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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喜欢吗?”

燕瑀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竟是《凤求凰》……”

“我近来想起了许多事情。”我靠在他的身上,低声呢喃道。

我清晰地感受到这句话说出的时候,燕瑀的身体瞬间有些紧绷,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安,还是让我捕捉到了。

“你记起什么了?”

他猛然间转身,扣住了我的肩膀,手却有些微微颤抖。

我的头微微扬起,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语气,轻声道:

“我想起了你带我去牧场围猎,教我骑马射箭,还帮我抄书,在千鸢节为我放飞千只纸鸢,在上元节亲手为我扎了牡丹花灯……”

“还有呢?”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迫切尽显。

我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满是懊恼,“再没了,只想起了这些。”

可是,下一瞬间,他将我拥入怀中,眉眼之间尽是笑意,“想起这些,便足够了,其他的……”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并未说完,只是方才的语气中满是兴奋,却又带了几分隐忧。

宴散了,燕瑀今晚却一反常态地回了重华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淡淡的忧虑。

临行之时,他为我抚了抚额间碎发,极其温存地说道:“日后不要再弹奏《凤求凰》了,你少时的《高山流水》弹得极好,朕喜欢听这一曲。”

我浅笑着,却也沉默着,并未应下。

随后,我遣走了宫人,弃了辇轿,独自行走在御园之中,华美的凤袍曳地而行。

只听得几个宫人在背后嘀咕道:“宫里已经好多年不曾弹过这首曲子了……”

“是呀,上次听到这首曲子,还是瑾元太子为太子妃所奏呢,当时还传为佳话呢。”

“快别说了,议论这些可是杀头的大罪。”

……

我站在那硕大的琼花树下,静静地听着,那巨大的枝干遮住了我的身影。

次日,我命宫中匠人从宫外为我移植了百株桔梗,一时间,凤仪宫入目之处,尽是桔梗。

而燕瑀到来之时,我正站在那百株桔梗中间,细嗅花香,我拉着他一同观赏。

“陛下,你看,这花美吗?”

燕瑀的手拂过桔梗花梗,可是我却看见了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似乎在竭力隐忍。

他眼眸紧紧盯着那些桔梗花,却露出了少见的清冷与狠戾。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满是关怀地说道:“陛下怎么了?”

他恍然回神,身上的冷厉气息在瞬间散尽,轻声道:“你喜欢便留着吧。”

他那日含笑而来,最后却冷脸而归。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都很少见到燕瑀。

他似乎很少来后宫了,更像是在刻意地避着我。

直到那夜,他醉酒而来,扣住我的肩膀厉声质问:

“阿漪,为什么朕倾尽所有还是要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我想扶着他坐下,可是他的神色之中尽是疯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此刻那铁骨铮铮的帝王露出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脆弱且无奈,“我恨他也嫉妒他,我不择手段谋求的一切,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拥有。”

“我更恨先帝,他将我捧上云端又任由我坠入深渊,从头到尾,我都是他稳定朝堂的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从来都不在意我的死活。”

燕瑀只是憋得太久了,也寂寞得太久了,想找一个人倾诉罢了。

而我静静地听着,面不改色,更不发一语。

“瑀,石之似玉者,这是先帝赐给我的名字,瑾,美玉也,这是先帝给他亲生儿子的名字。”

“先帝这是在向天下昭示,我只是一个冒牌货,石之似玉者,终究非玉也,而他燕瑾,才是货真价实的美玉。”

这些往事,并不算是秘密。

先帝熙宗继位多年,并无子嗣,前朝臣子一个个不停上奏,感慨江山后继无人,国祚不稳。

而先帝在众臣的催促之中,不胜其烦,最后选择过继其弟湘王之子,只待其成年,便可册为太子。

他便这样被带入宫中,养在了当时的李皇后膝下,先帝赐名燕瑀。

若是先帝一直无子,燕瑀的人生也不会如此曲折。

可是世事难料,在燕瑀入宫的第三年,先帝熙宗带回了宠妃季氏,并且顺利诞下皇子,先帝为他取名燕瑾,并且册为东宫储君。

石之似玉者,终究非玉也,便是讽刺燕瑀并非帝王亲子,流着的不是至高无上的皇家纯正血脉。

燕瑾的出生让他备受冷落处于尴尬境地,日后也可能为其所忌惮。

燕瑀陷入了追忆之中,声音渐渐低沉:“燕瑾燕瑀,世人皆以为是怀瑾握瑜的“瑾瑜”二字,谁能料到此瑀非彼瑜,他是玉中珍宝,而我是石之似玉者,尊卑立见,亲疏分明。”

这是我失忆之后,第一次从他口中得知那个名字——燕瑾,那个世人口中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瑾元太子。

自我醒来之后,身边之人从不敢提起东宫,也从不敢提起有关燕瑾的只言片语。

没想到,再次听到他的名字,竟是从醉酒的燕瑀口中说出。

他趴在我的肩上,周身的酒意笼罩着我,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之间。

“阿漪,我好累,让我抱抱……”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我以为这是过往岁月的重现。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陛下,您失态了。”

次日他醒来的时候,不停地揉着额头,显然是前夜酒醉留下的的后遗症,我笑着为他奉上醒酒汤,更是亲自喂他喝下。

“阿漪,朕昨晚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他的眼眸中充满了不确定与犹疑,我揶揄道:“自然有啊。”

“朕说了什么?”那一瞬间他神色之中有着些许慌张。

“陛下说太累,想让我抱一抱您,然后您就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

他闻言,骤然放松,低声笑道:“那真是太丢人了,有损帝王威仪,阿漪可莫要再对他人提起。”

“偏要说。”

他闻言,无奈一笑。

我们之间数月的冰冷隔阂至此消融。

其后不久,我有孕了,这是我成为皇后的第三年。

那一日,宫人内侍都瞧出了他的喜悦,毫不掩饰的喜悦神色出现在了素日不苟言笑的帝王脸上,他高兴得忘乎所以,竟然将我打横抱起,脸上尽是爱意。

“上天待朕不薄!”

他那日如此感慨,神色之中尽是满足,眼眶中是那极为少见的帝王真情。

怀胎十月,嫡子降世,赐名燕臻,出生当日即册为太子。

他封赏姜家,大赦天下。

一举一动,无不昭示着他对这个孩子的期待与喜爱。

他国事繁忙,夜不安寝,我便亲手为他熬制安神汤,从不假他人之手。

此后十余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如此。

帝后情深,恩爱情浓,这便是世人眼中我与他的模样。

其后,宫中也有不少孩子出世,可是他亲自养在身边的只有臻儿,燕瑀给予他的是帝王家最稀缺的父爱和十多年的悉心教导。

又是一载生辰至,他携着我的手,登上九重帝阙。

霎时,烟火璀璨,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宫闱重地,本不该出现这样的景象。

“阿漪,你爱我吗?”

“陛下怎么突然这样问?”

我的视线从那璀璨烟火转到了他的脸庞上,岁月让他的王者之气愈发厚重,眉眼之间更显沉稳。

他轻叹了一声:“半生夫妻,阿漪却从未说过爱我。”

此刻,他不像是那个孤傲不可一世的君王,他像极了一个平凡的丈夫,在确定着妻子对他的情意。

我搂住他的腰身,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低声道:“自然是爱的。”

那低低的话音随风而散,他却笑得开怀,似乎半生执念就此圆满。

此后经年,恍惚而过。

燕瑀年近不惑,却已重病缠身。

后宫嫔妃争相侍疾,而我却在凤仪宫中弹奏了整整一夜的《凤求凰》。

后来听那日侍疾之人说:昏睡中的帝王,闻琴音,眼角隐有泪痕。

我看着红肿的指尖,悲戚一笑,日后我再也不会弹奏《凤求凰》了,更不会再碰古琴了。

帝阙遥遥望,一曲《凤求凰》,回首十数年,不过红尘幻梦一场。

重华殿内,集齐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可是他们的脸色都分外凝重。

那厚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就像是当年的东宫。

我缓步走进了他的寝殿。

臻儿守在他的床榻边,而燕瑀刚刚醒过来,鬓边已经有了斑白,不复昔年英姿。

他瞧着我的时候,嘴角流露出几分笑意,他将臻儿和所有内侍都支了出去。

太医说他时日无多了。

“阿漪,你来了。”

我坐在他的床榻边,接过内侍手中的药碗,喂着他慢慢喝下。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的年少过往。

“当时,我受伤昏迷,你将我从西山给拖了回来,结果大夫说我本来伤得不重,却因为被拖行太久,硬生生变成了重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你的画卷被吹上枝头,差点都要急哭了,最后还是我给你取了下来。”

这些旧事,我也记得。

燕瑀的眼眸中仍是十余年不曾变过的深情与复杂。

他强忍着咳意,声音中满是沧桑,“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定会弥补那些缺憾。”

我放下了手中的药碗,微微抬眸,轻声道:“陛下心中的缺憾是那缺失的七年吧?可是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再也不想和你有半分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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