴唇贴着她的手背摩挲着回道:
“你用的这个。”
一字字说来,好像在她手背落下一串轻吻。
下人们都在隔壁忙,如今厢房仅她与江升在。
显而易见,与自己的小娘子共处暗室,武安侯对选香这件事,有些心不在焉。
林月鸣合的雪中春信,生机太盛,实在不适合江升这样一个武将用。
她抽回手,试图跟他讲讲道理:
“夫君是要伴圣驾的人,最好选个更稳重,更不惹人注意的香,才更稳妥些。”
林月鸣这么说,江升也反应过来,她用的香,自该留在闺房中由他一人品鉴,他的确不该用在人前去。
因而江升随手从她抽屉里拿起了一个香,打开香盒闻了闻,说道:
“这个可以。”
林月鸣实不知该说他太不会选,还是太会选,微红了脸,要从他手中夺了那盒香下来:
“这个不行。”
江升其实对于用什么香本不在意,但她反应这么大,反倒让他有了兴趣,他将那盒香料举高了些不让她拿,逗弄调笑道:
“为何不行?我就用这个,这是什么?”
林月鸣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和陆辰一直不顺,因为不顺所以也一直没有孩子,她作为长房嫡媳,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她曾经也很着急,也想过很多办法要解决,用香是其中一种法子,这个就是当时合的。
因为这个香是她做的,她不知道该怎么给武安侯解释,她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做这个。
说了,显得自己当真是有些轻佻。
但又实在担心他真的用在人前去,到时候更难收场,于是她忍着羞赧说道:
“这个香的名字叫春宵,你不要用,不要,用到外面去。”
江升不懂什么是春宵,但从这香旎旖的名字,还有她羞怯的神情,大概也猜到了,这个香是用在什么地方。
用在夫妻之间。
另一个男人。
她甚至肯为另一个男人合这样的香,却连一个回应都不肯给他。
林月鸣眼见江升收敛了笑容,内心不免惴惴。
武安侯生气,也是应该的,哪有好人家的夫人,合这样的香,别说合了,那是该听都没听说过才是。
她错就错在,一时大意,没有藏好,让他发现了。
林月鸣从他手中夺了香,另寻了个箱笼藏了,正欲转身,江升从身后贴了过来,一只手按住她藏香的手,另一只手摸着她的下巴,拇指按在了她的唇瓣上。
厚重的呼吸,落在了她耳边。
时间太久,她已经有些记不起来了,未经风月的男人,是不是一直这样,哪怕还在生她的气,但只是挨在一起,也能立刻兴致勃发。
他刚刚练过武,身上还带着流过汗的味道,却并不难闻,闻着像是林中某种厚重的木料味道。
那木料味道压着清雅的梅花香,带着侵略性。
江升的手指碾压着她的下唇,按在刚刚被他吮破的微小的伤口上。
刺痛感从唇上传来,林月鸣无声的吸着气,任由他施加他的责罚,如果这就是他的责罚的话。
江升的手指滑过她的唇瓣,越过她的牙齿,轻而易举地碰触到她柔软潮湿的舌尖,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她是那样柔弱,全身上下,从头到脚,从外到里,都是柔弱的。
他很轻易地就能控制住她,而她既没有抵抗的力量,也没有抵抗的意愿。
要想得到,看似轻而易举。
看似。
前一刻,在前院书房,他还愿为她倾注耐心。
但下一刻,在这厢房暗室中,嫉妒之火将那耐心一下烧了个干净。
江升闭上了眼睛,另一个男人。
等待和耐心似乎也不是必须的。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对她做很多很多事,反正她是不会抵抗的。
不管再恶劣,她再不情愿,她都不会抵抗。
世俗赋予了他权利,而她正是被最正统的世俗规矩规训过的姑娘。
那软软的舌尖,他刚刚才品尝过,是他穷尽想象,也无法描述过的甜美。
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
比如,曾经,另一个男人。
那又如何呢?
江升睁开了眼睛。
成王败寇,曾经只是曾经,另一个男人失去了他的权利,如今拥有权利的是他。
江升这样想着,指尖微微用力,在她耳边轻声命令道:
“回应我。”
林月鸣一开始没有听懂,想转头看看他,搞清楚他所谓的回应到底是什么。
江升紧贴着她,手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动,伸出舌尖,在她耳边轻轻一点,声音暗哑地又说了一遍:
“回应我。”
耳边还残存着他又湿又热的触感,林月鸣福如心至,突然明白了武安侯想要的是什么。
指下温顺的舌尖突然主动地缠了上来,江升只觉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慰之意瞬间从指尖流转全身。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正因为看不清,反倒能让他幻想着,她对他的回应是她主动地,心甘情愿的。
因为这样一点主动讨要来的微弱的回应,那被抛之脑后的耐心,又回到了江升的脑海中,控制了他的躯体,隔绝了那蠢蠢欲动燥热不安的恶意。
哪怕现在不是也没有关系,终有一天,会是的。
武安侯的气性来得快,走得也快。"
强求的确美味,但强求不是得到,而是失去。
她若愿意主动给予,比强求更能让人心神荡漾,心生向往。
行军打仗之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江升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不再胡来,只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喘气:
“要。”
只要是她自愿给的,他都想要。
武安侯要沐浴更衣,下人们也不能一下子把东西变出来,自然要花时间准备。
回了素晖堂,等着下人们准备热水的工夫,林月鸣先带江升去选香。
好在白芷早上整理箱笼,最先给她整理好的就是制香的东西,打开厢房的抽屉,满满一抽屉,都是她制好的香丸,香饼和香线。
和其他官家小姐从小学琴棋书画不同,林月鸣从启蒙开始,除了琴棋书画,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学着识香,制香。
林月鸣的祖父林公看起来仙风道骨不识人间烟火,实际颇通庶务,甚至亲自教导林月鸣银钱之事,常告诫她:
“不管下人是不是忠心,铺子和田庄的生意,要亲自去盯,亲自去看,切忌不可当甩手掌柜。主家若什么都不懂,凡事都靠掌柜和庄头,时日长了,无人辖制,再是老实的下人也要生出异心来。主家若只知享乐,那也怪不得掌柜和庄头做出那奴大欺主,掏空主家家财的事情来。”
京城官宦之家焚香盛行的风气,其实也是林大儒带起来的。
据说林大儒嗜香如命,读书时要焚香,沐浴时要焚香,弹琴时要焚香,品茶时也要焚香,连睡觉时,也要焚香才能睡得着。
林公容貌超凡,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影影绰绰的香气,实在是高雅而又有品味。
学不来林公的学问,学学他用的香也是好的,京中嗜香的风气,就这么一日日盛行起来。
不过林月鸣却知道,祖父私下里其实不怎么爱用香,在外用香主要是为了,让她的铺子生意能好些罢了。
从小到大,用香这件事,对林月鸣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开了抽屉,她先问江升:
“夫君,想用什么样的香?”
江升是从北疆寒苦之地来的,每日考虑的都是打打杀杀的生死之事,自是没有用香这等风雅的爱好,在他眼中,这一抽屉香料,实在分不出什么不同。
让他选,实在是为难他。
因而他避开那一抽屉香料不管,只拉了她的手,轻嗅一口,嘴唇贴着她的手背摩挲着回道:
“你用的这个。”
一字字说来,好像在她手背落下一串轻吻。
下人们都在隔壁忙,如今厢房仅她与江升在。
显而易见,与自己的小娘子共处暗室,武安侯对选香这件事,有些心不在焉。
林月鸣合的雪中春信,生机太盛,实在不适合江升这样一个武将用。
她抽回手,试图跟他讲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