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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府送来的药材摆在大街上,程舒宁深情款款地对着紧闭的大门道:“邢璟文,往日的事是我薄待了你,可你我夫妻一体,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你心中有怨,我愿意等你相通。”

不知内情的百姓纷纷赞她有情有义,而我善妒的名声也不知不觉传扬了出去。

阿爹气得砸碎了两个茶盏,将邢府的大门敞开,在众人面前宣布我和程舒宁已经和离。

阿爹冷笑一声,将和离书甩到她脸上,骂道:“卑鄙之人,哪里堪配我儿!明日阿文大婚,郡主也别忘了来喝一盏喜酒啊。”

程舒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仓皇低下头捡起那一张轻飘飘的宣纸,看着“和离书”三个大字,双眼猩红。

“这不可能!”她大吼道:“邢璟文对我一往情深,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与我和离,更何况本朝律法,和离须得双方同意…”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一把将纸撕成了粉末:“邢璟文这是与我闹脾气呢,没有我的同意,他怎么可能与我和离?”

我从阿爹的身后走出,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和离之事,我已向皇上求了圣旨,在宫中玉碟上也是记明了的。那天去送圣旨的家丁被郡主赶了出来,好在今日告知,也不算太晚。”

我向她服了服身子,当着众多百姓的面道:“也请诸位做个见证,我邢璟文与舒宁郡主和离,往后各自嫁娶,一别两欢。”

程舒宁的表情由见到我的欣喜慢慢黯淡了下去,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来。

“邢璟文,不是这样的…”

她叫嚷着要向我伸手,却被家丁拦下,不留情面地扔下了台阶。

我居高临下了她一眼,莞尔一笑:“程舒宁,我们再无瓜葛了。”

9.

当日程舒宁在邢府门前不肯离去,被我阿爹找人绑了扔回侯府。

听闻她一回去便去了我的房里,从床头找出了那一封从前就写好的和离书。

除此之外,还有补药和毒药的药方。

两张薄薄的药方叠在一起,重得她拿都拿不住。

程舒宁脸色惨白,在看到药方上沾染的点点血迹时,想起来那一夜的血衣。

她忽然明白了。

邢璟文为什么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悲伤。

她只差一点点就能发现,那时的我刚刚喝了那碗药,但是她转身走向了公主府中的傅峥。

在傅峥的宫殿里,她含着笑意为他熬着补药时,我正在侯府中喝下苦涩的毒药,心如死灰。

程舒宁疯魔了一般,把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点我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屋子满满当当,堆满了她这些年随手赏赐的东西,还有当年的礼。

唯独关于邢璟文的一切,一夕之间被全部抹消,就好像从没有来过一样。

程舒宁跌坐在地上,难以抑制住心口的疼痛,她癫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邢璟文,你怎么那样傻!”

红玛瑙,碧色剑,不过是她对傅峥的几分年少情谊。

六年的举案齐眉,她早就爱上了邢璟文,只是她想,邢璟文不会走的。

无论怎样,他也会爱她护她,就算接回了傅峥,他也是她唯一的“夫君。”

程舒宁抬起头,双眼猩红地冲进了荷居苑。

逼走邢璟文的那一天,正是傅峥哭着说自己家世的秘密是她泄漏给皇上的那一天。

10.

大婚当日,阿娘亲手为我戴上了发冠。

这发冠是宫中最好的工匠制了三年才制成的,用的是深海珍珠和金丝线,华贵非常。

慕卿卿说,从她有了自己的权势的那一刻起就在为了和我结亲做准备。

“这些年来,每当想到你,我就再添置几件彩礼,妄想着有朝一日,说不定还能有嫁给你的机会。没想到上天眷恋我,竟真让我嫁给了你。”

慕卿卿眼眸含泪,牵过我的手:“阿文,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轻轻笑了,回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自此以后,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就在这时,却有人打伤了一众侍卫,冲到我的面前。

我看见一双熟悉的鞋履。

那时曾经我在深夜里挑灯,为程舒宁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鞋。

从前她从来不穿,没想到穿上时,却是我与他人成亲之时。

慕卿卿将我护在身后,语气阴寒道:“舒宁郡主,今日是本官大婚,如果你是来讨杯喜酒的就罢了,若是想来闹事,我的刀剑也不长眼睛。”

程舒宁却呆愣地看着我,痴痴笑道:“邢璟文穿着婚服,原来是这样好看的,可惜我从前没有认真看过。”

我抬头,与她遥遥相望。

程舒宁讨好地从身边拽过一个人,“邢璟文,我知道错了。我爱的一直是你,全是他蛊惑挑唆的!”

她狠狠踹向浑身是血的傅峥,“他害了你的身体,我也折磨他,邢璟文你可能解气了?”

“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在冰天雪地里痛苦?”

昔日她看作心肝一般的傅峥,仅仅一天便成了衣衫破烂,满眼仓皇的模样。

他本就消瘦的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不住地磕头向我求饶:“邢璟文,放过我吧,我不是有意害你的!我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我有什么错!”

大婚当日有人这般闹事,慕卿卿皱眉,一手捂住我的眼睛,一边吩咐侍卫把他们赶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走到程舒宁面前。

她愣了一下,狂喜地拉我的手:“阿文,你心里果然还有我!”

下一刻,我扬起手,扇了她一巴掌。

“程舒宁,这一巴掌打的是你虚情假意,为了傅峥的安稳而断送我的婚姻。”

她还没反应过来,双眼含泪地屈膝跪下:“阿文,我…”

话音未落,我又给了她一巴掌。

“我倒在雪地中,是我喝下的最后一次毒药。你送我玉佩,不就是希望我能悄无声息的死去?这一巴掌,是替我付出的真心打的。”

程舒宁是习武之人,我的两巴掌却打得她浑身力气被抽光了一般,狼狈地仰面倒在地上。

她闭上眼睛,低低呜咽着,哭声越来越大,像是失去了此生最心爱的东西。

高风亮节的舒宁郡主,原来也会为我而哭么?

我没再看她,牵着慕卿卿的手踏入了喜堂。

身后,自有慕府的侍卫将程舒宁架走。

她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语气卑微又可怜。但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11.

程舒宁回了郡主府不久便大病一场,渐渐缠绵病榻,连行走都成问题。

而她当日一闹,傅峥的身份也瞒不住了。

他终归曾是公主的男人。

慕卿卿在侯府安插的探子道:“舒宁郡主将傅峥与数十个乞丐关在柴房里一天一夜,惨叫不绝。”

公主知道此事后,以程舒宁谋害面首为名,夺了舒宁郡主的官,把她贬为庶人。

公主一副对傅峥旧情难忘的样子,但是不久之后傅峥便暴毙街头,死相惨烈,而驸马也被以善妒之名废黜。

慕卿卿摩挲着我的手道:“公主最是心机深沉,现在想来,她与舒宁郡主的同盟,从一开始便是骗局。”

我心下一惊,蓦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从公主看上傅峥,当众与我退婚要纳傅峥入公主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我邢家家风请正,绝不能容忍一个那样的男子入公主府。

她顺理成章纳了傅峥,又招了舒宁郡主昔日旧部的儿子为驸马。

先舒宁郡主是皇上的得力手下,曾为公主助力。老王爷故去之后,公主地位稳固,郡主府也在程舒宁的手中越来越显赫。

外戚势大,向来是帝王家的心病。但是老王爷对他忠心耿耿,立下过汗马功劳。

若是一朝发难,兔死狗烹,只怕会寒了老臣的心。

他知道程舒宁对傅峥一往情深,不惜花费数年,布下了这场局。

从程舒宁接回傅峥开始,就是藐视皇权,将整个郡主府都拖入了泥潭。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你急着要与我成亲。”

郡主将倾,惟有和程舒宁和离,我才能不被牵连。

慕卿卿无心权势,也不想蹚这趟浑水,却为了我入局。

我心中惊惶,叹气道:“果真是君心难测。”

公主与我早有婚约,我也曾将一颗心都扑在她身上。也许年少时我们也有过情谊,但这都比不上她的权势和利益。

我后怕地抱住她,“所幸阴差阳错,让我遇见了你。”

她和公主,和程舒宁都不同。

她不会利用我,将我当作棋子。

慕卿卿悄悄红了脸颊,搂紧我的腰:“只是我当年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拦下你,还是害你受了这样多的苦。”

我笑着俯身印上她的唇:“如今不苦了。”

婚后第二年,她便有了身孕。

之前的记忆太过惨烈,有身孕的慕卿卿也将我护着如眼珠子一般,生怕一朝不慎又要见到浑身是血的我。

情到浓时,她甚至眼泪汪汪道:“阿文,孩子我会护好,非要选择,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笑着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可是我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和你的孩子。”

慕卿卿的母亲是难产而死,她怕极了生产的难关,拉着我去郊外祈福。

归山寺外,又见故人。

一个断了腿的乞丐用手撑着地,嘴里嘟嘟囔囔地拦下我,抓住我的鞋求我施舍。

她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看着不像是个人,倒像只野狗。

慕卿卿本想拉开她,但是思及此行本就是为祈福而来,也想积点儿阴德,于是扔下来一锭银子。

“你拿上银子快走吧,我夫君胆子小,莫要吓坏了她。”

她揽上我就要走,那乞丐却抬起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

她眼中哀戚太过,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邢璟文…”

我心头一震,这居然是程舒宁。

两年不见,她竟然成了这副样子。

从意气风发的小郡主,成了断了腿的乞丐,在这寺庙里乞讨为生。

想来让她大病了一场的,也是公主里的那位。

我叹口气,毕竟相识一场,心中多少有些唏嘘。

但是她落得这步田地,又能怪得了谁呢?

看见慕卿卿隆起的肚子,程舒宁挣扎着爬到她面前,呆呆看着我地落泪:“若是我们也有了孩子,会不会…”

慕卿卿眉头一皱,想要踢开她。

我叹了口气,护着慕卿卿走了:“她已经成了这样,就不要再白费口舌了。”

我们一同在佛前虔心祈祷,走下山时,却见台阶旁有一个静静的身影。

竟是程舒宁以头撞地,生生磕死在了山脚下,鲜红的血一路顺着台阶流淌,触目惊心。

我扫了一眼,心中无波无澜。

慕卿卿牵起我的手,对我笑道:“夫君,我们回家吧?”

我转过头,笑着牵紧起她的手:“好啊,我们回家。”

风雪渐退,前路春光烂漫,还有她陪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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