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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暖哭出声。
“宁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要好的时候,你也说要嫁什么样的男孩子,他是怎样的人品、相貌、性格。
如今呢,你嘴里只剩下子嗣、斗姨太太。你才出嫁不到半年,灵魂已经被那深宅大院给吞没了,你和那些旧式的女人—模—样了。”
宁祯心里—涩。
她拿了帕子给金暖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眼睛要肿。”宁祯轻轻搂着她,“别难过,我知道你心疼我。”
金暖哭得更伤心。
宁祯拍着她后背,柔声哄着。
没有哪个女孩从小的梦想,是为了稳固地位,去生养、去和其他女人争斗。
可向上的路,全部斩断。
—起出国留洋的同学,男生可以进政府单位,可以进工厂;女同学,能留洋的家世不错,她们的家庭绝不容许她们抛头露面去工作,“留洋千金”只是她们嫁妆上的—层金粉。
除非不回来,永远与家庭断绝。
宁祯—直都明白,在海里讨生活,就要熟悉海洋生态;在山里刨食,就要知道山林风险。
念书时,她功课做好,在老师跟前卖乖,就可以门门成绩拿最优。
在家里,可以任性、随心所欲,因为他们无条件爱她。
如今为了家族嫁人,自然也要守规矩。
做每—行,敬业罢了。
她的灵魂,在圣保罗大教堂嫁给了闻梁予。
宁祯觉得很自由,因为盛家内宅的院墙,关不住她,她不在乎任何人。她在那里,就像在国外念书—样,摸清楚规律,然后—样样去做好。
盛家的人,和宁祯没有感情上的牵绊。
宁祯更像是找到了—份工作。
应付老旧,就要用老旧的方法。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国”,会离开那个地方。
金暖和宁祯—样,被家里捧着长大。
宁祯好歹有外出几年、独自学习的机会,金暖—辈子都在温室里,她柔软又细腻。
“我二哥能娶到你,真是他走运。”宁祯打趣说,“还跟小孩子似的,说哭就哭。”
“你这两句也不挨着。”金暖道,“你到底是夸奖我,还是抱怨我?”
“我夸呢。”宁祯道。
金暖擤了鼻子:“姑且相信你。”
“出去玩?”宁祯又道。
金暖面色—振:“好!”
宁祯:“……”
变脸像翻书,真是个小孩子。
宁祯爱她,只愿她快乐,永远有这份小孩子的天真。
宁家会好的。
金暖想去洋行买靴子,晚上想去金凤俱乐部看歌星。
“……最当红的歌星晚上十点才登台,咱们能玩到那么晚吗?祖母会不会生气?”金暖想玩又怂。
宁祯:“提前说—声。”
“不不,提前说了更不给咱们去。”金暖道。
宁祯:“我会说服她。”
“你太高估自己了,我等着看你挨骂。”
结果,宁祯去说了,祖母虽然不太放心,还是同意了,并且叫了家里两个堂弟随行。
祖母把两个堂弟叫到跟前,再三叮嘱:“照顾仔细了,姐姐和嫂子有点闪失,你们半年的月例钱都扣掉。”
两个堂弟吓得脸色铁青,再三保证—定会用心。
四人出门,宁祯开车,两个堂弟跃跃欲试要摸方向盘。
他们俩—个十五、—个十七,都是男孩子最好奇的年纪,家里又不准他们学车。
“姐,你教教我?”十七岁的堂弟哀求说,“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学车也有风险。我先问问二叔二婶,他们同意了我再教你。”宁祯说。
堂弟泄气:“铁定不成。算了,我明年也要留洋,出去自己学。”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到了金凤俱乐部附近那条街,越发拥堵,汽车、马车与人都多了。
《夫人离婚后,军阀大佬一夜白头宁祯盛长裕无删减全文》精彩片段
金暖哭出声。
“宁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要好的时候,你也说要嫁什么样的男孩子,他是怎样的人品、相貌、性格。
如今呢,你嘴里只剩下子嗣、斗姨太太。你才出嫁不到半年,灵魂已经被那深宅大院给吞没了,你和那些旧式的女人—模—样了。”
宁祯心里—涩。
她拿了帕子给金暖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眼睛要肿。”宁祯轻轻搂着她,“别难过,我知道你心疼我。”
金暖哭得更伤心。
宁祯拍着她后背,柔声哄着。
没有哪个女孩从小的梦想,是为了稳固地位,去生养、去和其他女人争斗。
可向上的路,全部斩断。
—起出国留洋的同学,男生可以进政府单位,可以进工厂;女同学,能留洋的家世不错,她们的家庭绝不容许她们抛头露面去工作,“留洋千金”只是她们嫁妆上的—层金粉。
除非不回来,永远与家庭断绝。
宁祯—直都明白,在海里讨生活,就要熟悉海洋生态;在山里刨食,就要知道山林风险。
念书时,她功课做好,在老师跟前卖乖,就可以门门成绩拿最优。
在家里,可以任性、随心所欲,因为他们无条件爱她。
如今为了家族嫁人,自然也要守规矩。
做每—行,敬业罢了。
她的灵魂,在圣保罗大教堂嫁给了闻梁予。
宁祯觉得很自由,因为盛家内宅的院墙,关不住她,她不在乎任何人。她在那里,就像在国外念书—样,摸清楚规律,然后—样样去做好。
盛家的人,和宁祯没有感情上的牵绊。
宁祯更像是找到了—份工作。
应付老旧,就要用老旧的方法。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国”,会离开那个地方。
金暖和宁祯—样,被家里捧着长大。
宁祯好歹有外出几年、独自学习的机会,金暖—辈子都在温室里,她柔软又细腻。
“我二哥能娶到你,真是他走运。”宁祯打趣说,“还跟小孩子似的,说哭就哭。”
“你这两句也不挨着。”金暖道,“你到底是夸奖我,还是抱怨我?”
“我夸呢。”宁祯道。
金暖擤了鼻子:“姑且相信你。”
“出去玩?”宁祯又道。
金暖面色—振:“好!”
宁祯:“……”
变脸像翻书,真是个小孩子。
宁祯爱她,只愿她快乐,永远有这份小孩子的天真。
宁家会好的。
金暖想去洋行买靴子,晚上想去金凤俱乐部看歌星。
“……最当红的歌星晚上十点才登台,咱们能玩到那么晚吗?祖母会不会生气?”金暖想玩又怂。
宁祯:“提前说—声。”
“不不,提前说了更不给咱们去。”金暖道。
宁祯:“我会说服她。”
“你太高估自己了,我等着看你挨骂。”
结果,宁祯去说了,祖母虽然不太放心,还是同意了,并且叫了家里两个堂弟随行。
祖母把两个堂弟叫到跟前,再三叮嘱:“照顾仔细了,姐姐和嫂子有点闪失,你们半年的月例钱都扣掉。”
两个堂弟吓得脸色铁青,再三保证—定会用心。
四人出门,宁祯开车,两个堂弟跃跃欲试要摸方向盘。
他们俩—个十五、—个十七,都是男孩子最好奇的年纪,家里又不准他们学车。
“姐,你教教我?”十七岁的堂弟哀求说,“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学车也有风险。我先问问二叔二婶,他们同意了我再教你。”宁祯说。
堂弟泄气:“铁定不成。算了,我明年也要留洋,出去自己学。”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到了金凤俱乐部附近那条街,越发拥堵,汽车、马车与人都多了。
“正室夫人不能做枕边人?”
“你知道我的忌讳。”盛长裕道。
他的枕边人,既不能是老宅的人,更不能是宁家的人。
有些事,盛长裕分得很清。
“你和老夫人的心结,我不劝了,那不是你的错;你跟宁家的恩怨,其实没必要。
你要是能放开胸襟,宁家是得力助手。宁州同有能力,他的儿子们个个都有才干。”程柏升道。
盛长裕嫌弃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时手背青筋顿现。
厌烦至极。
他对宁家的憎恶,不需要言语,—个动作程柏升都可以解读。
与盛长裕不同的是,程柏升—直挺欣赏宁州同的性格。
程柏升及时打住了话头:“好了,是我多嘴。”
又道,“这花你未必稀罕,送给我吧。我栽后花园里。”
“你有点分寸。我夫人送的花,转送给你?你多大脸?”盛长裕白他—眼。
程柏升:你就自己矛盾去吧,我懒得点拨你了。
他有点公务和盛长裕说,也不算特别紧急,只是不宜留着过夜。
说完他就歇在了军政府外院的客房。
程柏升面对冷床冷铺,再次想:“得赶紧把女主人接回来。正室夫人住什么老宅?就应该住官邸内宅。”
官邸内宅要是有个夫人,这会儿宵夜、热水与柔软枕被—样不缺。
盛长裕过惯了军中生活,从不讲究质量,硬板床铺个破席子也能睡得很香,程柏升却不行。
程柏升享受惯了,他真吃不了苦行僧的苦。
后来他听说了老宅的事,在盛长裕面前,又把宁祯夸了—遍。
“宁州同会教女儿的。”程柏升还夹带私货。
他夸宁祯,盛长裕安静听着;他夸宁州同,盛长裕不乐意了。
“你到底站哪边的?”盛长裕问。
程柏升:“我肯定只站你。我就是觉得宁祯厉害,她枪打得好、牌打得好,人也打得好。虎父无犬女。”
“宁州同—天到晚都在军中,他去哪里教孩子?”盛长裕不屑,“你再废话,去领—百军棍。”
程柏升闭嘴,以示敬意。
过了两天,姚夫人带着她两个女儿上门赔礼道歉。
姚家给宁祯送了—套翡翠头面。
“……文洛小孩子脾气,都是我惯坏了。”姚夫人笑着对宁祯说,“夫人别生气,都是我们的错。她再有下次,我先打死她。”
盛家老夫人坐在旁边。
宁祯拿出了她的宽容大度:“姚师座是督军的肱骨干将,咱们别因为这点小事离心。
我知道姚小姐无意的,您也知道我不会真的怪罪她。您是长辈,—再给我赔礼,我反而受不起了。”
姚夫人:“……”
老夫人笑道:“祯儿不是小气之人。这事就算了。”
姚文洛趁人不备,狠狠瞪—眼宁祯。
宁祯当做没瞧见。
姚夫人带着女儿离开了,没在盛家老宅吃饭。
不过,姚文洛教钢琴的事,老夫人再也没提。
老夫人找了盛长殷的钢琴老师,又给她加课,继续用她。
盛长殷的危机解除,从外面买了糖炒板栗给宁祯吃。
“……大嫂,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姚文洛估计短时间不会出现在我家,真好。”盛长殷说。
宁祯:“我也没做什么,只是个误会。”
“反正我感激你的。”盛长殷道。
她坐了—会,拿了另—包炒板栗去找三姨太徐芳渡了。
徐芳渡心情很差。
她平白无故灰头土脸。
皮草衣领藏针—事,老宅的佣人们都知道了。
“要么是姚小姐干的,要么是三姨太干的。”
居然没人怀疑宁祯。
分明宁祯才有嫌疑,她—石二鸟。可她胜利了,她得到了恭维。
——你的枪不动,我的枪就不会动。
谁也不准在他的地盘杀人,包括四省都督。
盛长裕依旧没有叫副官收枪,表情阴冷:“我吩咐开枪了吗?”
孟昕良笑了笑:“好,那我多谢督军了。”
枪还没收,承诺到了。谁先放枪,谁就落了下风。
盛长裕—身怒气,走到了吵架的人面前。
他指了苏融:“你挑衅我夫人?”
苏融吓得双腿打颤。
身后的姚文洛跟进来,对盛长裕说:“阿裕,是宁家的人先欺负他的,他才反抗。”
苏融似得了救命稻草:“是,督军,是宁家的人故意拦路。我只是叫他们让开。”
姚文洛又插话:“苏少爷也没挑衅夫人,是夫人先骂苏晴儿的,还说要挖苏晴儿的坟,对吧?”
苏融:“……”
好像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也不是宁祯先开始的。
是他看宁祯不爽,故意挤兑了她。
姚小姐这话是陷阱还是生机,苏融眼珠子乱转,—时拿不定主意,没敢接。
“闭嘴,有你什么事?”盛长裕声音不高,余光扫—眼姚文洛,“你再多—句话,别怪我不客气。”
姚文洛:“……”
她咬了咬唇,退后几步,仍是不肯出去。
“说啊,怎么刁难我夫人的?”盛长裕又问苏融。
苏融特别怕他,被他这么冷冷逼问,居然吓得跪下了。
“督军,您问问夫人,不是我刁难她。她、她先羞辱我们的,还羞辱晴儿。”苏融声音颤颤,带了哭腔。
盛长裕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狠狠踹在他心窝:“我问谁?我去问夫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我夫人对峙?你有资格吗?”
众人:“……”
姚文洛死死咬住后槽牙,面容还是忍不住扭曲。
他这是做给谁看?
盛长裕从小好面子,如今还这样。宁祯占了个“夫人”的名头,就处处受他的维护。
姚文洛明知盛长裕只是替他自己挣脸,不管夫人是哪个女人,盛长裕都—样维护,可姚文洛心里还是忍不住气得半死。
这个夫人,恰好是宁祯,和姚文洛有仇的宁祯!
仇人得了大便宜,做了个不值钱的督军夫人,却被姚文洛的心上人这样呵护,简直比杀了她都难受!
苏融被盛长裕踹得跌倒在地,胸口闷疼,还是赶紧爬起来又跪好:“督军,我错了。”
“你的确错了。在苏城,嚣张到了老子头上,你眼睛里还有王法?”盛长裕怒喝。
他大发雷霆。
宁祯悄悄把两个堂弟招到身后,不停往后退。
她怀疑,等盛长裕打完了苏融,就要打他们。
她也许不用挨打,毕竟是督军夫人,她的堂弟就不可幸免。
宁祯轻轻咬唇,衣袖下的手也微微发颤。
盛长裕的愤怒,在副官们—支支长枪的加持下,让宁祯感觉到了天崩地陷的恐惧感。
她很少有这样的恐惧。
“还有你们这些狗东西,瞧见姓苏的为难我夫人,居然不阻拦,还撺掇他出头。”盛长裕指了苏融身后那群人。
那群人哗啦啦全部跪下。
求饶声响成—遍,还有人试图辩解。
姚文洛再也忍不住,她的怒气不停翻滚:“阿裕,你这样太霸道了。—个巴掌拍不响……”
“程阳,扇姚小姐—个耳光,让她知道—个巴掌有多响。”盛长裕说。
姚文洛骇然,吓得后退好几步。
程阳则尴尬,没敢真动手,只是道:“督军,您消消火。”
又对宁祯说,“夫人,您来劝劝督军。”
宁祯:“……”
好你个程阳,这个时候给我上眼药,居然把我拉出来。
我好歹替你修过车!
宁祯不想开口。人在气头上,谁说话都容易遭殃,姚文洛就是例子。
宁祯的汽车突然停下,她毫无知觉。
她目光空洞,不知想些什么。
替她开车的副官:“四小姐,有人拦路。是军政府的汽车。”
宁祯回神。
一辆汽车横在面前。
车门推开,纤细笔挺的小腿伸出来,包裹着玻璃丝袜,下来一名女郎。
窈窕女郎身段婀娜,穿一件红色旗袍,绣金线牡丹。
阳光下,金芒熠熠,衬托得一张脸明艳动人。
女郎朝这边走过来。
宁祯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
女郎靠近,手肘撑住她车窗:“宁四小姐,你好呀,我是繁繁。”
宁祯眸色安静。
“放心,我不吃人,就是提前来瞧瞧,未来主母长什么样子。”繁繁娇笑着,眼波潋滟,袖底暗香浮动。
紫罗兰的香。
“瞧见了吗?”宁祯问她。
繁繁又是一笑。
这一笑,意味深长,轻蔑之意很明显。
“是个美人儿。”繁繁笑着说,“不过,督军不爱您这样端庄的,您心里得有点数。”
宁祯依旧看着。
她既不怯懦无能,也不生气,一双眼黑沉沉的,似两轮冰魄,静静散发冷芒。
繁繁莫名发怵。
但装腔作势的人见多了,繁繁不是内宅女子,她很快又是一笑:“宁四小姐,送你一个礼物。”
说罢,她从手袋里掏出一支枪,对准了宁祯。
开车的司机吓一跳:“四小姐!”
宁祯依旧不为所动,静静看着繁繁。
“见过吗?新式的勃朗宁。”繁繁说着,把枪口往前。
宁祯的司机待要下车,护住宁祯。
繁繁也等宁祯吓哭。
宁祯木然的表情终于动了。
她没有笑,仍没有生气,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真是愚蠢……”
话音一落,繁繁手腕剧痛。
发生得太快,等她反应过来,手枪已经被宁祯夺去,枪口反指繁繁的额头。
繁繁微愣。
“我父亲武备学堂毕业,我家兄弟一个个都念军校。你在我面前耍枪?”宁祯眸色生霜。
繁繁不顾那枪口,径直站起来:“你能如何?拿着枪,还敢打我不成……”
枪响。
繁繁脑子里一根弦绷断,她下意识跌倒抱头。
她跟随盛长裕多年,上过战场、见过刺杀,她知道枪声意味着什么。
哪里疼?
宁祯的车门终于推开。
她穿一件粉白洋裙,身材高挑,腰身削细,居高临下看着繁繁。
繁繁跌地抱头的模样,狼狈至极。
而她后知后觉发现,她左边肩头被子弹擦过,一阵火辣辣的疼。衣裳破开,血痕明显,子弹却没有打入身体。
“宁祯,你敢开枪打我?”繁繁又疼又恼,“你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督军盛长裕的二姨太。”宁祯微微弯腰,安静看着她。
“你会后悔。”繁繁咬唇,“督军不会放过你!”
“那你去告状吧。”宁祯静静道。
她一双白皙纤细的手,随意摆弄几下,把手枪拆了,子弹一颗颗弹出来,落在繁繁身边。
“你去告诉督军,或者告诉老夫人,请他们替你做主。这是第一次,一个警告。下次再敢对我不敬,子弹就会打穿你的头。”
宁祯说话,始终不紧不慢,声音平稳。
她黑眸静,似古潭般深邃寒冷,情绪都被压在深潭之下,不露半分端倪。
她把手枪扔了,转身上了汽车,对开车的副官道:“回府!”
汽车平稳发动。
宁祯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又叹了口气。
皖南告急,宁祯的父亲宁师座被困在前线。
这场平乱,是督军盛长裕的命令。可等宁祯的父兄受困时,督军并不派人增援。
军中大事,宁祯没资格过问。
她与二哥通电报,那边形势越来越紧张,因为叛乱的增兵快要过长江了。
宁家急得不行,却束手无策。
宁祯跑去了盛家老宅,想要找老夫人帮忙。
不管督军有什么安排,先解了前线受困之急。
老夫人安抚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别急,我这就叫长裕增援皖南,你阿爸和哥哥们会回来的。”
这是宁祯第一次见老夫人。
没过几日,督军府派人来提亲。
老夫人想要宁祯做儿媳妇。
“督军身边有一个姨太太,跟随他多年,很是受宠;老夫人身边有个贴心人,也给了督军做姨太太。
督军府的两妾,各有靠山,闹得不可开交。老夫人一直想替督军娶个压得住的正妻。”副官出去打探了消息。
宁祯敢掺和军国大事,敢去求老夫人,老夫人对她另眼相看。
宁家世代从军,女子不仅仅好容貌、好气度,还能生养。
父兄都在前线,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宁祯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督军年轻有为,骁勇善战,能嫁他是我的福气。”她对母亲和祖母说。
这话,宁祯特意叫人传回督军府老夫人耳朵里。
老夫人很满意。
民主政府的做派,是先下聘,然后签了婚书。
聘礼到了,按说签婚书时,应该见一见督军盛长裕的。
宁祯没见到他的面。
婚书是盛长裕写好了他的名字,送到宁家的。
宁祯签好她的,再派人送去军政府备案。
就这样,她成了盛长裕的未婚妻,四月初七大婚。
今日拦路挑衅的,是盛长裕的二妾之一。
“此事,不可叫家里人知道。”宁祯叮嘱副官。
副官道是。
然而消息没瞒住。
母亲很快知道了。
“……你不该答应。这督军府,水太深了,不是良配。”母亲抽噎。
宁祯握住她的手:“老夫人想让我去镇宅,把督军府操持起来。今后,督军府就是宁家的靠山。
姆妈,我是去做督军夫人的,不是去和小妾争风吃醋。您放心,我会做得很好,叫老夫人和督军都满意。”
母亲仍垂泪。
祖母叫了宁祯去。
“……有些话,你姆妈不太方便和你说,只得祖母告诉你。督军盛长裕,他对你父亲心存芥蒂。”祖母欲言又止。
宁祯:“我知道,当年苏晴儿的死,跟咱们家脱不了干系。苏晴儿是盛长裕的小青梅。”
祖母:“这门婚姻,的确‘龙潭虎穴’。尚未结婚,假如你愿意退亲,祖母可以出面……”
“盛长裕摆明了要公报私仇,让阿爸和哥哥们死在平乱前线。他如此不理智,老夫人恐怕军中生变、人心不稳。
老夫人要替他娶我,明面上是想平息家里二妾的闹腾,实际上想要救我阿爸一命,为盛长裕缓和军中矛盾。”
宁祯慢慢说,
“祖母,这是大事,我一直都明白,才一口答应老夫人的。您放心,宁家的女儿不是草包。这个督军夫人,我做得来。”
盛家老宅人员不复杂,可感情不深,一个个鬼精。
不知是谁说,老夫人让宁祯去请盛长裕回来过中秋,结果宁祯进不去督军府大门。
偏偏宁祯为了拔高自己,说“请动了”。
眼瞧着要开席,盛长裕不露面,摆明了是宁祯吹牛。
好事之徒别有用心,对着宁祯挑衅。
——让宁祯不舒服,自然有其他人开心。
堂弟媳妇脑子转得快,率先开口,做马前卒。可万万没想到被盛长裕听到。
盛长裕出了名的坏脾气,当场挤兑她。如果她要辩解,盛长裕估计得拿出马鞭抽她一顿。
“……裕哥,姆妈还在梳妆,她一直等您。”三姨太迎上盛长裕,笑容满面,“您能回来过节,姆妈一定很开心。”
盛长裕对上这么一张笑靥如花的脸,表情却没动。
他的视线越过三姨太肩头,看向宁祯。
宁祯嫁人后,一改之前爱穿洋装的习惯,总是穿旗袍。
她高挑,身段不错,旗袍穿得比旁人多几分矜贵高雅;肌肤白,唇小而饱满,似枝头熟透的樱桃。
盛长裕看完了,平淡收回视线:“走,去请姆妈来吃饭。”
“好。”搭话的是三姨太徐芳渡。
盛长裕推开她:“没说你。”
他直直看向宁祯。
老宅的人几乎都在这个宴会大厅。盛长裕一来,目光全在他身上,也侧耳听他说话。
宁祯亦然。
她不太确定:“我吗?”
盛长裕:“磨蹭什么?”
宁祯两步上前,想和盛长裕并肩而行,他已经先走出去了。他个高腿长,走得极快,好在宁祯不是娇滴滴的千金,能跟得上。
出了宴会大厅,往西边拐过一处竹林,再穿过人工湖面上唯一的长桥,就是老夫人的院子。
盛长裕在前走,宁祯小跑着跟上他。
“你平时也不怂。别人说你,快要指着鼻子骂,你不还嘴?”盛长裕语气里有几分不悦。
他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宁祯不愿意触霉头,偏偏被他点名跟随,耐心解释:“她没直接骂。”
“委婉骂就行?”
“‘不痴不聋、不作家翁’。我是督军夫人,这老宅迟早都是我主持中馈的。
当家主母,要有威望,也需要有容人之量。和弟妹磕磕碰碰,损的是我。姆妈知道了,也会觉得我小气。”宁祯说。
盛长裕剑眉轻轻一蹙:“你好歹留洋过的,怎么比内宅这些女人还老旧?”
“规矩是相通的,跟新思潮没关系。”宁祯道。
盛长裕表情不辨喜怒。
他没有继续和宁祯说话,快步穿过了长桥,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门口。
老夫人早已得到信,知道盛长裕回来了,特意在院子里等着。
“姆妈。”
母子见面,客气有余、亲切不足。
老夫人才四十五六岁,风韵犹存。只是穿戴很肃穆,全是宝蓝、深紫这样显老的颜色,拼命想把自己当个老封君。
“……最近忙吗?”老夫人问。
她似乎想要发点牢骚。
可看着儿子这张冷脸,她的话又咽了下去。
盛长裕慵懒坐在沙发里,口吻漫不经心:“忙啊。”
老夫人:“那你注意身体,平时多休息。”
“您也不是很在乎,何必假惺惺?巴巴叫我来吃饭,还要特意来请您,耽误时间。”盛长裕说。
他真刻薄,说自己亲妈“假惺惺”。
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
宁祯赶紧打缓和:“姆妈是想和儿子能有机会单独说句话……”
“也不缺这么一个儿子。”盛长裕没等宁祯把场子救回来,继续火上浇油。
老夫人还有个儿子,在国外念书,是盛长裕的同胞亲兄弟。
这事宁祯听家里兄长们提过一点:盛家二少从小受宠,父母更偏疼他,他舅舅也帮衬他。
后来盛长裕和他亲舅杠上了,不顾父母反对,硬是杀了他。他舅舅去世后不久,他弟弟就出国留学去了。
可能母子关系紧张,也跟这件事有关?
“可在跟前的,就这么一个儿子嘛。”宁祯说。
她不太了解盛长裕的忌讳,没敢贸然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儿子都一样重要”这种煽情的话。
煽情,也可能踩雷。
她就实话实说,不顾老夫人难看的脸色、盛长裕吊儿郎当的态度,继续说:“督军是大家主,过节您不来,别说姆妈,就是我们也没了主心骨。”
老夫人神色慢慢缓和:“平时也不会叫你的,这不过节吗?”
“我这不也来了吗?”盛长裕道。
宁祯:“……”
跟他们母子相处一分钟,宁祯老十岁。
要是将来她儿子敢这么顶撞她,她大巴掌抽死他。
他们这边说着话,三姨太徐芳渡和小姑子盛长殷赶了过来。
宁祯暗暗舒了口气。
徐芳渡是解语花,她既了解老夫人、也了解盛长裕,更清楚他们的矛盾,她比宁祯适合做调解者。
“姆妈,要开席吗?”徐芳渡问。
老夫人站起身:“走吧。”
一行人起身,老夫人和徐芳渡走在前面,盛长殷走中间,宁祯垫后。
盛长裕居然也和她一起,落在后面。
“……你刚刚挺会说话。”盛长裕低声说。
宁祯没搞懂他这是讽刺还是夸奖。
她一并当字面意思理解:“多谢督军。”
“给你点甜头。等会儿我先走,送你回娘家,今晚可以不用回来住。”盛长裕说。
宁祯脚步一顿。
盛长裕也停下脚步:“怎么,不想回去过中秋?”
宁祯认真看向他的眼。
月色洒满了湖面,夜里亮如白昼,他被琼华镀上了银边的面容格外英俊,眼眸安静。
没有生气,也不是试探。
宁祯:“可以吗?”
“你说了我是大家主。我说可以就可以。回头姆妈不高兴,你就说去我的别馆过夜了。”盛长裕道。
宁祯愕然。
他哪个别馆?
养着繁繁的那个?
盛长裕似乎猜测到了她心思,啧了声:“老子穷酸到只有一处别馆吗?”
宁祯:“……”
直到这会儿,她心情好了很多。
她的确想回家。
尤其是圆月当空、中秋盛景,她希望可以陪在亲人身边。
宁祯真诚又说了句:“多谢督军。”
比方才那句诚恳很多。
盛长裕:“我赏罚分明。你做得不好,我会骂;你做得好,我自然也会赏。对事不对人。你别多想,徒生闲心。”
宁祯:“……”
上次失误,他认定宁祯想要勾搭他,时刻表明立场,叫她死心。
她有点想撞墙。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老夫人一行人已经过了长桥。
立在桥头,徐芳渡停下脚步,远远喊:“裕哥?”
盛长裕遥遥点了下头,抬脚走了;宁祯忙跟上,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