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惊妤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沈砚霆。
那天从茶室回来之后,她到家给秦野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到了。」
秦野回了个「嗯」,再没别的话。之后两天,两人没联系。
赵惊妤照常上班、开会、看文件,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
直到第三天早上,父亲赵文峰把她叫去了。
“今晚有个饭局。”赵文峰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眉头拧着,“柳成栋做东,说是想和咱们赵家谈谈合作。”
赵惊妤靠在门框上,挑了下眉:“柳成栋?柳家?”
“嗯。”赵文峰把烟搁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他和冯家走得近,但生意场上的事,没有永远的敌人。他既然递了话,咱们也不能不去。”
赵惊妤想了想:“几点?”
“六点半,柏悦。”
她点了下头,转身要走,赵文峰又叫住她:“小妤。”
“嗯?”
“秦野那边……你最近跟他怎么样?”
赵惊妤停了一步,没回头。“挺好的。前几天见了一面,把话说开了。”
赵文峰沉默了两秒,说了句“那就好”,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多了什么心事。
赵惊妤没追问,出了书房。
下午五点半,她开始收拾。
今天这种场合,穿得太隆重显得刻意,太随便又不尊重,分寸得拿捏好。
她从衣帽间挑了一件鸦青色的长款旗袍,料子是素绉缎,光泽内敛,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圈细细的银线梅花,低调但压得住场。
外面搭了一件象牙白的大衣,头发还是盘着,那根青玉簪换了支素银的。
手腕上戴了只翡翠镯子,是她母亲留下的,水头极好,碧汪汪的一圈。
妆化得比平时浓了些,眉眼间多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唇上也换了稍亮一点的红。
整个人站在镜前,端方大气,又不失年轻女人的明艳。
司机送她到柏悦。
包间在六楼,名字叫“竹”,推开门的瞬间,里面已经坐了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阔额,两道浓眉,笑起来却挺和气的,正是柳成栋。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桃花眼,深棕色西装,正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柳屿。
而柳屿旁边的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
赵惊妤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砚霆。
他今天穿的还是黑色,但换了套正式的三件套西装,白衬衫,深灰色领带,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松散,跟上次在茶室门口看见的差不多。
听到门响,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赵惊妤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赵惊妤也点了下头,很快移开视线,跟着父亲往里走。
“赵总!”柳成栋站起来迎了两步,笑得满脸是笑。
“来来来,请坐请坐。这就是令千金吧?哎哟,赵总好福气啊,闺女长得真标志。”
赵文峰笑着客气了两句,赵惊妤也跟着叫了声“柳伯伯”,声音清凌凌的,姿态端庄。
柳成栋引着她坐到柳屿旁边,柳屿笑嘻嘻地替她拉开了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大小姐,又见面了。”
赵惊妤看了他一眼。
那张桃花脸上全是笑,但笑里藏了点意味深长。
她想起那天在雍和宫的事,耳尖微微发热,面上却一丝不露,只淡淡回了句:“柳公子。”
柳屿也不恼,乐呵呵地坐回去。
赵文峰和柳成栋开始聊正事,桌上还有另外两位陪客,一个是柳家的副总,一个是中间牵线的朋友,几个人推杯换盏的,场面很热闹。
赵惊妤不太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杯抿一口,偶尔接一两句得体的话。
但她总觉得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很淡,很轻,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沈砚霆全程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偶尔端起来喝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柳成栋和赵文峰说话。
但他的存在感太强了,那种强不是靠声音大或者动作多堆出来的。
而是他坐在那儿,不声不响的,整个包间里的空气都好像被他压着。
赵惊妤吃了几筷子菜,和柳屿敷衍地聊了两句有的没的,忽然听见沈砚霆开了口。
“赵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沪上的软糯尾音,在包间的嘈杂里居然听得很清楚,“听说赵氏最近在华东有个项目?”
赵文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个新能源的盘子,还在谈。”
沈砚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冯家也在接触同一个项目。”
桌上安静了一瞬。
柳成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打着哈哈:“哎呀,生意场上的事嘛,各凭本事……”
“冯家的报价比赵氏高了两个点。”沈砚霆打断了他,语气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但他们的技术方案有问题,评估报告里有一项关键数据是错的。赵总如果有兴趣,我可以让人把资料发你。”
赵文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赵惊妤也抬起了头。
沈砚霆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完就端起茶杯,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的目光从赵文峰脸上移开,落到赵惊妤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柳屿在旁边“啧”了一声,用只有赵惊妤能听见的音量嘀咕:“沈爷这是……帮你们家?”
赵惊妤没接话。
但她心里动了动。沈砚霆帮赵家,为什么?
他和赵家没有任何交情。
沪上沈家的盘子铺得很大,但和赵氏的生意几乎没有重叠。
他主动递这个话,要么是卖柳成栋面子,要么,有别的原因。
饭局过半,赵文峰和柳成栋聊得渐入佳境,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项目资料,旁边两个陪客也跟着凑过去。
赵惊妤趁机起身,说去趟洗手间。
她走出包间,沿着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柏悦的装修偏新中式,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水墨,灯光是暖**的,照在深色木地板上,人影绰绰。
她从洗手间出来,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
镜子里的脸微微泛红,大概是包间里暖气太足。
她拿出手包里的口红补了补,正要转身往外走,一抬头,看见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沈砚霆站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路过。
赵惊妤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如常,走出去,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准备从他身边过去。
“赵小姐。”
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赵惊妤停下来,转头看他。
沈砚霆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他比她高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她,眉眼在暖黄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深,深得看不到底。
“那天在雍和宫,”他说,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我听见了。”
赵惊妤的血液“嗡”地冲上了头顶。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他听见了。
他果然听见了。他那天站在殿门口,全听见了。
她骂秦野的那些话,八辈祖宗,**没带纸,所有,一个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的耳尖烧得快要滴血。
沈砚霆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赵惊妤看见了。
他在笑。他居然在笑。
“赵小姐骂人的时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和平时不太一样。”
赵惊妤的指尖攥紧了手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平时再冷静再从容,此刻也想不到任何能让自己体面**的话。
面前这个人,掌握着她最丢人的把柄,而他正在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轻飘飘地把它揭出来。
“沈总。”她终于开口,声音稳住了,但耳尖还是红的,“您这是……在威胁我?”
沈砚霆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他轻轻摇了下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侧了侧身,给她让出路来。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你请便”。
但赵惊妤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沈砚霆等了两秒,见她不走,便偏了偏头看她。
“赵小姐。”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秦野的事,我不感兴趣。”
赵惊妤看着他。
“但他没告诉你的事,”沈砚霆继续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或许该问问他。”
他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往包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赵惊妤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没说完。
秦野没告诉她的事,是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包间。
推开门的时候,沈砚霆已经坐回了原位,手里端着茶杯,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柳屿正凑在柳成栋旁边看手机,赵文峰和那个副总在聊着什么。
赵惊妤坐回自己的位子。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她的目光从沈砚霆脸上掠过,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喝茶。
今日柳成栋没请秦家,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柳家做东,请了赵家,请了沈砚霆。
冯家没来,秦家也没来。
这个局,到底是谈合作的,还是别有深意?
饭局结束后,赵文峰和柳成栋在门口又寒暄了一阵,赵惊妤站在旁边等着。
沈砚霆从里面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但她的手包里忽然多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
是一张名片。
黑色的卡纸,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沈砚霆三个字,印得极简,连公司抬头都没有。
她抬头去看,他已经走出了旋转门,一辆黑色迈**正等在门口。
柳屿跟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
沈砚霆听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弯腰坐进车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赵惊妤把那名片攥在手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回家的车上,她靠着椅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沈砚霆,三个字,一个号码,再无其他。
她想起他刚才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他没告诉你的事,你或许该问问他。”
秦野没告诉她什么?
她和秦野的联姻,从头到尾都是摆在台面上的。
两家联姻,各取所需,秦家认的是赵家的面子,赵家要的是秦家的底子。
但沈砚霆那句话,让她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她把名片夹进手包的夹层里,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车子驶过雍和宫桥,她偏头看了一眼,琉璃瓦在夜色里暗沉沉的,只有檐角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亮着一点昏黄。
她忽然想起沈砚霆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