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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后他把信给了小太监,让他拿给父亲。

父亲只看完一张,便冷冷看向我,把信函全数扔到地上。

“臣冤枉。”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铿锵有力,之后一言不发。

“朕定会还丞相一个清白,只是水落石出之前,不得不委屈丞相了。”

父亲抬眼看向皇上,似乎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父亲被收押后,朝堂一下子变了天。

和他交好的大人们,有的极力摆脱和他的关系,有的干脆称病不出。

父亲被关押的第三天,皇上给了我一壶酒。

他说只要我让父亲喝了那壶酒,他就相信我的忠心。

“皇上从前答应过我的事,可还作数?”

“自然,只是丞相的命不能留。”

我原本也没打算要留下父亲的命。

到监狱时,父亲正躺在一堆枯草之中。

他稍稍抬眼,看到我华贵的裙角时,才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拍掉头上的枯草。

“爹爹,您受苦了。”

我假惺惺地凑近牢房围栏。

他眼里满是不屑,“我真是生了一个卖父求荣的好女儿。”

“唉,以前苦日子过够了,抓到机会可不得奋力往上爬么?”

我摇摇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把毒酒端上来。

“我这个做女儿的,原本该给爹爹养老送终,可我现在身在宫中,很多事身不由己。

为您养老是不行了,送终倒还是能出一份力的。”

他大概没想到我竟想亲自送他走,情绪总算是激烈了一点。

“孽障,你竟如此阴毒。”

16“父亲当年对付把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岳父时,也没手软啊。

这大概就叫,虎父……无犬女。”

我并非不知道外公和舅舅是怎么死的,母亲也正是因为接连遭受打击,身体才一日不如一日的。

再者若不是父亲苛待母亲,赵姨娘也不敢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若不是父亲纵容赵姨娘,我娘不会那么早死。

这些仇,我都一笔笔记在心里。

“那是他该死,若不是他以权势相逼,她怎么会与我退婚?”

原来父亲一直以为,贵妃退亲是被外公逼迫的缘故。

说不定他还以为母亲也掺和了,否则他何以如此憎恶母亲。

“你当年不过是靠祖上的荫蔽混了个闲差,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得上当初的太子,如今的圣上。”

父亲冷哼一声,似乎不屑于我用权势地位来玷污他所谓的爱情。

我看着只想发笑,或许我该给他下一剂猛药。

“贵妃娘娘同我说过,她年少时无意间遇到太子,一见倾心,从此茶饭不思,这才让她父亲退了和您的婚事。”

“你胡说!”

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失态,他站起大步走过来,却因为步子迈得太大,被脚下的铁链缚住狠狠摔倒在地。

“父亲被退婚后曾去找过贵妃娘娘,娘娘当时可有半分不舍?

我是不是胡说,父亲当真不知道吗?”

他颓唐地伏在地上,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这些年来他一直自欺欺人,突然被我说破,他自然是难以接受。

17“父亲若是肯自己喝下这杯毒酒,相府中其他人还能留得一条命。

若是要借我之手,那可就难说了。”

我先是将杯里的酒倒在地上,又把壶递给他。

父亲慢慢伸出手,将那些酒一饮而尽。

之后我带着另一壶酒回了相府。

我进门时院子里跪满了人,平日里最爱出风头的赵姨娘,却缩在最后头。

我走近她时,她的儿子从嘴里伸出沾满口水的手指,拉住我的裙角。

“好看……好看……”那孩子含糊不清地夸赞着。

赵姨娘当年得偿所愿,一举得男。

但她也没能风光多久,没几年大家就发现,这孩子似乎不大聪明。

那时赵姨娘还不相信,谁要敢说一句,她就掌人家嘴。

茯苓便是第一个被掌嘴的。

可过了几年,这事也瞒不住了。

为了巩固地位,她使出各种手段想再要一个孩子,可惜一直没能如愿。

“娘娘万福金安。”

这是赵姨娘第一次用这样柔和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倒是有些不适应。

“娘娘,老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她只知父亲被皇上请进宫里了,却不知道他为何迟迟不归。

“快了。”

父亲很快就会回来,到时我也会找一张草席裹好他的尸体。

“娘娘,您如今富贵了,可否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为您弟弟谋个职位,让他为朝廷效力。”

我笑了,一个傻子要如何为朝廷效力?

赵姨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他……他只是……”她不知道如何为自己七八岁了,还说不清话的傻儿子辩驳,我也懒得听她多说。

18“这是圣上赐的御酒,尝尝吧。”

赵姨娘赶紧谢恩,赔着笑脸喝了。

“这酒味道如何?”

“御赐的酒,自然是好的,多谢皇上,多谢娘娘。”

赵姨娘抹抹嘴,眼睛还盯着那酒壶,看上去是意犹未尽啊。

看来她这儿子不聪明,是随了她。

“还要?”

赵姨娘点点头,在这府中多年,她那股子小家子气还是没改。

“那便喝吧,这一壶都是你的。”

赵姨娘有些受宠若惊,又喝了一杯后还不忘为她那傻儿子也讨一杯。

“小孩子喝酒伤身。”

稚子无辜,我也不想对他痛下杀手。

赵姨娘连连称是。

我看向伏在一旁战战兢兢的茯苓。

“你一向对赵姨娘忠心耿耿,本宫便赐你殉主吧。”

茯苓吓得瘫倒在地上。

赵姨娘后知后觉,使劲扣着喉咙催吐。

还真让她吐出来了,不过我身后三个小太监拉住她,又把大半壶都灌下去了。

赵姨娘挣扎时,她的儿子就在旁边拍手笑。

“行了。”

多少要给茯苓留一点吧。

“小姐饶命啊!

看在茯苓以前照顾小姐和夫人那么多年的份上,小姐就饶了奴婢吧。”

她跪趴着行至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你不说我也记着呢,那些年你和赵姨娘暗中勾结,没少往我娘药里多加东西吧。”

我娘走的那天,管家告诉我,大夫说早在那以前,我娘就被毒药伤了根本,所以才会连一场小小的风寒都经受不住。

除了那药以外,我们的吃食都是一样的。

19茯苓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毒酒递到她前头她也不敢接,只能再麻烦那三个太监了。

当夜大理寺传来了父亲自尽的消息。

皇上对外宣称,父亲谋逆实属无稽之谈。

只有这样,丞相府满门才能留得命在,皇上也才能实现对我的承诺。

当然,这只是次要的。

更重要的是他怕大将军不敢回来,他还准备瓮中捉鳖呢。

过了几天皇上才来找我,同样带了一壶酒。

他惋惜道,“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朕是想把你留在后宫的,只是我深知你的心计,留这样一个人在枕边风险总归是很大。”

我知晓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喝下了一杯酒。

构陷丞相,即便我贵为昭仪,也难逃一死。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在这世间我已没有什么遗憾了,那我的生命延续下去,意义也不大了。

看着我喝完酒他摆摆手。

“出宫去吧,别死在宫里,脏了这紫禁城。”

他派了两个小太监送我,其中一个是他身边的贴身太监。

大概是想待我死了挖个地方把我埋了,省得吓到别人吧,还挺贴心的。

我出宫时,只拿了入宫时拿的一个沉香木匣子。

那匣子是入宫时父亲给我的,里头是母亲剩下的一点嫁妆,都是珠宝首饰。

至于其他的,当年为了帮父亲升官,都拿去打点了。

父亲当时说,我拿了这些,便和相府没什么关系了。

虽说我要死了,富贵于我如浮云,但这些东西我还是想带走。

到时候埋在我坟里,下辈子我才不愁钱花。

民间似乎是有这个说法的。

20到了城外,马车突然停了。

我探出头往外看,周围是一片荒野,看起来确实很适合竖起一座坟茔。

“奴才们只能送您到这了。”

皇上的贴身太监微微拱手。

“你们再等一会,等我毒发了挖个坑把我埋了再走吧,我给你们钱。”

我不想暴尸荒野,也不想被活埋,只好利诱他们。

那小太监笑了。

“您不会死,马车里有皇上为您准备的盘缠,可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皇上说,祝您前程似锦。”

小太监说完走了。

我不用死了?

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阴霾都被扫除,我仿佛得到了新生。

我连忙在马车里找了起来。

那些东西并不难找,就在座椅底下。

那是一整箱金子,晃得我睁不开眼。

不愧是皇上,真是大手笔。

我清点着那箱金子的数量时,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

是贵妃。

想着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了,觉得该给她留点念想,就想着把那一箱珠宝留给她。

贵妃挑了一个白玉镯子,给我留了一箱银子,血亏。

“要是我同你一般年岁,现在我就撂下一切跑了。

只可惜,人无再少年啊。”

我知她是在说笑,迎合着怂恿她和我一起走。

“罢了罢了,老了,跑不动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很快马车外小太监开始催促,贵妃不得不回宫了。

我跳下马车送她,很快她的马车消失在荒原之中。

此一别,便是山高路远,相见两难了。

我想起两句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伤感之情不觉油然而生。

但当我看着眼前的美景时,又觉得豁然开朗。

我头顶是苍穹万里,脚下是荒原无际。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听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是该去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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