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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宝香的畅想里,自己与裴如珩应该是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的戏码,即使不能马上成婚,那也能因为饭搭子的情谊而感情升温水到渠成。
谁曾想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居然领着一个刺客去裴如珩的院子里,一边走还一边朝人招手:“从这边。”
-大仙呐!
她心里哀嚎: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张知序听得很纳闷:你跟裴家怎么就成“里”了?这一路从牢里出来,难道不是我与你才是一边的?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但是。
-无亲无故的,咱就非得帮这个刺客不可吗?
-非得帮,不然你前面撒的谎迟早露馅。
九泉是张知序身边最重要的人,先前她还跟张溪来谢兰亭他们说自己认识九泉,这几个人碰不着还好,一旦碰上了问一句,那不就全完了。
-可话说回来,大仙你怎么会只看身形就知道他是那个传说中的九泉?
张知序沉默了一瞬,学着她那不要脸的劲儿理直气壮地道:我是大仙,大仙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一般人其实早该怀疑他了,哪怕不怀疑,也多少对他有点戒备。
可陈宝香不,她不但不怀疑,反而双手捧心满眼钦佩:大仙厉害,有大仙相助与我,我定是能发达的!
张知序有点嫌弃她的蠢笨,可转念一想,真换个聪明的,自己不就完蛋了么。
还是她比较好。
那头的九泉已经顺利潜入了小院,没一会儿,里头就响起了奴仆的喊声:“来人呐!快来人!”
张知序正在墙根边听动静,就见陈宝香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他不解。
“大仙这就是你不懂了。”她道,“男人,尤其是这种贵门里娇养的男人,都是鲜少遇见危险的,一旦遇见了,必会刻骨铭心。”
也就是说,只要她在这个时候也在场,那他也就会将她铭记于心,四舍五入的,不就是爱上她了?
想想就觉得机不可失,陈宝香猫着腰就从打开的小门钻进了院子。
九泉已经挟持住了裴如珩,一群奴仆丫鬟在旁边吓得直喊,最前头站着个管事的,看起来像是程槐立身边的人,冷脸盯着九泉道:“你左右是出不去的,不如为自己留个全尸?”
“全尸有什么意思。”九泉压低嗓音狠戾地道,“我要留就留陪葬。”
说着,手里短刃一紧,裴如珩跟着呼吸一窒。
“别,别杀我儿。”裴母分开人群从后头扑上来,哭腔道,“你要什么我都给,千万别伤害我的孩子!”
“夫人……”
“你给我闭嘴。”裴母怒道,“这是我家,任你们挖渠摆场的我也不说什么了,可要我儿的命去给你立功?你休想!”
说着,又朝九泉哭:“我能保你的命,也能送你离开,只求你也留我儿一命,求求你!”
张知序原是在旁边看好戏的,却不知怎么骤然觉得有一股酸涩之感冲上鼻尖,他喉咙发紧,眼眶也发热,心里沉甸甸的,又痛又堵。
这是什么?难过?
张知序不解地擦了擦陈宝香的眼角:又不是你儿子,你难过什么?
-什么东西,我没难过啊。
陈宝香一脸平静。
瞧着确实不像难过的样子,可张知序就是难受极了,心脏越来越沉,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捆上了石头。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陈宝香只盯着慢慢往外挪的九泉和裴如珩。
有裴母放行,程槐立的人没有再阻拦,九泉很顺利地到了裴家的侧门外头。
只是,眼看都要放人了,院子墙头上里却突然爬来几个弓箭手,搭箭拉弓,锋利的箭头泛起光,在九泉的眼角一闪而过。
“竖子!”九泉沉了脸,当即扔开裴如珩飞蹿上树,借着树枝的掩护隐去身形,再反手甩了一枚袖箭。
箭啸破空,直冲裴如珩而去。
陈宝香瞪大了眼。
一时间周围的事物好像都慢了下来,她看见裴如珩白色的衣摆微微扬起,看见奴仆们脸上的惊愕缓缓放大,还看见裴母不顾一切抬起的双手。
“小心!”有人尖叫。
张知序原是在看好戏的,骤然间却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似乎扑抱住了什么东西,接着肩上就是一痛。
这熟悉的感觉……
“陈姑娘?陈姑娘!”
“快去叫王神医!”
裴如玫哽咽不已:“宝香姐姐,你为了我哥哥,命都不要了吗?”
张知序反应过来了。
方才陈宝香扑去了裴如珩身前,箭头从她的肩侧划过,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你救他?”张知序不敢置信,“你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拿命救他?”
“为什么?就为一句心悦已久?”
他震惊又恍惚,“心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人做到如此地步?就算心悦值得,那裴如珩也不值得,上京有钱的人家比比皆是——”
“大仙。”陈宝香虚弱地喊他。
张知序感受着她的疼痛,心莫名跟着软了。
他低声道:“也罢,换个念头想,深情如你这般的人,世间也不多了。”
“不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是想说。”陈宝香疼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要冲过来救他,是方才那台阶上有青苔,嘶——直接将我滑摔过来了!”
张知序:“……”
张知序:???
先前满怀的悲切和心软都消失了个干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气笑了:“倒是我高看了你。”
“唉哟。”她哀嚎不已,“我要死了!”
就划破点皮,有什么好死的。
不过血溅得倒是壮观,飞洒的血珠甚至落在了裴如珩的脸颊上,裴如珩瞳孔微缩,抬手就扶住了她的手肘:“先回去。”
护院们追着九泉逃离的方向而去,剩下的人都簇拥着陈宝香,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往回走。
“好孩子。”裴母一边擦泪一边对她道,“多谢你,我必定好好给你治伤,等你伤好再重重谢你。”
陈宝香刚还哀叹自己倒霉呢,一听这话又来精神了,连忙作势推辞:“小事,夫人不必挂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甚至开始想裴家家大业大,感谢救命恩人的礼肯定轻不了。
张知序看着她脑袋里飘起的金山银山画面,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开外挂后,小农女她变凤凰了 全集》精彩片段
在陈宝香的畅想里,自己与裴如珩应该是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的戏码,即使不能马上成婚,那也能因为饭搭子的情谊而感情升温水到渠成。
谁曾想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居然领着一个刺客去裴如珩的院子里,一边走还一边朝人招手:“从这边。”
-大仙呐!
她心里哀嚎: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张知序听得很纳闷:你跟裴家怎么就成“里”了?这一路从牢里出来,难道不是我与你才是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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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泉是张知序身边最重要的人,先前她还跟张溪来谢兰亭他们说自己认识九泉,这几个人碰不着还好,一旦碰上了问一句,那不就全完了。
-可话说回来,大仙你怎么会只看身形就知道他是那个传说中的九泉?
张知序沉默了一瞬,学着她那不要脸的劲儿理直气壮地道:我是大仙,大仙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一般人其实早该怀疑他了,哪怕不怀疑,也多少对他有点戒备。
可陈宝香不,她不但不怀疑,反而双手捧心满眼钦佩:大仙厉害,有大仙相助与我,我定是能发达的!
张知序有点嫌弃她的蠢笨,可转念一想,真换个聪明的,自己不就完蛋了么。
还是她比较好。
那头的九泉已经顺利潜入了小院,没一会儿,里头就响起了奴仆的喊声:“来人呐!快来人!”
张知序正在墙根边听动静,就见陈宝香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他不解。
“大仙这就是你不懂了。”她道,“男人,尤其是这种贵门里娇养的男人,都是鲜少遇见危险的,一旦遇见了,必会刻骨铭心。”
也就是说,只要她在这个时候也在场,那他也就会将她铭记于心,四舍五入的,不就是爱上她了?
想想就觉得机不可失,陈宝香猫着腰就从打开的小门钻进了院子。
九泉已经挟持住了裴如珩,一群奴仆丫鬟在旁边吓得直喊,最前头站着个管事的,看起来像是程槐立身边的人,冷脸盯着九泉道:“你左右是出不去的,不如为自己留个全尸?”
“全尸有什么意思。”九泉压低嗓音狠戾地道,“我要留就留陪葬。”
说着,手里短刃一紧,裴如珩跟着呼吸一窒。
“别,别杀我儿。”裴母分开人群从后头扑上来,哭腔道,“你要什么我都给,千万别伤害我的孩子!”
“夫人……”
“你给我闭嘴。”裴母怒道,“这是我家,任你们挖渠摆场的我也不说什么了,可要我儿的命去给你立功?你休想!”
说着,又朝九泉哭:“我能保你的命,也能送你离开,只求你也留我儿一命,求求你!”
张知序原是在旁边看好戏的,却不知怎么骤然觉得有一股酸涩之感冲上鼻尖,他喉咙发紧,眼眶也发热,心里沉甸甸的,又痛又堵。
这是什么?难过?
张知序不解地擦了擦陈宝香的眼角:又不是你儿子,你难过什么?
-什么东西,我没难过啊。
陈宝香一脸平静。
瞧着确实不像难过的样子,可张知序就是难受极了,心脏越来越沉,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捆上了石头。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陈宝香只盯着慢慢往外挪的九泉和裴如珩。
有裴母放行,程槐立的人没有再阻拦,九泉很顺利地到了裴家的侧门外头。
只是,眼看都要放人了,院子墙头上里却突然爬来几个弓箭手,搭箭拉弓,锋利的箭头泛起光,在九泉的眼角一闪而过。
“竖子!”九泉沉了脸,当即扔开裴如珩飞蹿上树,借着树枝的掩护隐去身形,再反手甩了一枚袖箭。
箭啸破空,直冲裴如珩而去。
陈宝香瞪大了眼。
一时间周围的事物好像都慢了下来,她看见裴如珩白色的衣摆微微扬起,看见奴仆们脸上的惊愕缓缓放大,还看见裴母不顾一切抬起的双手。
“小心!”有人尖叫。
张知序原是在看好戏的,骤然间却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似乎扑抱住了什么东西,接着肩上就是一痛。
这熟悉的感觉……
“陈姑娘?陈姑娘!”
“快去叫王神医!”
裴如玫哽咽不已:“宝香姐姐,你为了我哥哥,命都不要了吗?”
张知序反应过来了。
方才陈宝香扑去了裴如珩身前,箭头从她的肩侧划过,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你救他?”张知序不敢置信,“你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拿命救他?”
“为什么?就为一句心悦已久?”
他震惊又恍惚,“心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人做到如此地步?就算心悦值得,那裴如珩也不值得,上京有钱的人家比比皆是——”
“大仙。”陈宝香虚弱地喊他。
张知序感受着她的疼痛,心莫名跟着软了。
他低声道:“也罢,换个念头想,深情如你这般的人,世间也不多了。”
“不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是想说。”陈宝香疼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要冲过来救他,是方才那台阶上有青苔,嘶——直接将我滑摔过来了!”
张知序:“……”
张知序:???
先前满怀的悲切和心软都消失了个干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气笑了:“倒是我高看了你。”
“唉哟。”她哀嚎不已,“我要死了!”
就划破点皮,有什么好死的。
不过血溅得倒是壮观,飞洒的血珠甚至落在了裴如珩的脸颊上,裴如珩瞳孔微缩,抬手就扶住了她的手肘:“先回去。”
护院们追着九泉逃离的方向而去,剩下的人都簇拥着陈宝香,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往回走。
“好孩子。”裴母一边擦泪一边对她道,“多谢你,我必定好好给你治伤,等你伤好再重重谢你。”
陈宝香刚还哀叹自己倒霉呢,一听这话又来精神了,连忙作势推辞:“小事,夫人不必挂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甚至开始想裴家家大业大,感谢救命恩人的礼肯定轻不了。
张知序看着她脑袋里飘起的金山银山画面,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张知序哼笑:“大盛男女皆可为官,男子能吸引女子,女子亦能自择夫婿,有什么可怜的。”
“你是神仙,你不明白。”陈宝香唏嘘摇头,“—百年前女帝在位时女子尚有苦处,就更别说如今理学渐复、旧制重提。”
“女子尚能科考,亦能从军。”他摇头,“是你不求上进。”
“哼。”
气呼呼地拂袖,她赌气坐在台阶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本就在朝野里,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不过这人喝醉了酒可真是—点也不老实,—会儿想伸手脱衣裳,—会儿又抱着柱子呜呜地哭。
这么差的酒品,还敢连灌三杯?
张知序连连摇头,努力控制着她的举止,却还是被她带得跌跌撞撞,好悬没掉池子里去。
“下次再喝急酒,我就把你扔下去!”他恼怒地威胁。
醉鬼哪里听得见这话,嘴里嘟嘟囔囔的,—会儿喊叶婆婆,—会儿又喊刘爷爷,心里的悲戚如翻腾的巨浪,拍得他气都要喘不上来。
好不容易等她酒醒,里头的宴席都散场了。
陈宝香打着哈欠去门口送走了那群也烂醉的客人,然后就去给雇的奴仆们结账。
将换来的现银挨个给出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会这么贵!”
工钱还好,反正就雇了—日,但食材的尾款实在结得她难受,再看—眼那大桌上压根没有吃完的酒肉,她—把将剩下的银子塞给管事就去桌边收拾。
“做什么?”张知序很嫌弃,“这些他们自会帮你收。”
“羊肉压根没动,还有这酱牛、酱鸭、猪头肉。”陈宝香将肉都挑出来,—股脑堆去砧板上,“总不能扔了吧。”
话落音,提起刀就是—通乱砍,将骨肉都砍碎了扔进旁边熬粥的大锅里,再削点剩下的菜叶—起煮。
张知序掩住口鼻:“这是什么东西。”
“杂肉羹。”陈宝香看了看,“粳米熬的粥呢,这些人也不吃。”
“现在已经过了饭时,你还煮来做什么。”
“饭时。”陈宝香嗤笑,“那是有钱人家才定的规矩,穷人家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拘什么时辰。”
奴仆们拿好了钱,她又多给了厨子两百文:“这锅和旁边的大木桶、还有外头的板车和碗筷都借我用用,用完就让人送还过去。”
“好嘞。”
张知序看着,就见她忙里忙外地煮出两大桶杂肉羹,又将木桶搬去板车上,换回先前的简单布衣,推着就往外走。
“你这人平时贪财,偶尔还挺善良。”他有些感动,“竟这么亲力亲为地布……”
“哎瞧—瞧看—看了,刚出锅的杂肉羹,五文—碗!”走到和悦坊附近摆好板车,陈宝香张嘴就吆喝。
张知序将没吐出来的“施”字生咽回去,震惊地瞪大了眼。
“这些都是别人吃剩的,你拿来卖钱?!”
“不可以吗?”她打开盖子开始给人盛粥,“今日花销这么大,拿这个回回血。”
“你——”
良好的教养让张知序说不出什么脏话,但陈宝香能感觉到他的羞耻和愤怒。
她收着五文钱轻笑:“大仙,你说,若是刚从黑作坊里离开的我们能遇见这么个摊子,是会觉得被剩菜羞辱了,还是觉得今日运气真好?”
张知序—僵,背脊微微放缓。
是了,当时身上只有—百文还没吃到包子的陈宝香,若是遇见这么—大碗肉羹还只卖五文钱,—定会高兴得不像话。
他抬眼看向前头,吆喝没两声,木桶外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那些人衣衫褴褛,满脸灰泥,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陈宝香手里的大勺,生怕轮到他们就没有了。
九泉接过东西看了,哭笑不得:“欠条,主人居然欠了你一万两?”
“啊?”陈宝香傻眼了。
她惴惴不安地喊:大仙,你这骗得是不是太多了点?他做什么才能欠我这么多啊,一听就不合理。
这就是她见识少了。
张知序十分自然地开口:“当时在江南,凤卿看上了一串翡翠玉珠,颗颗透绿无瑕,那货主少了一万两不卖,凤卿身上又没带钱,我就给垫上了。”
说着,还佯装责怪:“都说不用还了,他怎么还一直记着,还给我写欠条。”
九泉了然:“是那条主人没戴两次就放起来了的珠子吧,我见过,当时还好奇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原来是在江南。”
他说着就在旁边的盒子里取出十张银票:“姑娘点一点。”
陈宝香心里直发虚。
她是爱钱没错,可一下子给她这么多,还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来的,谁敢接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这就够了吧?”
“姑娘不必推辞。”九泉一把将银票都塞进她的荷包,“看得出姑娘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过来找我,对了,裴家那边如何了?”
张知序看了一眼退下的奴仆,小声道:“我正想与你说,凤卿身边好像出了奸细。”
“奸细?”
张知序将程安的话给九泉说了,又道:“我想在荨园借住一段时日,近来若有什么人想见你,你都让他们来此处,只要能再听见那个声音,我就能认得出来。”
“好。”九泉想也不想就答应,立马吩咐人去准备房间。
陈宝香有点瞠目结舌:这些高门的管事也太好骗了吧,你说什么他信什么?
怎么可能,九泉是受过诸多训练的人,戒心也极重,若不是他醒来的时候特意嘱咐过,人家才不会轻易让她进门。
张知序没解释,只闷哼了一声:“也许还得劳烦园子里的大夫过来一趟。”
“姑娘伤着了?”九泉这才注意到,眉头跟着就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张知序以前总嫌九泉性子急,睚眦必报,心态一点也不平和。
但现在,他比他还不平和,愤愤地道:“和悦坊那边有个黑作坊,乱扣工钱,还打人。”
九泉立马就吆喝:“顺子,招呼几个人跟我走,正愁没地方出气呢,给他们统统掀了去。”
“是!”
一群人眨眼就聚齐了,带着家伙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张知序终于觉得解气了,甚至想给全园上下的人都加工钱。
一回头,却发现陈宝香好像不对劲,眼眶发热,鼻子也发酸。
“不至于吧。”他好笑地道,“这也值得你哭?”
“我没哭。”她嘴硬地抹了把眼睛,“风太大了。”
人一般都很能受委屈,咬咬牙撑一撑,没什么熬不过去的。可就受不了有人突然给撑腰出头,那就像木塔抽掉了最下头的一块,一整个都溃不成军。
“大仙,谢谢你。”她抽出银票握拳,“我这就去给你塑金身。”
“省省吧。”张知序好笑地道,“我不需要金身,但你现在很需要钱。”
有这一万两,她可以在上京置办一处像样的宅子,还能买些奴仆,万一裴如珩真有提亲的心思,她的门楣也能勉强看得过眼。
“先跟侍女去水心小筑,大夫应该一会儿就到。”
陈宝香难得地听话,乖乖照他说的做。
张知序刚想夸她两句,却见人往床上一趴就昏了过去。
也是难为她了,他直叹气。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那么多不平事,他真以为每个百姓都是过得平平淡淡无忧无虑的。
仿佛被黑白无常钩起又摔回了地面,陈宝香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她惊愕地抬头看向孙思怀,对方看她的目光依旧陌生,却还是朝她点头示意。
飞快反应过来,陈宝香立马带着哭腔扑过去:“师父!”
“没出息,怎么还伤着了。”孙思怀看了看她包扎着的肩头,白眉皱成一团,“去旁边坐着吧。”
陈宝香连声答应,拖着自己发软的腿就坐去了旁边的椅子上。
侍女很是错愕,慌张地低声问管事:“药神什么时候收了女徒弟?”
“贵人的事哪是你能在堂上问的。”管事警告她一眼,而后恭敬地给陈宝香奉茶。
陈宝香一边喝茶压惊一边自己心里也纳闷。
药神为什么帮她?
难不成她看起来有什么学药的旷世天赋,让他起了爱才之心?亦或者她真跟他哪位徒弟长得有几分相似,药神老眼昏花,看错了?
正嘀咕呢,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虚弱地骂她:瞎说什么!
声音低低沉沉,听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大仙!
陈宝香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活了!
-原也不曾死过。
张知序被她肩上的伤疼得直扯嘴角,十分不适应地嘀咕:我就说还是得用马飞草。
-大仙大仙!
她又高兴又兴奋:你绝对想不到方才发生了什么,那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是我让他认下的你。
张知序打断她的吹嘘,哼声道:不然你就死定了。
陈宝香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真对孙药神施法了?
-算是吧。
张知序心情复杂。
自烧尾宴上中箭之后,张知序的原身就一直昏迷不醒,魂魄附在陈宝香身上,随她东奔西走,无法解脱。
原以为自己一辈子要如此了,可方才一过宣武门,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闭眼再睁,看见的居然就是自己熟悉的卧房。
“还能醒。”孙思怀拿着银针坐在床边,看见他睁眼就松了口气。
“主人。”九泉也紧张地喊。
是固元针法让他回了魂。
张知序了然,抓着他们的袖子有很多话想说,可脑袋晕眩得不像话,身体也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要再死过去。
“来不及了。”他飞快地嘱咐,“上京有个叫陈宝香的人,你们遇见了就一定要帮她,她对我很重要,她活不了,我也就……活不了。”
“徒儿?”
“主人!”
……
就只来得及说那么一句话,一阵长长的黑暗之后,他就又回到了陈宝香的身体里。
张知序很失落,甚至有点怨恨上天捉弄。
可接下来他就听见了陈宝香无比夸张的惊叹:“大仙,你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菩萨没你法力高,佛祖没你慈悲厚,你真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神仙!”
“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的庇佑啊,我真是太不配了,等回去就给你供神位,用金箔描字,添上重重的香火呜呜呜。”
张知序听得好笑:“这次不是金漆,是金箔了?”
“大仙放心。”陈宝香握拳,“我有预感,咱们这次一定能发财。”
阴郁的情绪散开一些,他没好气地哼声:“你脑子里除了钱也没别的了。”
那边的孙思怀已经在拽着王寿往外走。
“正好你来了,先随我去看看张家这位,他的脉象太乱,我诊不准确。”
“可是师兄,我那边也很急。”
“急什么急,看了再走。”
陈宝香下意识地起身跟上,裴如珩也迈开了步子。
结果管事出面拦下了他:“内院事杂,恐冲撞公子,您还是留在此处品茶吧。”
裴如珩皱眉,有些担心陈宝香独自前去会在长辈面前失礼,可张家规矩严,他也不好驳斥,只能站在原地。
陈宝香看着裴如珩那幽深又绵长的目光,很是纳闷。
-什么意思?
她问大仙:他怎么瞪我?
张知序被她噎了一下。
先前满月酒裴如珩那么差的态度她能觉得人家是对她有意思,现在人家眼神里的担忧和在意都快溢出来了,她又觉得人家是在瞪她。
就她这脑子,别说攀高枝了,将她挂高枝上她都得自个儿晃下来。
“先跟去看看张知序的情况。”他没好气地道,“顺便问药神拿马飞草,你的伤口实在是太痛了。”
“哦。”
陈宝香朝裴如珩颔首,然后就跟去孙思怀后头,一边走还一边有点兴奋。
张家可是鼎盛的富贵人家,那传闻里极尽奢靡的张家二公子,睡的床该不会都是金的吧?
满怀期待地穿过回廊走过月门,陈宝香连以后要跟人怎么吹嘘都想好了。
结果一进屋子,她小脸就是一垮。
-大仙,他的卧房怎么这么小,我以为会占一里地呢。
-四周还空荡荡的,这里这么大张条案,就摆一个细瓶子一枝花。
-帷幔也好寒酸哦,金线都没有一根。
-哎,床也是木头的,完全没有金子。
看了一圈,陈宝香连连摇头:看来外头对张家的说法都是谣传,张家公子这日子过得也没比我强多少。
张知序一口气没缓上来,差点又被她气晕过去。
卧房讲究聚气,想住大的她怎么不去茅房?再说房里的帷幔,那都是万宝楼的珍品,有市无价的织花工艺,就是贡品也做得的。
还有他的床,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足两千斤,大料精雕,远比黄金贵重。
他一向眼光高品位好,上京多少贵门都偷偷打听他青睐的物件再效仿着买,她倒是好,除了黄金,什么也看不上。
不对,有看得上的。
张知序顺着陈宝香的目光看向了床上躺着的自己。
-好好看啊。
陈宝香小声赞叹。
心口堵着的气瞬间消散,张知序轻咳一声,翘着嘴角道:也就那样吧。
-什么也就那样。
陈宝香凑近些,眼睛都亮了:同样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这长得也太动人了,像万宝楼那个镇店用的玉雕菩萨,又白净又慈悲。
还挺会夸人。
张知序哼笑:比你的裴公子如何?
-老实说,比裴公子好看多了。
陈宝香很是拎得清:但他这样的我高攀不了,还是裴公子更好些。
张知序心头大震,面前仿佛有—把鼓槌猛地砸上来,打碎了新朝粉饰在面上的繁华,露出下头鲜血淋漓的伤口。
是啊,连岑悬月那样的出身和能力都不能得到她该得的东西,他又怎么能说如今的大盛男女并无分别。
不亲身感受这些的人是无法做到公正的,他是,朝堂上制定新律的诸君亦如是。
张知序突然觉得无比的羞愧,这羞愧远比先前陈宝香叫卖肉羹时要浓厚得多。
高高在上地说要“察民之忧”,他做的不过是在师父的别苑里住了—个月,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不用上工不用为生计发愁,那做派岂止是可笑,简直是恶心。
居然还引以为傲,因此觉得自己比别的贵家子高上两分。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下。
陈宝香以为是前头太臭,抚了抚自己的心口不再往前,选了—处洞口便爬了上去。
外头还是繁华的大盛,街上已经有早春花的香气。
可张知序还是有些呼吸不上来,连带着觉得小腹也隐隐作痛。
“怪我,不该带你来看这些。”她—边走—边用手扇风,“你的法力太小,连银子都变不出来,又怎么能救得了这些人。”
法力当然救不了这些人,但他如果能回去,那还真的可以。
张知序想起自己就任的衙门,造业司。
先前—直嫌弃它是给皇室打杂的,可现在再想,这下头的制造、织造、酿造、建造,哪样不是跟百姓息息相关,只要能做好,如何就不能造福—方百姓?
未必就非得入三省才是做官。
远在张家大宅里躺着的身体突然动了动手指。
陈宝香什么也不知道,揣着满袋子的铜板就回了荨园。
“不对劲。”张知序伸手捂着小腹,很是难受地道,“你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陈宝香也很难受:“今日吃的都是贵得要命的菜,按理不会吃坏肚子——难道是我山猪吃不了细糠?”
“说得很好,先闭嘴吧。”
他跨进水心小筑,急急地想去茅厕。
“等等。”陈宝香突然伸手掐了掐日子,“我许是要来癸水了。”
“什么水?”
“癸水啊,女儿家每月都要历—遭的。我体寒,来的时候会腹疼,但也不是太疼,喝点热水就好。”
这还叫不是太疼?
张知序觉得有把铁锥在自己肚子里搅,还拧着肠子往下拖拽,腹间刺痛又闷坠,隐隐约约、持续不断,叫人心情也跟着暴躁起来。
尝试着喝了口热茶,又感受了—下。
“根本没用!”
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你想的这都是什么馊主意!”
陈宝香哭笑不得:“你脾气怎么比我还大……好了别走了,过来我先系上点东西。”
“止痛的东西吗?”他听话站好。
结果陈宝香却是去柴房里抱了—大堆干草来烧,又拿出—块布,将烧过的草木灰抓起来包在里头,缝成—个长长的囊,又在囊的四端缝上系带。
“你做什么?”他控制住她企图脱裤子的手。
“系上啊。”陈宝香瞪眼,“来癸水了你不系这个?”
女儿家要来癸水要静养他知道,张银月每到这个时候就会闭门不见人。
但没人告诉他,来癸水还要穿这么奇怪的东西啊。
好像……下面还流血了?
张知序震惊地看着陈宝香用草纸擦拭出血来,吓得喊了—声:“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叫什么大夫。”陈宝香被逗得直乐,“癸水不都这样么,这才刚来,没多少,等明日那才叫天崩地裂呢。”
张知序这叫一个气啊。
康庄大道她不走,羊肠小路她使劲钻,这世上竟有这般不思进取只想一步登天之人。
“高门大户嫁娶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道,“裴家若是不愿意,你得手了他们也不会给你名分,大不了当外室养着。”
大盛与别的朝代不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一夫一妻,没有纳妾之说。实有不顾颜面狂妄嚣张的人物,便将一些人养在外头。
外室不受盛律保护,也分不到主家任何的权势钱财,跟个宠物没什么两样。
陈宝香还在幻想:“可裴郎都已经快做官了,只要他心在我身上,别人哪能做他的主。”
真是天真。
他很想教训她,这世间美色多如过江之鲫,她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能让裴如珩死心塌地?
可莫名的,脑海里划过了些雾气氤氲间白腻饱满的画面。
张知序抿紧嘴角,又有些暴躁了。
“哎呀。”陈宝香突然叫了一声。
肩上的伤口又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他回过神,拿了药放下帷帐,剥开衣襟看向她的右肩。
“还在渗血,这马飞草难不成也是假的?”
“不是。”陈宝香拆开包在外头的白布,“我的伤口愈合得慢,打小就这样,别人摔破皮七八天就好了,我得要一个月才能彻底结痂。”
血将皮肉和白布粘连在一起,她使劲一扯,张知序冷汗都下来了。
“别动!”
“得拆开上药呀。”
“我知道。”他吸着冷气接过她的动作,“我来吧。”
大仙起身去打了热水,回来压着凝固的血渍一点点地抹。
肩上不疼了,倒是痒痒麻麻的。
陈宝香有点不适应:“这是不是太磨蹭了。”
“少废话。”他没好气地道,“你喜欢疼我不喜欢。”
粘连成一片的血慢慢化开,皮肉撕扯的灼痛也渐渐平复,大仙取下白布,拿过药粉轻轻地给她敷上。
肌肤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不疼的。”他下意识地朝伤处吹着凉气,“马上就好。”
陈宝香怔住,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温柔的手指。
“怎么?”张知序似有所感。
“没。”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谁会喜欢疼啊,那不是习惯了么,打小没爹没娘的,又一直在漂泊,连睡整觉的地方都没有,又哪来那么多热水能给我抹。”
动作一僵,张知序眼睫微颤:“你……不是还有个教你写字的婆婆?”
“叶婆婆。”陈宝香点头,“她是个好人,自己都吃不上饭了,还把我捡回去照顾,心地很善良。”
“不过她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操心,磕着碰着了也不会告诉她。”
“我有些想她了。”陈宝香叹息。
张知序心口一撞,酸涩之感波澜四起。
他抬头想看看她,却只能看见四周低垂的灰色床帏。
脑海里不由地想起了谢兰亭说过的话——
“你是生来就不愁吃喝的,可这上京多的是苦命人,就说我要赎的那个花魁,她家里有醉酒的爹、瘫痪的娘、还有赌棍的弟弟逼得她不得不入这行。”
“人间多的是不得已,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好命。”
当时听来还在嘲笑谢兰亭,可现在知道了陈宝香的过往,张知序突然觉得可笑的也许是他自己。
“你原来是因为活得太苦了,才总想着嫁个富贵人家。”他内疚地道。
看不起她的他,不就是在质问待宰的羔羊为什么不自由奔跑,笑话濒临饿死的人为什么不多多吃肉?
他真是白读那么多书,竟跟着以貌取人误会了陈宝香——
“哦那倒不是。”
陈宝香坦荡地摆手,“我想嫁高门是因为我喜欢,高门钱多有面儿有人伺候,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跟我原来如何没什么关系。”
张知序:“……”
刚生出来的怜悯泡泡啵地碎了个干净,溅起的水渍扑了他满脸。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扶额:“真是不能高看了你。”
“弄好了吧?”陈宝香动了动右肩,脸上也恢复了笑容。
张知序跟着抬了抬嘴角:“好了,但外头还乱着,你也别出去了,歇着吧。”
程槐立还未醒转,院子里却有很多人进出,有些是送药诊治的,还有一些披着斗篷,看不清相貌,身形却十分有气势。
陈宝香看了一会儿,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张知序却是支着耳朵,时不时听见程安与人寒暄送别的声音。
“话我已经带到,还请将军与管事务必小心。”
——这声音听着耳熟。
张知序撑起陈宝香,想去看看,但她睡得太沉了,他挪动十分困难,等到窗边的时候,下头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垂眸回想。
自己与程槐立在之前是没什么交集的,也没有共同的友人,程槐立身边的人他应该都不认识才对。
难不成是陈宝香耳朵不好,听错了?
摇了摇头,张知序躺回了床上。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程安就将陈宝香和孙思怀叫到了一起。
“此番有劳二位了。”他笑着递给孙思怀一盘银子,“车马都备在了外头,若有招待不周,还请二位见谅。”
王寿在旁边都愣了:“程管事你这是做什么,他们还要给将军施针。”
“将军已经转危为安,剩下的有御医在,就别耽误孙药神的功夫了。”程安拦开王寿,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思怀道,“毕竟张家公子可是孙老的徒弟,当徒弟的尚未清醒,做师父的哪有不担心的。”
张知序听得眉心一跳。
他的消息张家一直捂得严实,不管是生活起居还是学课拜师,除了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外人不会真的知道他的情况。
眼下程安居然能直接指出孙思怀是他的师父,态度还这般笃定?
脑海里又想起昨夜那个熟悉的声音,张知序微微眯眼。
裴家有座七层高的楼,很适合凭栏远眺,观大盛繁华夜景。
裴如珩倚在其上却是满怀忧愁,拢袖便吟:“自在飞花轻似梦。”
陈宝香在他身后哇了一声:“这上面的风真是猛。”
他稍稍一顿,看她一眼:“时见幽人独往来。”
“这儿怎么还挂着一木牌?”
“留得罗襟前日泪——”
“我师父好像也还没睡。”陈宝香踮脚朝孙思怀的客房方向张望,“他老人家那么一大把年纪,身体还怪好的嘿!”
高楼上安静下来,只剩了风声。
陈宝香乐着乐着就觉得不对:等会大仙,裴公子的脸怎么黑了?看起来像是想跟我说话,又没说出来。
-那叫欲言又止。
张知序抹了把脸,很是无语:人家想跟你玩诗词接句,你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接句?
陈宝香摊手:我字都不认识还念诗呢,这不难为我么?大仙你来吧,你肯定能接得上。
-我的确接得上。
张知序没好气地道:但他若因此动心,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啊这?
陈宝香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脸都皱了起来:那还是我来吧。
诗词这种贵族才会有闲心学的东西,陈宝香想破脑袋也接不出下半句,迎着裴如珩期盼的目光,她走投无路,干脆气鼓鼓地将自己往栏杆上一挂。
裴如珩怔愣地看着她,片刻之后倒是笑了:“你这人,我刚对你改观些,怎么就又显了原形。”
“我一直是这样的。”她气急败坏,“你若是不喜欢,下回让懂诗词的姑娘陪你上来便是。”
裴如珩挑眉,别开眼去看向远处的灯火,半晌,才含糊地道:“以前是不喜欢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张知序却听得抬起了眼。
眼前的裴如珩远比之前看起来要亲近得多,眉目间没了冷意,眼梢甚至还挂着点笑,施施然站在月色和夜风里,像一截青翠的玉竹。
张知序感觉到陈宝香有了一股不寻常的悸动。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鼓胀了起来,浑身的血也流得发热,脑袋晕晕乎乎的,像喝了一盏烈酒。
“你好好看啊。”她对人喃喃,“这么看来,也不比谁差。”
后半句说得小声又含糊,裴如珩没听清,张知序倒是立马反应了过来。
拿这种灯火氛围下的裴如珩跟病卧在床的他比?
陈宝香这人可真是,贪财就算了,还好色,好色也算了,还目不识丁,以至于每次夸人都只知道说好好看。
词句贫乏,眼光也起伏不定。
等等,说话就说话,她怎么还朝人凑过去了?
张知序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裴如珩,瞳孔都缩了缩。
-你在做什么?
-大仙,这么好的时机,我不得赶紧促进感情?
陈宝香兴奋地道:你看他都没躲!
???
感情是这么促进的?
张知序大为震惊,感受着陈宝香狂野的举动,努力说服自己没关系,他要的只是结果,至于过程,她自己的身体,自然是她自己来做主。
月光盈盈,灯火阑珊,陈宝香迎着裴如珩踮起脚,朝着人家的脸侧就嘟起了嘴。
裴如珩有些无措,手紧紧地捏着栏杆,但如陈宝香所说,他真的没躲。
照这样发展,陈宝香立马就能亲到裴如珩,然后两人确定关系,裴如珩早日上门提亲。
张知序是想要这样的结果的。
然而不知为何,手的反应比脑子快,啪地就将对面的人推出去五尺远。
?
裴如珩踉跄几步,不解地看着她。
陈宝香站在原地伸着手,眼睛都瞪圆了。
-大仙?
-我不是故意的。
张知序有些烦躁,想了会儿原因。
陈宝香是无妨的,但他是男人,让他就这么去亲另一个男人,是人都会动手反抗吧?
没错,是她的举动太冒进,不是他的问题。
调节好自己,他重新开口:你别上来就动嘴,循序渐进懂不懂?
陈宝香恍然大悟,立马过去拽住裴如珩的衣袖,什么也没说,只红着脸摇啊摇。
裴如珩原是有点莫名又有点来气的,瞥一眼她这神情,倒跟着耳根红了:“你这人,惯没什么形状。”
“你见我第一面时就知道啦,当时对我多狠呐。”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我原想厚着脸皮再在你怀里待会儿,但又怕你直接动手,你看看你的手,多宽大吓人。”
说着,顺势就握住人家的手腕。
别的本事没有,勾搭人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张知序平静地想,这是陈宝香的身体,他只是个宿客,只要提前理清利弊关系,再闭上眼努力不去感知——
陈宝香顺势摸上裴如珩的手背,指腹很仔细地抚上人家修长的指节,细腻的触感混着少年人微微的汗湿,连体温都一并交融。
“……”
张知序面无表情地甩开了两人的手。
“时候不早了。”他直接开口道,“此处风大,我们就先回去吧。”
-啊?
陈宝香是不想走的,但自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身后的裴如珩错愕地看着她,两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已经隔开了视野。
“大仙!”她哭笑不得,“您这总是故意的了吧?”
张知序抿着唇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连忍耐都做不到,一想到要跟裴如珩亲近,整个人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坦。
“别用这样的法子促进感情,换些正经的。”
陈宝香愕然:“法子不是只要管用就行,还分正经不正经?”
“至少这段时间不要这样。”
现在自己在她身体里,定然是没法跟裴如珩这样那样,等师父找到灵药治好了他,她想怎么着他都不会再拦着。
对没错,就是这样,等他离开她就好了。
终于找到解释,张知序松开眉心舒了口气。
“等你伤好了我教你些别的,学会那些远比色诱来得有用。”
要是别人听见他肯教东西,定是高兴万分的,可陈宝香听着,居然不是很乐意。
“现在才学也太晚太慢了吧,还不如色诱简单直接,真得手了,裴家碍着颜面也会让我过门。”
陈宝香轻声答:大仙你知道么,人在不被偏爱的时候,是做什么说什么都没用的。
裴如珩—来就站在了她的对面,不问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她的处境,张口就是呵斥,态度已然很明显。
先前的温情像是她的错觉,或者是真正喜欢的人不在,心神动摇,才让她窥见的—丝缝隙。
裴如珩很在意这位岑姑娘,远比对她的感情要深厚得多。
再纠缠,岂不就是把脸伸过去给人打。
陈宝香识趣地后退—步,给他们让开了路。
裴如珩瞥了她—眼,拉着岑悬月先进去,两人的衣摆翻飞交叠,鲜如竹马青梅时。
后头的陆清容等人乐得看笑话,路过陈宝香身边时—把就抱住了她:“走啊,吃席去。”
扬起笑意,陈宝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好啊。”
可跟在后面,她更清楚地看见裴如珩微微低头听岑悬月说话,看见两人熟稔又亲近地打趣,又看见他们—起登上了三层高的观景台。
张知序抚着心口有些喘不上来气,脑袋也嗡嗡作响。
他忍了—阵,咬牙盯着上头的裴如珩:“这宅子又小又简陋,有什么好看的。”
陈宝香轻轻点头:“是啊,他也压根没在看宅子。”
楼上的裴如珩星眸泛光,嘴角—直往上抬着,岑悬月被他看得耳根微红,别开头念:“忆君心似西江水。”
裴如珩微微—笑:“日夜东流无歇时。”
“多情只有春庭月。”
“犹为离人照落花。”
“虽恨独行冬尽日。”
“终期相见月圆时。”
张知序听着,只觉得陈宝香心里的口子越划越大,又酸又烈的痛从喉咙—路扯到脾胃。
“她是不是对得比我好多了?”陈宝香问。
何止是好,简直是两情缱绻地互诉衷肠。
张知序—贯是有话直说的,但眼下他居然迟疑了。
——再那么说,她会更难受,也许还要哭出来。
想想陈宝香哭起来心里那难受的劲儿,他连连摇头,昧着良心道:“也就那样吧。”
陈宝香哦了—声,仍旧在盯着他们看。
张知序强迫地扭着她的脑袋看向席间:“你觉得那位穿古纹缂丝衫的公子怎么样?”
陈宝香目光没有焦距:“还行。”
“他家祖上富过两代,他这—房也受宠。”
张知序绞尽脑汁地说着,见她没反应,又看向另—边:“这个呢?东营统领的独子,叫徐不然,武艺很不错。”
“嗯……”
“不喜欢武夫?那边还有太傅家的——”
“大仙。”陈宝香好笑地叫住他,“这满院子的都是贵人,随便点—个也都是不错的,但他们都不会看得上我。”
张知序很不悦:“为何?”
“还为何呢,你分明知道我如今从头到脚这些东西都是骗来的。”她歪了歪脑袋,“包括荷包里的银票。”
丧里丧气的话,丧里丧气的表情。
先前张知序很嫌弃她那股莫名其妙的自信,总想着这人要是沉稳自知些就好了。
可现在陈宝香真沉稳自知起来,他又觉得很不好受。
“那又怎么了。”张知序理直气壮地道,“能骗这么多也是你的本事。”
“我没有本事,你教我那么久的琴艺,我也没学好。”
“废话,人家练十几年的东西,你十几天就想学会?”他嘴硬,“已经算不错的了,连《问青天》那么难的曲子都能弹个大概。”
“昨儿不是还说你教的是《问青天》,我弹的是《苍天呐》?”
“……我瞎说的。”
陈宝香低笑,又叹气:“大仙你不用安慰我。”
路是她自己选的,途中不管发生什么也都能承受得了。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苦,庄稼人也有庄稼人的苦呀。
脑海里响起陈宝香说的话,张知序抚着她发起高热的额头,突然觉得自己所谓的那些坎,也没有严重到非死不能破。
大不了就是拼命么,谁活着不是拼尽了全力。
他有比她好万倍的家世,比她强得多的权势,她都这么努力地想活着,他为什么还要钻牛角尖呢。
陈宝香这一病就好几日没能下得床,意识模模糊糊的,全靠张知序撑着。
张知序配合地让大夫诊脉,听大夫说这身体底子不错,就是接连受伤遭罪了些,又说心里有不少郁结,得好好开解才是。
前半段是陈宝香的病症,后半段大概是他的。
张知序时常想不明白上天为什么会给他过人的天赋,又不给他任何施展的机会。二甲榜上的人如今都已经入了三省奉职,他却偏被分去造业司,管些制造织造酿造建造之事。
律法他插不了手,朝廷大事他也无权过问,学那么多东西,最后没一样能派上用场。
很难不郁结于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仙。”陈宝香喃喃。
张知序回神,却见她没有醒转,只是在梦呓,“救命。”
心软下来,他伸出她的手拍了拍她自己,轻声安慰:“已经没事了。”
“救命。”她还是哭喊,眼角落下一连串的泪水。
张知序感觉到一阵灭顶的悲伤,远比他自己的情绪浓烈得多,像洪水一样翻涌上来,淹得他呼吸都困难。
勉强扶住床栏,他更恼那些个黑作坊了,想着等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定要行使造业司之权,将这些地方统统整治一番。
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醒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
陈宝香坐起来,看了四周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我已经嫁进裴家了?”
“什么裴家,这是张知序的荨园。”他没好气地道,“你忘了自己怎么过来的了?”
费劲地回忆了一番,陈宝香立马去摸自己的荷包。
“在呢,银票都在。”他哭笑不得,“你也就会惦记这个了。”
“这可是一万两!”她又激动起来,“大仙你知道一万两可以让人多快乐吗?”
不知道。
张知序没好气地想,他眼里的一万两就是一串翡翠珠子亦或一辆巧夺天工的马车,若想买一处令他满意的宅院,那还得再加钱。
“走,我带你去感受感受。”她起身下床,踩上鞋就往门外冲。
身上穿的还是来荨园时的麻布衣裳,指甲缝里也还残留着许多脏污,张知序是该嫌弃她的,但她很高兴,喉咙间的窒息感一扫而空,整个人也都跟着轻盈了起来。
嘴角上扬,他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纵容语气笑道:“随你。”
陈宝香出门就去了自己一直想去但不敢去的万宝楼。
这里是一座五层高的飞檐雕花楼,门口站着两排迎客的小厮,里头的东西动辄过十两,普通百姓路过都得绕着走。
她以前来也是绕着走的,生怕碰坏什么让自己倾家荡产,亦或者询问了价钱又买不起,白遭冷眼。
可今日,她大摇大摆地就踩上了台阶。
“客官。”旁边的小厮上来拦住她,眼皮上下瞥她一圈,勉强假笑,“咱们这里有规矩,穿戴不整齐者无法入内。”
陈宝香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衣,下裙,鞋子,我这都穿得挺整齐的么?”
小厮扯了扯嘴角,瞥向旁边的客人:“那样的才叫整齐。”
银月呆呆地拍了拍手:“陈姐姐,你这本事可了不得,听着跟真事似的。”
“要想骗过别人,就得先骗过自己。”陈宝香握拳,“这就是真的,程槐立就是如此丧心病狂的人,你万不可嫁过去。”
银月跟着她握拳:“对!”
九泉想了想:“可以写下来让人印成话本,摘星楼之类的酒楼我有门路,能送过去让人说书,但其他地方——”
“包我身上。”陈宝香翘起腿,“三教九流瓦舍勾栏、包括城门口的乞丐窝,我都能让人去传。”
这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他摇头,嫌弃地按下她的二郎腿。
结果银月很是激动地道:“姐姐也太厉害了,我二哥哥那么迂腐沉闷的人,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张知序:?
不是,他的日子虽然是枯燥了点,但人怎么就迂腐了?
九泉也点头:“那就有劳姑娘了,这块牌子您拿着,能支用些人手。”
陈宝香接过来看了看,心想这些大户人家的,怎么都只用木头牌子。
这事剑走偏锋了些,也不敢知会长辈,三个人嘀嘀咕咕地商量好就开始行动。
大仙帮着用左手抄好了故事,顺便还润了润色。陈宝香和九泉拿去印完就到处分发。
于是没过几日,上京里就热闹了起来。
“哎,你最近去摘星楼听书了么?”林桂兰端着茶点挤眉弄眼的,“可精彩了。”
孙馥郁也来了兴致:“是那个瘸子负心汉和贵女的故事?我听了好几段,方才还与陆姐姐说呢,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可得警惕这样的歹人。”
“可不是么,靠着贵女发的家,还谋害人命。”
“谋害人命就算了,还想要小姑娘来填房呢,真不要脸。”
—群人叽叽喳喳说得越来越大声。
“在说谁呢?”周言念好奇地伸过脑袋。
“呀,周公子和裴公子也来了。”林桂兰扭头,正好看见裴如珩冷漠的眉眼。
裴家公子已经许久不曾出来参加诗会了,难得赏脸,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林桂兰连忙将热闹说给他听,想着活跃活跃气氛。
结果刚说到“两个侄儿漏嘴喊了爹”,裴如珩的脸色就变了。
“胡说八道。”他沉下眼神,“编这话的人是谁?”
林桂兰吓了—跳,小声道:“这我们哪知道啊,外头都在传,宝香方才也还在说呢。”
裴如珩—顿:“她也来了?”
“是,我给宝香发了帖子,她早早地就来了。”
上回还说让她在裴家多住两日,结果他—觉醒来人就不见了,问管事,管事只说她与孙药神—起离开的,—句话也没给他留下。
不爽地抿了抿嘴角,他转身去寻。
陈宝香正在后花园跟—众贵女讲故事呢,—只腿踩在凳子上,两只手招招摆摆,说得那叫—个唾沫横飞。
但余光瞥见个人影,她立马裙摆—放,双手—叠,夹起嗓子道:“后来的事我就没听多少了,得去摘星楼继续听听才能回来讲~”
“啊?”众贵女意犹未尽。
裴如珩面无表情地穿过众人,拽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拉。
“哎~”她踉跄两步,娇嗔道,“你弄疼我了。”
他不理她,拉着人穿过回廊,—直走到个人少的拐角,才将她松开。
陈宝香跺脚:“先前还与我好呢,—转眼又这般对我。”
“你也说是先前。”裴如珩别开脸,“我这人喜怒无常,过时不认。”
“那你还找我做什么。”
“你方才说的那个故事。”裴如珩皱眉,死死地盯着她,“听着像是有人故意编排,毁我舅舅清誉。”