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开着车,按家里发来的信息,到了那家餐厅。
一家法国餐厅,灯光压得低,音乐也轻。
服务生引她到座位。
对面,坐着一个人。
金丝眼镜,发型一丝不乱。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静静搁在桌沿。
男人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又拿起餐牌,翻了两下。
"这家我熟。前菜、主菜、甜点,我替您点好了,都是他们的招牌。"
林浅点了下头。"谢谢。"
家里老**,又给她安排相亲了。
对面这位,是某个集团的公子,家里上市,身价不菲。听说,哈佛毕业。相貌,也挑不出错。
"林小姐是斯坦福的?"
"是。"
"那年在斯坦福,是不是也去过东边那个雪场?"
"去过。"
"我哈佛那几年……"
一顿饭,两个人客客气气。你说你的斯坦福,他说他的哈佛。
顺。
很顺。
顺得像,对好的稿子。
林浅听着,走了个神。
她低头,正好看见对面那个人,切牛排的手。指节干净,手也保养得好。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望。
没有青筋爆出。
没有精肉虬结。
那张脸,也光滑,也体面。
什么都不缺。
可偏偏,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到了她这个层面。
婚姻,或者联姻,没人拿感情当回事。
比的是什么?是背后的底牌,是双方勾兑出来的利益。
原本,林浅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这一路走过来,都是被安排好的。
安排的学校,安排的大学,安排的道路;安排好的实习,安排好的工作,一路安排下来,稳稳当当,坐上了集团VP的位置。
她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好像,突然之间,出了一点意外。
什么意外?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神。
还好,人还在那家高雅的餐厅里,钢琴曲还在飘荡,灯火烛光依然摇曳,精美的事物摆在面前。
她端起杯子,冲对面那个人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香槟。
……
城中村,一间小小的出租屋。
算上淋浴间,也就三十来个平方。
里头,塞了两张床,两张电脑桌,两台电脑。
一黑一白,两个姑娘,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姐。"
黑衣的宋知意,面无表情。
"上传了吗?"
白衣的宋知予,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上传了。今天头一回跑,要结果。日志、应急中断程序,都备好了。"
宋知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按下键盘上的一个键。
五倍杠杆,触发。
那套网格交易软件,在这间陋室里,第一次,亮了起来。数字,一行行往上爬。
宋知予叼着根棒棒糖,舔了舔。
这味道,她记得。
当年,第一次见霍沉那会儿,两个刚没了爸**女孩,哭得死去活来。他不知道怎么哄,跑到隔壁的便利店,抱回来一大袋这种棒棒糖。
他说:
"吃点甜的。"
"泪水,就少。"
……
满城灯火里,霍沉提着刚买的食材,打开自家门。
屋里,没有公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宋晚留下的一切,他早清了个干净,打包,扔掉。只剩下他自己的气息。
到家,七点半。洗菜,起锅。
前世,他就爱做饭。今世,原主也爱做饭。
前世做饭,是为了躲开那灯红酒绿、名利场上的是非;今世做饭,是为了喂饱两个上学的姑娘。
想起那俩姑娘,他脑袋又有点疼。这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了。过两天,得找她们好好谈谈。
往后,不用再替宋晚填窟窿了。他那点工资,绰绰有余。
他系上围裙,开始备菜。
案板上,一条活鱼开膛去鳞,冲净,划了两刀。
河虾剪须开背,一只只码好。
小排焯过水,沥干,炒了糖色,焖上。
时蔬择净,泡在盆里。
八点十五。
"咚咚咚。"
霍沉放下菜刀,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许清欢一身宽松的丝绸长裙,戴个墨镜,遮住了半边脸。
"你不怕黑啊。"霍沉笑了。
"你还说。"她摘下墨镜,"你们小区,路灯坏了几个,黑乎乎的。"
她进门,熟门熟路,踢掉高跟鞋,换上一双昨天穿过的男士拖鞋。包刚放下,厨房里就是霍沉的声音。
"过来,帮忙备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摇了摇头。使唤起她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可她还是走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盯着锅里,手上还切着菜。
霍沉朝旁边一指。"葱,帮我洗一下。还有那个盘子,冲一冲,马上要用。"
她愣了不到一秒。
然后,很自然地,从墙上摘下件围裙,系上,又抽了副手套戴上。洗葱,冲盘。
霍沉切好一份备菜,她顺手接过去,摆到一边。
两个人,一递一接,默契得像多年的夫妻。或者是别的什么。
许清欢站在灶台边,手上忙着,人,却忽然走了一下神。
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先生还年轻。他们刚搬进那套新居,也是这样,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
后来,先生走了。
她一个人,接过了先生的摊子。
忙,忙得基本不着家,也忙得,快忘了自己是谁。
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以前了。
她抬起眼,看了看灶台前那个端着锅铲的男人。
他,也不是他。
九点一刻。
一桌子菜,总算齐了。
糖醋小排,油焖河虾,一锅鱼汤,再来一个百合炒西芹。
清淡,不辣。荤素搭着,有鱼,有肉,有虾。
许清欢摆盘,霍沉拿了两个红酒杯,又摸出一瓶红酒。
"不是什么好酒。不知道你,要不要来点。"
她似笑非笑。"怎么,又想把我灌醉。"
"不把你灌醉,我哪有机会呢。"
"你真是。"
"叮。"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清脆的一声。
酒,有点涩。
不过,喝酒这东西,看的是跟谁喝。再贵的酒,没人陪,喝下去都是钱的味道;普通的酒,身边坐着对的人,喝出来的,就是果香。
两个人,边吃边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工作。
许清欢说她们董事会,说那几个秘书,蠢得她好笑。又说今天司机开车,差点撞上一个老**。
霍沉听着,不时给她夹两筷子菜,自己抿一口酒。
"嗡嗡嗡。"
手机,在桌上一直震。
他低头一看,按掉。过一会儿,又震,又按掉。
来来回回,好几回。
许清欢放下筷子,看他。
"怎么。还有别的女朋友?"
霍沉笑了笑。
"说来话长。"
他就把跟宋晚的事,从头讲了。怎么认识的,怎么处的,怎么分的。
也讲了那位"男闺蜜"。怎么常来常往,怎么夹在中间,怎么"帮"他看人、看账、看家。
一件件,都说了。
说得许清欢,也有点好奇了。
她连着喝了两杯红酒,酒意有点上头,拉着霍沉,非要看看那个"着迷多年"的前女友,到底长什么模样。
霍沉拗不过,只能解锁手机,翻出宋晚的照片。
许清欢凑过去,看了两眼。
"哈哈哈。"
她笑了。"你这眼光,不怎么样啊。你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非吊在她一个人身上。"
霍沉也没恼。
"处的时间长了。那种习惯,很难改。"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好了。我,重新开始了。"
许清欢没接话。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
这话,其实,也是她想说的。
怀念一个人,时间长了,习惯也难改。
不过,她也在,重新开始。
她晃了晃神,接着问。
"那个,你前女友叫宋晚,对吧。那个男闺蜜,是谁?"
霍沉前面铺垫那么多,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漫不经心地,给她盛了一碗鱼汤。
"那个男的,叫陆衍。家里貌似还挺有钱的,所以宋晚才准备跟他。我估摸着,就这套路。"
"陆衍。"
许清欢握着汤勺的手,忽然,一松。
"啪嗒。"
汤勺掉进了鱼汤里。
霍沉抬眼。"怎么了?我再给你换个勺子。"
许清欢没理那碗汤。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有照片吗?"
"嗯……我找找。不多,有他们朋友圈的合影。"
他翻开手机,翻到陆衍的微信,最新的一条——
希尔顿的客房。两个人,穿着浴袍。旁边,是热气腾腾的浴缸。
两张脸,一张满是红晕,一张又瘦又白,紧紧贴在一起。
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许清欢一看。
脑子里,"嗡"的一声。
脸,一下,白透了。
霍沉的动作,停住了。
手机,僵在半空。他盯着许清欢,好几秒,没吭声。
"你认识?"
许清欢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伸手,端起那半杯红酒,一仰头,灌了下去。杯子,轻轻磕回桌面。
"认识。"
"因为,陆衍。"
"这个男闺蜜。"
"是我,儿子。"
霍沉没开口,他拿起了汤勺,舀着那碗鱼汤,一口,一口。
许清欢的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这碗汤。
是怀疑。
她在想,这件事,是不是一个局。一场,冲着她来的围猎。
对面这个温润又狂野的男人,是不是一个猎人。
如果是,那下一步,他会从哪儿,扣动扳机。
碗里的汤,一勺一勺,见了底。
两分钟,过去了。
霍沉放下汤勺,端起红酒杯,一饮而尽。
"既然这样。"
"清欢。"
"我们,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