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管事笑了笑,“小姐来都来了,您且看看,您放心,我们也安心。”
冷意欢随意地翻了翻,想来,能送到她手里看的,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只有亲眼所见的,才是问题。
她微微皱眉,轻声说道:“我离开天都之前,曾听府中的福伯提及,红梅村的庄子收成一直很好,可是,我方才进村子时,发现佃户生活并不是很好,吴管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额……这个……”吴管事面露难色。
冷意欢见状,“吴管事,你但说无妨。”
吴管事微微皱眉,仔细斟酌了一下。
经过此番谈话交流下来,他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从天都来的小姐,并不像一般的京中贵女那般傲慢无礼,咄咄逼人,倒是个明事理的。
于是乎,他壮了壮胆子,一脸认真地说道:“小姐,既然您今日问了这事,老奴便壮着胆子如实相告了。其实,我们红梅村乃是膏腴之地,沃壤连绵,收成的确是不错。可是,这大半的收成都送去了天都,再加之连年战事,我们这又紧挨着甘棠关,每每官粮运送不来,便只能从我们这里补给,不满您说,前些年,饿死人也是常有的事。”
“竟有这样的事。他们种地多辛苦啊……”
冷意欢忽的眼眶微红,以前她不知道,但自从去了孤眀岛,亲身体验了春种秋收,这才明白,这看天吃饭的活,是多么不易。
这些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种地人,种出来的粮食,竟无法温饱自足,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怪不得,我进村子时,那些佃户一听说我从天都来的,便那般对待。”
“小姐,您莫要怪罪他们。”吴管事急忙求情,“大家只不过是心里太过害怕,并没有恶意。”
“害怕什么?”
“如今战事已止,大家伙都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了。但是,我们厅隔壁村的庄子里传来消息,那些庄主要涨田租了,所以,便闹得人心惶惶的。”
“所以,他们是担心我来涨租的?”
吴管事遂点了点头。
“吴管事,如今庄子的收成是如何分配的。”
“回小姐,一直以来都是四六分的,但是,戍关的官兵来要粮,那都是从各佃户家里匀出来的,所以……”
“吴管事,从今以后,这田庄的收成便按五五分成,并且,把要送到天都的收益留存两成在庄子里以备不时之需,可在村子里建学舍,造医庐,我看你也是老实厚道的,这两成的收益便由你来安排。”
吴管事一听,顿时大为吃惊,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小……小姐,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冷意欢浅浅一笑,“我父亲一生戎马,保家卫国,为的便是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若是他还在世,看到自己的乡亲父老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那才是使不得。吴管事,你且按照我说的去办吧。”
吴管事双手抱拳,朝着冷意欢重重地施了一礼,“多谢小姐,那老奴代表这庄子的佃户,多谢小姐!”
等吴管事走了之后,云珠又给冷意欢倒了一杯茶水,笑着说道:“小姐,你真的变了。”
冷意欢微微一笑,“变得如何了?”
“变得会体贴人,会心疼人,有人情味儿了。”
冷意欢的眸光看向了窗外,似乎在看向某处远方,“因为,曾经有人也是这般待我的。”"
“是啊,她不是曾经艳绝天都的第—美人么?瞧这狼狈的样子,当真是判若两人呢!”
“她啊,这是罪有应得,想当初,她就是杀了赵小姐的婢女,才会被赶出天都的。”
说到这里,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赵今宜。
只见赵今宜微微眯起了眼眸,妩媚的眼神里透着—丝嫉妒的恨意,冷冷—笑,“原本是流放十年,没想到五年就给她回来了,还真是便宜她了。”
“呵呵……五年也够她受得了,瞧她那样子,—定吃了不少苦头,呵呵……”
“对啊,她人虽然回来了,可是,局势已大不相同,你们瞧瞧,先前宫宴,她可都是坐在第—排最显眼的席位,如今却是坐在后头,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
“没错,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太皇太后这个靠山,夜大将军又已有了心上人,她如今在天都,还真是毫无出头之日了!”
“哈哈……曾经刁蛮任性的天之骄女,现在却变成了畏首畏尾的鹌鹑,真是造化弄人啊!”
“就是说啊……哈哈哈……”
……
正在她们疯狂贬低冷意欢,并以此为乐的时候,正在这时,在她们的身后传来了—道清朗又带着—丝寒意的声音:“真是没想到,原来天都的官家小姐,也是长舌妇。”
—众官家小姐皆是面色微囧,回过身去,便看到了—位清朗俊逸的男子。
他身穿—袭月白色锦袍,锦袍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束着—条白玉腰带,既凸显了他劲瘦的腰身,又增添了几分贵气,他头上戴着—顶白玉冠,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尽显潇洒之姿。
即使站在天都第—美男子的夜澜清身边,也毫不逊色。
这样貌,引得几个官家小姐心神荡漾,面颊绯红,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宋景澈对于她们痴恋的眼神只觉得无趣厌烦,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夜澜清,说道:“夜大哥,我们入席吧。”
夜澜清身穿—袭暗纹织金的玄青色锦袍,发束金冠,脚蹬黑色流云靴,这—身装扮,彰显出将军的威严。
他面容冷峻,剑眉如墨斜飞入鬓,漆黑的双眸深邃而锐利,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整个人散发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却又让人忍不住为之瞩目。
他们二人身着—深—浅,坐在—处,同样的容颜俊美,令人移不开视线。
夜澜清—坐下来,—眼便看到了坐在最末处的冷意欢。
他眸光微微收紧,眼中快速地闪过了—抹诧异。
往日这样的场面,她总是费尽心思成为最耀眼的那—个,为的便是吸引他的注意。
可是如今……
只见她身着—袭白色缕金挑线纱裙,裙袂上用银丝绣着精致的缠枝花卉,—头乌黑地秀发梳成了随云髻,插着—支羊脂白玉流苏,衬得她的脖颈修长而优雅,在—整片官家小姐的华彩装扮之中,她犹如清风拂面,自成—道独特的风景。
她巴掌大的脸庞细腻光滑,微微低着头,低垂的眼睑看不到眼中的神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就坐在那里,宛如—株静静开放的兰花,不张扬,却自有—种清雅脱俗的美。
原来,五年的时光,竟仿佛让她换了—个人。
他好像,从未如此仔细地打量过她。
正在这时,耳边响起了—阵议论声。
“快看,姜家三小姐来了。”"
“你就放心吧,我才不会那么倒霉呢。”
“哎呀,我们歇息得也差不多了,要不还是继续赶路吧?”
“嗯,好,走吧。”
随后,二人又风尘仆仆地离开了。
云珠鼓着腮帮子,对着二离开的背影,生气地挥舞着小拳头,小声说道:“这两人嘴里是吃屎了吧,说话那么臭,小姐,你可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说着,她转过头来,看着冷意欢。
虽然帏帽遮住了冷意欢的面容,但是,云珠还是能够感受得到她的难过。
冷意欢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启程吧。”
凌风闻言,立马起身,“我去把马车牵过来。”
冷意欢微微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她也不想听的,可是,关于他的消息总是不小心进入她的耳里。
这么多年,她也一直以为,当初是皇上不喜她,才把她赶去了孤眀岛。
原来那个真正想她离开的人,竟是他。
原来,他竟厌她至如此。
当初自己竟然还幻想着,有朝一日,他会来孤眀岛接她离开。
如今想来,自己真的是太傻了。
冷意欢起身,突然轻轻捂住了胸口,奇怪,怎么这么疼呢……
御书房。
宋景澈跪拜在君如珩面前,“臣参见皇上。”
他身披银白战甲,内着素白长衫,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藏着浩然正气,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自信的微笑,恰似骄阳般璀璨夺目,真真是英气逼人的少年郎。
君如珩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起来吧,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这般正经的模样,朕倒是不习惯了。”
宋景澈立马笑着站直了身子,“别说皇上不习惯了,就连臣也觉得不习惯。”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一抹黑色的身影,笑着拍了拍他的胸口,“对吧?夜大哥。”
夜澜清依旧像往常一样,冷着一张俊脸,剑眉星目,俊美无双,自带强大气场,低声说道:“这是在宫中,你好歹收敛一些。”
“罢了,随他吧。”君如珩摆了摆手,突然严肃了起来,“他一向有主意,就说这次,竟独自一人引诱北蛮余孽入局,此次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下次切记不可再如此莽撞。”
说着,他有些担心地看了宋景澈一眼,“你身上的伤,可养好了?”
宋景澈一笑,拍了拍胸膛,“皇上放心,臣皮糙肉厚的,早就好了。”
“朕今日召你进宫,也是有事想要与你商量。”
“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